快過年了,研究所裏也慢慢染上了年味。可能越是在這個時候,這種傳統的節日越重要吧,孫部長很早就開始準備過年了。他給大家每人發了一套唐裝,全都是喜氣洋洋的大紅色。
牆壁上貼上年畫和紅色剪紙,走在走廊上有時不小心就會被頭頂上掛着的大喜字、雙魚碰到,辦公室裏擺上了大型的盆栽假花,福桔、壽梅、佛手等。連食堂每天都翻着花樣做飯,餃子、烙餅、年糕、元宵,幾乎能想出來的,南北各地的小喫名喫都做出來了。
在這樣的氣氛下,研究所裏的人不知不覺都在臉上帶出了一絲喜意,不管有什麼麻煩在前面,全都放下來,先過一個好年。
但跟孫部長費力營造出的過年氣氛不同的是,他們每天接到的報告卻越來越糟。
外面送來的報告有分級,一般研究員看到的日報都是經過刪減的,總的來說是以安撫爲主,全是報喜不報憂的,就是有問題也會表現出上面正在解決的樣子。
而楊先偉拿到的報告就是無刪減的,這讓他在短短的半個月內又掉了十斤。今天孫部長看到日報就過來了,坐在他的辦公室裏也不說話。
楊先偉面前也擺着一份日報。他們每天看到的日報都必須當天銷燬,要想查閱只能在電腦上的保密網頁看電子版的了。
他雙手捂住臉,腦海裏一片空白。就像沒有聽課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他的腦海裏真的是一片空白。
孫部長沒有催他,他很清楚這段時間以來研究所確實已經用盡全力了,楊先偉幾天幾夜不睡覺不休息,一直耗在實驗室的事他一清二楚,還是他把他拉出來,讓他先去喫飯睡覺,免得累死了的。
但是每天的日報都在提醒他們,沒有時間了,快點出成果吧,快點找到辦法吧。
孫部長一直坐到有人有事找他,不得不離開。他臨走前拍了拍楊先偉,嘆道:“……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已經盡力了。”
然後他就像一個就算打了敗仗要亡國的將軍一樣,反而整一整衣冠,大步流星,仰首挺胸的走出去。
“孫部長,a-03實驗室……”外面等着的人立刻把孫部長叫走了。
楊先偉木然的聽着外面的人聲漸漸遠離,他無焦距的目光看着擺在桌上的日報,上面用非常簡潔的方式寫着——
張家界,近十五萬人脫離城市。
茂名市,近四十萬人脫離城市。
紅專市,近十八萬人脫離城市。
……
從南到北,已經超過二十個城市相繼發生這樣的事,這隻意味着一件事,不管是國家還是人民,已經沒有時間等研究所發現剋制傳染病的辦法了。
他們太慢了,已經沒有時間了。
國家現在會傾盡全力保護人民,恢復秩序。在這個時候,會不會引發大規模的擴散已經不是首要問題了。
如果這是一場戰爭,楊先偉輸得一敗塗地。
兩個小時後,孫部長拿着一份正式簽發的紅頭文件來找楊先偉。他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雖然時間還不算太長,但顯然他已經調整過來了,倒是楊先偉仍然一臉沮喪失落。
“……上面已經有命令了。我們必須在一個小時內做出回應。”孫部長冷靜的說。
其實早在看到那樣的日報時,他們就已經心知肚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研究所必須再次搬遷。楊先偉領導的這個研究所撐握的技術和象徵意義都決定了它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這種危急時刻,國家必須將一部分核心部門保護好,爲了維護國家的正常運作,保護國家和人民的利益,某些部門和人員將會凌架其他部門和人員之上,他們會得到最周全的保護,最完備的物資。
研究所也被歸納在其中。
楊先偉坐在沙發上,好像對孫部長的話毫無興趣。
……有時他也想逃避一下,騙自己其實還沒有那麼糟。
孫部長乾巴巴的把文件唸了一遍,然後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出去前不敢回頭的說:“……快點準備吧,你早一刻準備好,就早一步抓住了主動權。”
等他走後,楊先偉拿起文件,鉛字在前面亂晃,可他一點都看不懂。
文件上的命令很簡單。現在的研究所可以稱的上是機構龐雜,人員衆多。不說吸納進來的各種科學家研究員,單單只是住滿兩幢樓的自然抗體人就不是一個小數目。
現在的這個‘搬遷’是小部分的,機密的。簡單的說,上面要求楊先偉帶着研究核心及重要資料和有資格參與重要實驗的研究員,以及需要的自然抗體人,悄悄的離開,不要驚動任何別的人。
像孫部長一流就還需要繼續留在這裏,維持這裏的正常運作,不能讓人察覺楊先偉等人已經離開,這個祕密能保留多久就保留多久。
最後,研究所會慢慢分散開來,將人員和設備化整爲零,分別送到各地保護。
楊先偉機械的寫下名單,他只能帶走九個人,因爲飛機上只給他們留了十個座位。這裏麪包括研究員和自然抗體人,從此後除了他帶在身邊的人以外,留在這個研究所裏的,以後被送到外地的就都不歸他管了。
他不能再控制實驗進度,那些用他和他的實驗室發現的方法找出的自然抗體人的命運……他再也沒辦法保護他們了。
他很清楚,因爲他堅持的原則,不少人心中都心存不滿,一部分人認爲實驗進度被拖慢正是因爲他,一旦他離開,那些人會立刻改變研究所的實驗方式。他們會無所不用其極。
爲了救更多的人,這可能是必須的。
名單上因爲筆跡顫動,有幾個字根本看不清。楊先偉只能在電腦上寫然後打印出來,在下面簽字蓋章按手印。
除了幾位重要的實驗室成員外,還有大量的實驗動物和標本,這樣看來其實他們這些人反倒是最少的。
在挑選自然抗體人時,這個他本來應該跟其他實驗室成員一起商量需要帶走哪幾個,就算必須保密,名單也應該從實驗結果中選取,爲了後面的研究順利,他應該儘可能的帶走更多的疑似a級,不過爲了做對比,他還是把盧圓的名字寫上去了。
很快孫部長回來拿名單,掃了一眼後點頭說:“我會通知他們的,不過直到你們到達目的地,見到吳部長以前不要告訴他們。你必須保密。”
楊先偉複雜的看着孫部長:“……我會的。”
孫部長一愣,笑道:“我有我的職責,衷心的希望你能早日發明疫苗!”他鄭重的跟楊先偉握了手以後就離開了。
現在正是喫午飯的時候。
“張明,去喫飯。”
“好,哎,我有個消息,你先去吧。”
……
走廊上一行人正在邊說話邊走:“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排骨啊。”
“還是酥肉好喫。”
其中一人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停下來掏出一看,是條短信通知。
“哎?你幹什麼?不去喫飯了?”
