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才揚慢慢體會姬烈火話語中的潛在涵義,突然醒悟過來,驚問道:“你是說……我其實始終在跳着那什麼悲情之舞?我……不是處於靜止狀態?我的心在這裏,但人卻在別處?……這……這怎麼可能?”
姬烈火沒有理會他的詢問。
“手之爲舞足之爲蹈,心之所動氣息乃生。渾噩永恆人生若夢,天地之間論武問情。七情六慾命之所依。大智者大悲,仁義者悲情。”宛如口訣背誦般的語氣之後,姬烈火嘆道:
“據說陰陽二魔容身的不老情天內,便有種‘天若有情天亦老’心法,乃是不老情天一派勢力的名稱來由。那心法類同於心靈脩煉之術,卻又與心月狐的‘心靈召喚’、巴圖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丐幫的‘乞兒也是仙’、‘飢餓渴困窮蓬衣丐面法’、神眼法師的‘魂魄之目’、金光老道的‘非理勿視’、冷冰冰的冷家‘芥子須彌觀’和獨眼教派的‘神聖天眼’、殘鴻子的‘頓悟夕陽’、天罡大師的‘磐石心決’、十三郎的‘呼嘯蠻荒’等等心靈脩煉法則,以及你這堪稱綜合所有心靈脩煉法則之大成的‘他心通’心法,有着本質上的區別。只簡單知道,乃是綜合上古‘人、鬼、神、仙、幻、魔、真’七門心法與功法結合後的雜功雜法,因非爲不老情天天主,不能真正掌握,是以具體情形,並不瞭解。”
武才揚腦中所知,已夠駁雜,這姬烈火所說的,卻更加令人驚心。武才揚體會他所說的話語中潛在涵義,驚問道:“你說那十三隱世,竟都並非純武修煉?”
姬烈火嘆息道:“世間之技,到達巔峯,並無區別。既然其最終都是以令人達至天人合一之境,融天地爲己身,或是以令他人屈服爲宗旨,則功法心法,又有什麼實質意義上的區別?自然微妙的區分還是有的,只是那十三隱世之流,甚或我們這天龍莊,多年來能始終屹立於世人心田之間,成爲不可逾越的神話境界,若說並無心靈脩煉方式在內發揮作用——你自己覺得,是否可行?”
倘若這十三隱世一類的神話般高手,各個竟都有種心靈脩煉的法決,這之中是否有微妙聯繫,或是暗含某種不可預知的“天意”?
武才揚想及此處,已更爲毛骨悚然,隱隱覺得,自己不斷經歷的那首簡直可稱自己一生總結的《行路難》之真實涵義,在腦海中已到呼之慾出的程度。可惜無論他此刻怎麼細想,也難以真個推想出來。
只聽姬烈火道:“雖然詳情不明,但你這悲情之舞,顯然便是因不老情天的心法外露而顯現出來,卻是毫無疑問。”武才揚搖搖頭。雖並非反駁,這舉止已足夠說明他的意見。
姬烈火解釋道:“你自身不瞭解,並不代表你未曾修煉。而且看你這悲情之舞的熟識程度,定然習練了已經至少年餘,是以一旦遇到合適時機,自會猶如飢時張嘴般自然而然地用了出來。說不得你這奇特的‘時間禁制’,也是你利用此地特異氣息,對其採取數術、陣勢、法術方式同時,施加了來自於不老情天的‘天若有情天亦老’心法。”
這說法武才揚絕對不會同意。他固然是失去神智已經年餘,符合姬烈火所說的修煉不老情天心法時間,但過往支離破碎的情節,已足夠使他明瞭,自己從未學過那什麼不老情天的“天若有情天亦老”心法和這莫名其妙的“悲情之舞”。縱是這“時間禁制”,想來也無非出自於自己毫無印象的縱橫派劉姓九流奇才腦海、諸葛清腦海兩者之間,或者也當真是陰陽二魔知曉卻不明白的知識,被他所悟。
武才揚方欲詢問一下,好更加明瞭些,姬烈火已經又道:“但你我此番溝通,時間上雖有你‘時間禁制’和‘悲情之舞’配合下,能達到予以暫留之目的,畢竟在真實世界中,仍須消耗永無停歇的時間和支撐你力量的精神**。當下你已將吸納的全部功力,都消耗一空,再羅嗦下去,怕是你會當下斃命。因之還是簡單些好。不如我說你聽?”
