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詠何其聰明, 看常清靜臉色不對，心念電轉間也瞬間白了一張俏臉。
一個嚴峻的現實擺在了兩人面前。
他們帶的錢不夠, 吳家小少爺雖說是個土豪, 但橫行霸道的範圍僅限於人世，他倆拼拼湊湊只湊出來了個兩三萬，如果寧桃在這兒的話, 就代表着蘇甜甜也在這兒, 但他們這幾天七拼八湊湊來的錢根本不足夠買下兩個人的。
那麼問題來了，是拍？還是不拍？
臺下猶豫了半晌之後, 終於有人開始出價了。
“六萬五千顆上品靈石！”
“六萬八千顆上品靈石！”
中間不乏有交頭接耳的。
被當作貨物一樣打量還價，吹毛求疵，汗水順着鬢角滑落，寧桃抿緊了脣，幾乎又要哭了。
她能察覺到小青椒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一方面是因爲羞恥, 羞恥於猝不及防地將自己渾身上下的缺點暴露在了常清靜面前。她的胳膊肘、膝蓋有黑色素沉澱，肚子也不是那種非常苗條的楊柳細腰，這讓桃桃覺得自卑，另一面又是因爲不安。
常清靜雖然在看着她, 卻一直沒有出價。
最終一個豬臉妖怪出了“八萬顆上品靈石”。
山貓妖左顧右盼：“八萬顆上品靈石一次，八萬顆上品靈石兩次——”
眼看着就要落錘了, 臺下的常清靜與吳芳詠依然沒有動靜。
寧桃目不轉睛地盯着臺下那清冷出塵的少年, 欲哭無淚小青椒怎麼還不出價呢？！再不出價她就要被買走了，小青椒在想什麼啊。
吳芳詠也急得快冒汗了：“清靜！！！”
這都什麼時候了？！！胡謅一個也行啊！
常清靜目光微冷，眼裏是冷靜到極點的冷酷：“再等等。”
他們錢不夠, 無法同時拍下寧桃和蘇甜甜兩個人，修爲又不足以支撐他們兩個在羣妖環伺的情況下劍走偏鋒，大鬧拍賣會。
妖市的拍賣會是當場拍下當場結賬，胡謅自己有錢倒是能胡謅個數目，只是眼下胡謅個數目待會兒結賬拿不出錢，不等蘇甜甜被拍賣，他們就會暴露。
這豬臉妖怪修爲低劣，桃桃被它拍下，他完全有辦法等它離開拍賣會後，將桃桃搶過來，如此一來，拍不拍都顯得不重要了。
任由那“八萬顆上品靈石三次”落下，常清靜緩緩垂下眼睫。
成交。
山貓妖笑眯眯：“恭喜這位豬道友抱得美人歸，現在請這位豬道友去一邊結賬哦。”
常清靜他們……沒有拍？
隔着擁擠的人潮，寧桃愣愣地又被一把推回了後臺。目光這一轉，卻看到少年的視線卻不是看向這裏的。
寧桃閉上眼睛，有些慌亂地安慰自己。小青椒他們沒有拍，肯定有他們的想法，她要相信她的朋友。
緊跟着又有不少和她一眼的少女，被推出去，分別拍了些價錢。
直到——
拍賣臺上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激烈的議論聲。
寧桃身旁的姑娘迷迷糊糊地問：“拍賣不已經結束了嗎？這又是誰？”
“好像是隻小狐狸？”
小狐狸？難道是甜甜嗎？寧桃猶豫了一下，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探出頭看了一眼這拍賣會上的情景。
主位上的山貓妖掀開了最後一件拍品的紅布。
紅布一掀開，竟然露出個裝飾精美的金籠子來！
金籠子裏跌坐着個少女，少女明顯是被餵了藥，面色潮紅，柔弱無骨地趴在這層層的錦繡堆中，輕輕喘息。
輕薄如蟬翼般的白紗幾乎遮擋不住少女如雪的肌膚，露出繡碗口牡丹大的抹胸來，那抹胸短而薄，胸脯肉好像都兜不住。那裙子更是開叉到了大腿，少女烏黑的長髮垂落。白的膚，黑的發，交織驚心動魄的美豔來。
大殿裏安靜了半秒之後，“轟”地一聲沸騰了，那諸天的妖魔嬉笑叫嚷着個不停。
在這少女被推出來的剎那間，常清靜瞳孔驟縮。
山貓妖笑道：“諸位客官仔細看看啊，這狐狸精可是極品，你們看這容貌，這身段，還有這身皮肉。”