“說有個資料找不着,我去看看,你們先走吧。”
……
當他們到會議室的時候,看到楊先偉正等着他們。“走吧,”楊先偉陰沉着臉,領頭離開。
這些人不明白要去做什麼,不過在研究所的這段時間裏,他們已經習慣聽楊先偉的話了。他們跟在他的後面,從一條走廊出去,抬頭卻發現上面的指示燈是紅燈亮,顯示‘故障’的意思。
整條走廊都是空的,連腳步聲都沒有。他們從這條走廊後面的樓梯下去,看到一輛車。這個時間庭院裏居然沒有一個人在。
他們之中已經有人發現不對了,但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詢問,反而緊緊跟在楊先偉後面,大家的腳步越來越快。
一個警衛沉默不語的等他們都坐上後,一路直接開出研究所,連越三道門都沒有停下來檢查。車一直開到機場,一架小型飛機已經準備好起飛了。
飛機是軍方的,空乘也是軍人。起飛後,空乘爲他們拿來午飯。
“喫吧。”楊先偉撕開菜包,把裏面的菜倒在米飯上,熱騰騰的飯菜卻一點滋味都沒有,喫到嘴裏都是香精的味。
一羣人沉默的喫着,只能聽到咀嚼的聲音。
可能這個氣氛太沉悶壓抑,直到楊先偉去上廁所後他們纔敢說話,機艙裏一片嗡嗡聲。等他出來又是一片安靜。所有人連目光都不敢跟他對視。
四個小時後飛機降落,下飛機時看到夜空裏,遠處隱隱的蒼茫山脈。氣溫相當低,他們直接從研究所出來,什麼行李都沒收拾,所有人穿的都是白衣單褲。負責來接他們的人穿着軍隊的長大衣,戴着帽子,連臉都看不清。把手一比,示意楊先偉他們跟着走。
降落的機場相當簡陋,只有兩個t望塔高高聳立着,場內一排排巨大的燈光在他們的飛機降落後就漸次熄滅了。
他們在一隊人的護送下小跑着離開機場,在這種低溫環境中跑了二十分鐘才坐到車上,實驗員們都快斷氣了,上了車個個都在打哆嗦,雖然車裏也是四面透風,還沒有空調暖氣,但至少感覺上比外面要暖和點。楊先偉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臉也凍青了。
“再堅持堅持,很快就到了。給你們撥了個院子,幹活喫住都在裏面。不過沒有廚師,你們要自己做飯,米和油都在廚房裏,能用煤氣罐燒熱水做飯,洗澡在後面,要用煤燒,有個鍋爐,不大。”
在車上那個人也沒摘下帽子,他看着楊先偉已經凍上一層霜的頭髮說:“在咱們這裏,就是在屋裏也不能摘帽子脫衣服。”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後,小院子到了。說是小,但看起來其實一點也不算小,裏面都能開着汽車轉着玩了。
“這裏以前是個知青點,後來當過一陣的小學,房子前年修過,廁所和廚房還有睡覺的地方是新蓋的,屋裏有炕,已經通過了,現在就能燒。”
開車的司機把他們放下在外面等着,那個接他們的人領着楊先偉他們去看後面的小鍋爐,廚房和庫房,把米麪油指給他們。院子裏一邊堆着土豆白菜和蘿蔔,都用乾草蓋住,堆成了小山樣。鍋爐房後面有個更大的煤堆。
那人幫他們燒了一個炕,告訴他們怎麼燒鍋爐。“這個不難,一看就會。”他搓着手說。
楊先偉先讓人去燒水做飯,下麪條也好,做稀飯也好,趕緊做點好喫進肚子裏暖暖。
“你們平時別出去,這附近沒什麼好走的地方,往前十五裏有個崗。喫的喝的我會給你們送過來,辦公室裏有電腦。你們的設備今天來不了,要是明天不下雪就能送來,下雪了就要等雪停了。你們還有一撥人,不過他們的審查過程要慢一點,你也知道。”
楊先偉點頭,“我都明白,謝謝了。”
這人走了以後,楊先偉帶着他們先把住的地方給準備好,炕照着那人教的辦法燒起來了,結果實驗員裏居然有一個老家就是在這裏,一問什麼都會,楊先偉鬆了口氣,把事情都交給他了。
過了一會兒,盧圓等四個自然抗體人到了。其中三個是疑似a級,只有盧圓一個b級。他們是一個人一個屋,房間外的鎖都是新換的。實驗員們擠到兩個大屋裏。
楊先偉又疲又累,簡單說了說,讓他們去喫飯後都送回屋裏,外面鎖上門才放了心。交待一個人值夜班看着監視器,剩下的人就去睡覺了。不過兩個小時後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