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盧圓已經在醫院住了一個月了。
每天除了能跟楊先偉說上兩句話以外,她找不到一個人說話。除了看電視新聞,她也找不到其他的渠道去瞭解現在外面怎麼樣了。
她曾經想給在澳門的盧爸爸和盧媽媽寫郵件,要麼打個電話也行。春節晚會上國家領導人不是說了可以給親人打電話嗎?
但楊先偉拒絕了她,原因很簡單,盧爸爸和盧媽媽在澳門。“你可以給國內的親戚朋友打電話。”可能看她太可憐,他主動提起了她的朋友。“你不是有好朋友嗎?打給她們吧,說說話。”
當她的病房的電話被接通時,她才知道原來市內的通訊已經恢復了。可以打固話,手機信號還是不行。
考慮過後,她打給了李萌。印象中蔣苗不太靠譜,蔣爸爸比起李爸爸和李媽媽來說有點靠不住。
電話響了幾聲就很快被接起來了。李媽媽在電話那頭說:“喂?你是哪裏?”來電顯示是個不熟的號碼,李媽媽奇怪,現在還有打錯電話的?
盧圓趕緊報出名字:“阿姨是我,盧圓。你們都好嗎?李萌在嗎?”
“盧圓啊!你好了嗎?阿姨聽說你生病送到醫院去了,現在身體怎麼樣?哦,你等等,李萌跟你說。”李萌聽見電話響就跑出來,現在她特別喜歡跟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和其他的親戚說電話,昨天跟堂妹說了一個小時,要不是大人攔着她們還能聊。
李媽媽把電話給她,“是盧圓,她打給你的。”
“盧圓?”李萌欣喜若狂的接過電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你好嗎?我打市三院的電話一直打不通,一直都是沒人接。你的病怎麼樣?”
“我早就好了,你和蔣苗你們都怎麼樣?沒事吧?”盧圓抱着電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李萌跟她說。
“我們都好,我也跟蔣苗打過電話了。現在能打電話了,幸好我家的電話沒拆。”有手機後用固話的就少了,家屬院裏有的人家裏就把固話停了,省得再掏那每月的月租費。結果現在只能讓樓下的那些人幫他們打,一來一回的傳話特別麻煩費勁。
李萌說了一通,問盧圓:“你跟你爸媽聯繫了嗎?”
盧圓一聽就嘆氣,“沒有。醫院的人說跟澳門那邊的通訊還沒通。”
“不止是港澳臺,出了省就不行了。我打電話去學校問老唐,他說外地的學生想打電話回家都不行,不過說是能幫他們傳信過去。”李萌說。
“傳什麼信啊?”
“電報吧?大概,我也不知道。其實要是網絡一通,大家發郵件最簡單了,手機發短信也很方便。不過現在都不行。”李萌覺得好像一口氣倒退了二十年。
“怕恐慌吧。”盧圓消沉的說。有時是心裏明白,但接受不了。她現在特別想跟盧爸爸和盧媽媽打個電話說兩句,親耳聽到他們的聲音。
李萌停了一下,接着盧圓聽到她在電話裏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我們這邊前幾天好像擡出去了幾個人,不知道怎麼了。”
現在家屬院裏雖然家家都有人,但是哪怕是白天都非常安靜。
平常老人聚在一起打牌、曬太陽、聊天,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玩,下班的、上班的。家屬院裏一直都很熱鬧,晚上大家都休息了纔會安靜下來。
但那時哪怕是突然有一家人回來了,從走進家屬院起就能聽到聲音,上樓,開門。都能聽得很清楚,哪怕說句話都能聽得見。
李媽媽說那是因爲家屬院建的時間長了。李萌覺得還有一點就是老家屬樓建的時候,兩樓的間距是比較正規的,絕對超過六米了。上物理課時老師教過迴音,有迴音才能顯得聲音大,聽得清楚。
那天是下午。家屬院裏聽到有一隊人在跑,進了前面的3號樓。家屬院的樓是魚骨形的,中間一排是花壇。兩排樓一排是單號,一排是雙號。李萌家是6號樓,聽得很清楚那隊人是往3號樓跑的。
李媽媽在看電視劇,李萌從她的臥室跑出來,跑到廁所扒着窗戶看。李爸爸聽見聲音過來,“怎麼了?”
“有樹擋着看不見,我去拿望遠鏡。”李萌跑回去拿望遠鏡,拿回來李爸爸拿過去看,半個身體都探出去了。
“李建國,你想跳樓啊?還不快回來!”李媽媽過來抓着他的腰帶把他拽回來,“看什麼呢?”