山貓妖說着輕輕在蘇甜甜胳膊上搓了兩下，就這兩下，少女嫩白如玉的肌膚上竟然留下了兩個紅色的指印子。
“這皮肉嬌嫩得，簡直嫩出水來，還有那處，”山貓妖露出個心照不宣的笑容，“那九曲迴腸，可是銷魂得很啊。”
還沒等山貓妖開始叫價，這塔裏的羣妖已經開始爭相出了價。
“二十萬顆上品靈石！”
“五十萬！”
這比剛剛介紹寧桃時更加露骨的污言穢語在耳畔層出不窮，吳芳詠臉色一僵，咬牙：“可惡！！”
下面爭吵不休，妖怪們都性情暴虐，正有人準備直接上臺去搶，卻立刻被守在一邊的護衛給攔住。
山貓妖嬌笑：“諸位客官別急啊，這本來便是非賣品，只是諸位客官實在喜歡得緊，喵喵這纔不得已……”
“從現在開始叫價……底價兩百萬！”
伴隨着價格一路走高，就在這時，大殿中突然響起個清冷又熟悉的嗓音。
“三百萬顆上品靈石。”
寧桃循着聲音看上去，對上了個熟悉的清冷的眸子。
在這萬衆矚目中，小道士緩緩站起，微微蹙眉，面色微冷。
山貓妖瞠目結舌：“這位……這位蜀山的小劍俠出三百萬上品靈石，請問還有哪位客官要加價嗎？”
吳芳詠表情都快崩裂了，他們哪兒來的錢？！！
“三百萬一次，三百萬兩次，三百萬三次！！”
“成交！”
四周的歡呼聲如海浪般幾乎快掀翻塔頂，一波一波衝擊着寧桃的鼓膜，那些迷離紛亂的燭光，那些空氣中隱約的椒香，好像是一場五光十色的夢。
一個小道士竟然拍下了只狐狸精，這事兒在一衆妖精看來也新鮮極了。
“小道士拍狐狸精？”
“這小道士難不成也被狐狸精迷花了眼不成？”
山貓妖眼睛一轉，“那就恭喜這位小劍俠抱得美人歸啦。”
說着籠門一開，無數的小精怪尖笑着推着蘇甜甜，將蘇甜甜直直推入了常清靜懷裏。
“抱一個！！”
“抱一個！！”
蘇甜甜是哭累的，隱約間好像聽到了個熟悉的嗓音。
“蘇姑娘？”
這嗓音彷彿含着點兒冷冷的降真香氣，如同一個渺遠的夢。
蘇甜甜迷濛地睜開眼。
少年衣着玄色道袍，水蒼玉爲冠，烏髮高攏在腦後，肌膚如明雪，恍若霜雪初霽，寒意透徹，在這聲色犬馬之地，如竹瘦松堅，裁冰剪雪，精神如謫仙。
“小……小牛鼻子。”
那些精怪將她推到常清靜懷裏，蘇甜甜愣了一下，就不由皺起了鼻頭。
一時間委屈，心酸，羞恥紛紛湧上了心頭，少女忍不住義無反顧地，裙角飛揚，如倦鳥歸林，如落花般撲向了常清靜懷裏，嚎啕大哭了起來。
常清靜往後倒退了幾步，定定地接住了，手無所適從地扶在了蘇甜甜腰側。
“小牛鼻子，你……你怎麼纔來啊。”
那些精怪尖聲笑： “喲，小狐狸迫不及待了。”
“這是要洞房啊。”
“小道士，小狐狸，倒也算天上一對！”
“天生一對！！”
燭光如散星，落在少年與少女身側，殿中明光交映。
蘇甜甜裸露在外的肌膚緊緊貼在常清靜道袍前，觸手是少女纖細的腰肢，那肚臍眼上貼着的紅寶石花鈿倒映着豔麗的光，常清靜僵硬了半刻，察覺到胸前迅速被水漬氤溼了。
那廂，那些小妖怪們還在笑。
“小狐狸配小道士，天生一對。”
“天生一對！”
……
寧桃是被人狠狠拽回來的。
“看什麼看？！”
一轉頭，卻正好對上了張不滿的豬臉。
這是那之前拍下她的豬妖！寧桃驚得往後蹦了一步，差點兒尖叫出聲。
誒呀媽呀！！
那豬妖眼裏閃過了一絲戾氣和不滿，瞥了眼衆人環繞着的那對小狐狸和小道士，嗤笑一聲：“羨慕不成？！”
“羨慕人家有人一擲千金，你也得有這個命。”
寧桃嚥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問：“你……你來帶我走的嗎？這……這麼快？！不走個流程什麼的？！”
豬臉妖冷笑：“走個屁的流程！老子乾急事兒呢，讓道君等久了不宰了我？知道還不快點。”說完，伸手一提，直接將寧桃提溜了起來。
“等等！等等！”桃桃倒退了一步，舉手抗議，“先讓我戴上眼鏡！”
戴上眼鏡後世界終於清晰了不少，寧桃還想奮力掙扎，正準備開口再爭取一下，卻沒想到這豬臉妖十分乾脆利落，舉起手往她腦後一敲。
寧桃無力地睜大了眼，迅速癱軟了下去。