武才揚愕然一下,登時恍惚。
原來自身的功力全消,竟是由於自己的“時間禁制”和莫名運用的“悲情之舞”造成。可那歷歷在目的種種惡戰呢?那遭受心月狐、諸葛清、丐幫的追殺事實呢?那唾沫星、垂涎星、昏睡星三人的離奇之死呢?究竟是真是假?
從發覺到自己迷路開始,遇到的一個個人一樁樁事呢?又是真實還是虛幻?甚至眼前與這姬烈火的攀談,果真便是真實存在的麼?
原以爲已經完全清楚過來的心思,頓時又陷入更加難以理解的認知迷茫當中。
不過無論是如何迷茫,眼前真應聽他把話講完,纔是關鍵。思恃管它什麼是幻覺什麼是真實,哪怕自己已經死亡,現下正處於鬼蜮,既然對方要和他仔細談話,也總比一個人茫然無知要好許多。
當下靜靜心神,繼續聆聽。
***
只聽姬烈火說道:“縱觀神州歷史,先是上古蠻荒與禽獸神鬼並生,而後人鬼神分化而居,宗族主僕演化出最初國家,自秦開創一統,精、氣、神三修法門失傳;巫派正式於道開三國甲子轉而沒落。此後隋唐宋演化方向大變,到得這渾噩不清之蒙元王朝,心力終臻巔峯。天龍莊綠院,向以深研事態基元爲目的。自發現這奇異的‘衆生心田’之後,才知自古以來,便已無形存在一種莫大危機。而那莫大危機,更自這蒙元帝國正式誕生之衆生心田的擴散動盪,以前朝詞人所著的《行路難》,來暗暗訴明。卻是不到最後一刻,誰也無法判明這危機究爲何解。只知任何最終危機,都由許多的博大枝節構成,非到爆發,不明所以。”
武才揚聽得暗暗點頭,思恃果然如此,就譬如鑄造一柄劍這樣簡單的事情,最初也必須由尋礦、鍊鐵、熔爐、打製、煉化、鍛造等等許多細節構成,任何一個細節失去,這最初的百鍊鋼劍,都是無法創造出來。至於他所說的什麼歷史歸結,卻因史事過於模糊之故,聽也聽不明白。
姬烈火接道:“……既是事態之演變,以吾天龍莊、丐幫等劫難開始,大抵到了最終,會產生出數以萬萬計的死屍。因故天龍綠院、縱橫派、大僞教等,都將危機定爲活閻羅浩劫。不取其人,只取其意。”
武才揚詫異道:“你說這活閻羅浩劫,並非單指武林新七魔之一的活閻羅本人?”心有所動下,也顧不得姬烈火讓其不要插嘴的囑託了。
姬烈火搖頭道:“可笑。單人獨力,便是再爲可怖,又能創制出什麼浩劫?除非如這衆生心田的凝結所向一般,以那仁者應運而生、惡者應劫而現的冥冥間永恆存在之命運法則,取用‘運生世治、劫生世危’之理,依舊以衆生心田爲要,疏而利之,巧而用之。方可當真稱之爲塵世浩劫。但衆生心田,取自衆生,而非一些隱於衆生間的武林高手一類,是以用那所謂的一人之力,絕對難以解釋通。不過……這道理明白的……,稍微晚了些。”
他說到這裏,雖是並未嘆息,武才揚也能感受他心間的惆悵。不敢打擾他,依然靜靜聽着。
姬烈火解釋道:“所謂一支獨秀風必催之,萬木成林風來梳之。人心所向,匯爲心田。衆生心田,乃是以衆生業力鑄就,自然完全超脫了尋常的精神層面。它是廣泛的精神心意之表現。於此蒙元王朝沒落時局,能被這處自古以來,就或許有之的神奇地域——牽引心田——予以彰顯,想來無非與當前這大元帝國的必然覆滅,有着極大關聯……”
這話十分奇特,但卻又相對容易理解一些。武才揚暗暗想到:
自大元帝國建國以來,“撲黃塵”就此起彼伏時刻存續着已經綿延了百年有餘,反抗愈烈、屠殺與壓抑愈重,造成的反抗之心也越多,五分帝國,早已是隻剩下了這堪稱漢人河山的神州地帶。
而自開掘黃河、饑荒遍野的數年前,神州天下的子民,逆來順受的懦弱天性,也終於達到無法再予承受的程度,反抗之情,也終於到達巔峯而無法抑制。
倘若並非是那大元帝國佔據了這大好漢人河山,倘若是那大元帝國能讓百姓過上好的生活,倘若是民族間永也無法全然消除的隔閡永恆存在卻又誰也不肯屈服,又何以會戰火連綿無休?或者姬烈火的意思,便是這浩劫,乃因撲黃塵者與大元帝國爭奪江山天下,難免要鑄就的萬千屍骨?