“有人,3號樓出事了。”李爸爸壓低聲音。
李萌站在他們兩個的後面什麼都看不到,大概一刻鐘後李爸爸才小心翼翼的退回來,輕手輕腳的把廁所的窗戶關上。
“回屋裏說,走。”他推着李媽媽和李萌回去。
“到底看見什麼了?”李媽媽沒望遠鏡看不清。
“好像是抬着三個人出去了。”李爸爸說。“沒看清是哪一家的,不過是從3號樓出去的。”
說完李爸爸去翻電話本,然後打了個電話。
原來是3號樓1單元住在一樓的一家人。這一家就兩個老人,都退休了,孩子都不跟他們一起住,給老人請了個保姆照顧做飯打掃衛生。以前每到週末就帶着老人的小孫子回來喫飯。
家屬院裏雖然家家都不許出門,但是物業每天都會來問家裏人怎麼樣?有沒有生病的?挨家挨戶問過來,大概是怕真死在家裏沒人知道就糟了。
大概這一家就是一家全病了,物業叫人叫不出來,直接上門後全擡出來了。
李萌從那天起就覺得有點害怕了。以前不能說不怕,但她確實沒有特別擔心什麼。一家人都在,家裏關着門天天消毒,沒有人出門。所以她一直覺得他們不會生病。
“你說他們是怎麼病的啊?都在家裏關着,不讓出門。物業送東西都是送到門口放下就走的。”李萌就是想跟盧圓說說。
“你別自己嚇自己。那是兩家老人,可能是在屋裏關的時候久了才生病了。老人嘛,人一老病就多了。怎麼會是傳染病呢?他們又沒出門。那保姆肯定是累着了,她一個人照顧兩個老人,現在又沒人幫她,肯定忙不過來了。”盧圓說。
其實盧圓心裏也是嚇得一抖。她天天跟楊先偉聊天,很清楚現在這個傳染病的傳染渠道還沒發現,也就是說關在家裏也有可能傳染上。而且傳染渠道不明,那就什麼都有可能。但她不能嚇唬李萌,所以趕緊安慰她。
“說的也是。”李萌心裏放鬆點了。這話李媽媽和李爸爸也跟她說過,但家裏氣氛還是變得緊張了,她就一直放鬆不下來。盧圓是‘外人’,她現在說的比李媽媽和李爸爸說的更讓人相信。
盧圓給李萌打過又給蔣苗打。電話裏蔣苗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很高興,一點也不像李萌那麼壓抑。李萌聽起來都有點戰戰兢兢了,蔣苗卻好像過得很好很不錯。
蔣苗說蔣爸爸現在天天陪她射□□。“家裏的牆都沒一塊好的了!哈哈哈!”
她確實很高興,蔣爸爸天天陪她玩呢。“盧圓你在醫院還好吧?病好了嗎?我給市三院打電話打不進去。我給你爸爸和你媽媽打過電話,不過接不通。”
“我早就好了。謝謝你啊。”盧圓聽到蔣苗說她跟盧爸爸和盧媽媽聯絡過,就算沒接通電話她的心裏也覺得好點了。
“你在家裏怎麼樣?我聽李萌說他們家發了不少米和麪,你那邊也有吧?”
“有,不過米和麪都沒用,又沒人會做。我爸讓他們弄了不少方便麪,還是這個好。”蔣苗壓低聲音說,“你不知道他們多黑!我爸把□□拿給他們隨便刷,不知道刷了多少呢。不過我爸說這會兒喫的比錢有用。”
“叔叔說的對,卡放着你又不能喫卡。這會兒就別計較這麼多了。”盧圓勸她。
“……我覺得我爸喫虧了。”蔣苗心疼蔣爸爸了。錢什麼的她倒不在乎,她就是覺得蔣爸爸什麼時候求過人呢?至少她沒看見過。這種把卡送出去隨便讓人宰的事就更奇特了。何況那些守在小區外的人,她以前見他們的時候,說句勢力眼的話,她是沒把他們放在眼裏的。何況蔣爸爸呢?