昏迷前最後一個想法是，這這叫什麼啊，她也太悲慘了點兒吧。
看着倒在地上的寧桃，豬臉妖輕輕伸腳踢了一下：“嗤，要不是風雷雙系的，我至於花這大價錢。”
等寧桃再醒來的時候，拍賣會上那紙醉金迷已經離她遠去了。
她是被豬臉妖踹醒的。
寧桃茫然地看了一眼天。
天還沒亮，天上掛着彎冷月，夜色如墨，四周霧氣瀰漫。
又看了眼自己的身體。
腳上和手上都套着腳銬和手鍊，那豬臉妖走在前面，沒好氣地催促她快點兒走。
寧桃愣着的這一秒，豬臉妖就不客氣地從袖中抽出條軟鞭，狠狠抽了她一鞭。
這一鞭不偏不倚，正抽在桃桃脊背上，寧桃一個趔趄，跪倒在地，脊背上火辣辣地疼。
又一鞭子順勢抽了下來。
“耳朵聾了？！聽不懂話？”
寧桃趕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見情況不對，心裏憋着火，臉上卻討好地笑了笑：“這位豬大哥見諒，我戴着手銬和腳鏈呢。”
沒想到那豬臉妖反倒更生氣了，又一鞭子抽在了她肩窩，留下一道血痕。
“這麼說給你帶這個倒是老子的錯了？”
寧桃連殺了這豬妖的心思都有了，心想，這不就是你的錯嗎？
但這回不敢再說話了，只能乖乖地跟在這豬妖身後，伺機尋找着逃脫的辦法。
豬臉妖嘲笑道：“快點兒走，還惦念着那道士不成？”
本來想着好漢不喫眼前虧，但豬臉妖這一說，寧桃反倒有些委屈地紅了眼，撇撇嘴不甘心地輕聲說，“他他他是我朋友！”
說好的，好朋友的！
豬臉妖樂了：“這小道士是你好朋友，不拍下你，反倒拍下那隻小狐狸？”
桃桃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了一圈，不說話了。
這一路，走得她腳底板又酸又疼，稍微慢了一步，豬臉妖的鞭子就像雨點一樣啪啪啪落了下來。
脊背，肩膀，臉頰……
寧桃被抽得遍體鱗傷，一瞬間，她幾乎動搖了，相信了這豬臉妖說的話，但就在轉眼間又趕緊搖搖頭，把這個念頭拋之腦後。
不行不行，她要相信小青椒和吳芳詠。她都和小青椒相處了半年多了。
寧桃盯着自己的腳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定定地想。
常清靜這麼做肯定有他的想法，作爲朋友，她要相信小青椒。
……
“親一個親一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妖怪們嬉笑着，學着人拔高了嗓音，看到那小道士被逼急了，泛紅的耳根，驟然冷下來的眼，又裝模作樣地喊道：“送入洞房！”
臺下的吳芳詠盯着臺上看了一會兒，一咬牙，趁着其他妖精不注意，趕緊拽住了那山貓妖問。
“這位……這位貓娘子……請問那個凡人少女，”第一次和妖精拉手，吳芳詠俏臉泛白，硬着頭皮問，“就那個風雷雙系，圓臉的，拍了八萬的姑娘，你知道哪兒去了嗎？”
山貓妖歪着腦袋打量着他，“那你就來遲了喵，客官你不拍，那姑娘已經被豬妖帶走了喵。”
帶走了？！這……這麼快？！！
吳芳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周圍起鬨的聲音實在太差，吳芳詠差點兒以爲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又拔高語調，重複了一遍：“你說她被帶走了？！”
四周的小妖精又伸出手，將蘇甜甜使勁兒往常清靜懷裏一推。
蘇甜甜紅透了臉，面露慌亂：“啊！”
少年修長的指節微微一動，卻在這瞬間冷不防聽見了吳芳詠的叫聲。
“你說她被帶走了？！”
遽然間，常清靜扶着蘇甜甜腰肢的手一頓，幾乎不假思索，一把就將懷中的蘇甜甜推了出去。
常清靜面色如雪，如遭雷擊，錯愕地怔愣在原地。
桃桃……被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