若是這樣,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這劫難重重,讓其發生,還要比讓神州子民繼續以那逆來順受的天性,接着延續下去、屈服下去,要心理上好受許多。真個是這樣,自己倘有能力,不但不會阻止這劫難發生,還要定以不破不立之心,推波助瀾,讓它早日發生,好使天下早日安定下來。
大智者大悲。仁義者悲情。
面對更爲廣褒的民族之悲哀,有的時候,怕也是即便流着眼淚,也只能狠下殺心。
只聽姬烈火說道:“你在想什麼……?我方纔所說的,你究竟是否明瞭記下?”
武才揚點頭道:“若悲情之舞的真實涵義,乃是讓這萬千屍骨的陡然爆發予以化解,則不免會再度以綿延多年的方式,將衆生心田的毀滅意志,推向新高。就譬如人有毒瘤,倘不能早日鑄下挖肌之心,讓那毒瘤越是長了下去,將來斷去毒瘤之後果,也便越是嚴重。拖延到某一時刻,毒瘤甚至會奪取人之生命。是以您若希望,小可能採取某種方式,讓戰火消解,小可的心意,是不必如此。”
姬烈火詫異的聲音傳來,卻是突然痛苦模糊到了極限,驚問道:“你……你究竟在想什麼?……你,……你竟未聽我的預測之言?”
武才揚怔道:“什麼預測之言?”想起方纔心意旁滯,難道姬烈火又說了許多?
姬烈火悵然嘆息道:“天意!……天意!”忽然狂風大作,漫天的綠色竹葉翩然翻飛當中,姬烈火的身形,也象破碎的綠色紙片綠色雪花一般,飄飄而起。
再一刻已經漫天都是綠色的竹葉翻飛於天宇之間,又哪有姬烈火的身形?
武才揚猝然僵呆,意識到已經錯過姬烈火的真實話意,同時眼前片片黑暗與點點光芒錯綜閃爍當中,**的沉重僵硬虛弱,心靈的後悔苦澀痛楚,都在這瞬間,到達巔峯。
就如同墜入無底深淵般,永恆墜落的感受縹緲而現。無數呻吟聲、慘叫聲、呼救聲,在遙遠的世界之外,會聚爲令他潸然落淚、無顏相見的極度悲哀情緒,折磨着他的心靈**。下意識間武才揚只有跪拜而下、乞求衆生原諒的唯一念頭,身軀也在不由自主地跪拜當中,嘎然而止,接着歪歪而倒。
悽楚的嗚咽,陸續傳出,接着便匯爲滾滾長江黃河般,永恆進駐於武才揚的內心世界。
層層剝解、層層褪去的光線,似乎代表着一重重世界的遠遠離去,終於撕裂帷幕的真實聲音與真實感覺在剎那出現又剎那消失,一切的感覺,都嘎然而止。
笛音清清,絲竹聲聲,也都如轉了個彎就突見瀑布奔流而下般,出現於腦海當中。卻又奔騰江河陡入無盡沙漠般,在剎那時間之內,就緩緩湮滅。
一個猶如仙樂的絕美聲音說道:“他停下了。”
武才揚的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