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困淺灘遭蝦戲。
她覺得蔣爸爸現在跟這些人低頭特別難受。
盧圓能理解,“縣官不如現管。叔叔以前還給咱老師送禮呢,不是也爲了你嗎?”蔣苗叛逆的時候,蔣爸爸沒少跟她們當時的初中班主任說好話,送禮送東西,那班主任的老公調工作還是蔣爸爸幫着跑的呢,一分錢沒讓他們花,都是蔣爸爸掏的。
好鋼用在刀刃上,後來蔣苗回班裏上課的時候,班主任沒說過一句難聽的話,還幫她補課,班裏也沒人說。
那會兒盧圓就覺得蔣苗攤上蔣爸爸這個爹是真好。什麼時候盧爸爸也能爲她求人走後門就好了。
“我可以不喫那些東西的。”蔣苗沒底氣的說。其實哪次她都沒少要,因爲她覺得這人‘欺負’蔣爸爸了,她就要用力‘使喚’他,替蔣爸爸報仇。
“叔叔也要喫啊,又不是你一個人要喫飯。”盧圓說。
“你現在住在哪兒呢?病好了吧?那觀察期到什麼時候?”蔣苗還記得盧圓病好要觀察兩週,就是那個跑蔣家來的刑警說的。
盧圓卡殼了。她的病早好了,之前說的觀察期也早到了,但她非常清楚現在醫院不會放任何一個病人走。
應該說,楊先偉透露過一點,就是爲了控制傳染病不讓它擴散,目前所有的人在哪裏,就要一直在哪裏待着,直到上面說警報解除,大家可以出來了纔行。原來在家的,就在家裏。在學校的,就關在學校裏。在公司的,在宿舍的,都只能留在原地。
盧圓就必須留在市三院,除了病人之外還有市三院原來的醫生,護士都不許走。已經康復的病人也不能出院。
做爲補償,病人在這段時間裏不必付醫藥費,全由國家支付。
“醫院什麼時候讓你出院,你說一聲,我讓我爸去接你回來。”蔣苗說。
盧圓含糊道:“嗯,好,到時我告訴你。先掛了。”
掛斷電話後,盧圓抱着電話坐在沙發上發呆。直到楊先偉在門外敲小窗叫她。
“你打了一下午電話?跟朋友說話心情變好了吧?”楊先偉笑眯眯的說。自從上次有人自殺後,全世界範圍內都有自殺者出現,案例越來越多。美國有一例用存在家裏的汽油自焚,結果引起火災,整幢公寓樓的人有大半都受傷了,也有被燒死的。
有關專家認爲自殺有時會變成一種羣體行爲,特別是在沒有交流溝通的環境中。爲了防止這種事的一再發生,各國都開始改變政策,開放小範圍的通訊是其中之一。
盧圓走過去看着他沒說話。楊先偉把化驗單按在小窗上給她看,“一切正常。你不用擔心,你住在這裏沒有接觸到傳染源的機會,不會有事的。一切正常是個好消息。”
在之前的交流中,他發現盧圓是個非常敏感的女孩,這可能跟她的成長過程有關。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總是會特別的有眼色,更能夠觀察到周圍人對她的態度。
同時,他也發現她在性格上的問題。她的過度敏感造成她一方面特別‘懂事’,另一方面就有點悲觀、抑鬱的傾向。
換句話說,她有點太‘現實’了。思考問題總是容易往最壞的方面猜測。
之前他跟盧圓說話時沒注意,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有點來不及了。她從他的言談話語中推斷出了不少事。
倒不是說楊先偉認爲盧圓知道了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或者說她會往外傳什麼的。相反他認爲她的嘴會非常緊。因爲她太‘懂事’,所以不習慣跟朋友、親人分享她的‘恐懼’和‘擔憂’。
她肯定不會把她推測出來的事告訴別人的。
他只是覺得像盧圓這個年齡的女孩,應該更天真更無憂一點。不應該天天把自己嚇得不得了。
所以他最近想改正錯誤,儘量把盧圓‘推測’出來的事情給糾正過來。不讓她再繼續胡思亂想下去。
他看盧圓不看化驗單,就叫她看:“你看一下,你最近一週的化驗單非常好,我做了曲線圖,你看沒有一點變化。你不會有事的。”
盧圓看了一眼,化驗單被貼在一張紙上,上面有她最近一週化驗各種數據的曲線圖。
“謝謝。”她說。楊先偉這兩天來跟她說話時總是挑好聽的說,她明白他的好心。不過她覺得這更說明事情變得越來越嚴重了。
“……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她等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來了。說完她就緊張的看着楊先偉。
楊先偉沒有像以前根本不回答她,而是認真考慮了一下才說:“等外面安全了,我們能控制這種傳染病了,就能讓你回家了。”
“那你找到這個傳染病了嗎?”盧圓問出口就後悔了。不是說楊先偉不是個好醫生,他也確實一直在研究,但一個疾病的治癒不是那麼簡單的。歷史上有不少疾病折磨了人類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找到辦法進行治療,在此之前就只能等死,不然怎麼叫絕症呢?
“我還沒有找到。不過全世界的醫生都在努力,這麼多厲害的人一起向着一個目標前進,我想很快就能找到辦法的。”楊先偉肯定的說。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