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水來土淹
我微笑着奉上茶後提着托盤站到了紀昀的身後,這樣像是在聽候隨時差遣,不會因我在場而顯得突兀,又能清晰的聽見他們的對話。
但聽老和尚說道:“老衲俗家姓黃,原先也是個舉人,只因覺着官場腐敗,便索性放棄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之念,後來皈依我佛,如今出家已有數載。 聽聞紀公子才華出衆,老衲雖不才仍是毛遂自薦,希望可以收他爲徒。 ”
老和尚說話文縐縐的,倒也不容小覷,紀昀神色頗不以爲然,想他自認才高八鬥,又怎肯輕易拜人爲師。
老和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讚歎道:“好茶。 ”
紀伯父瞅了紀昀一眼,道:“我這個兒子,說他有才,不過是些歪才。 但他的才智在同齡人之間還算首屈一指,若是得大師您指導,相信一定可以出人頭地。 ”
紀昀低哼一聲,立刻被紀老爺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我輕笑出聲,我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忌憚他這個爹。
老和尚也不謙虛,他捋着山羊鬍子道:“老衲從前在江南一帶有江南才子的美譽,論起作詩作對不敢比詩仙李白也敢比詩聖杜甫;若論文章敢比文聖歐陽修,論起作詞敢比蘇東坡。 ”
好大的口氣,我聳了聳肩,不要說紀昀不信,就連我也不信。
紀伯父想了想說道:“那有勞大師多費心了,聘金您看定多少爲好?”
“阿彌陀佛。 出家人不貪金銀,若是教的好,您看着給些香火錢便是。 ”老和尚雙手合十,兩眼微閉。
“慢着,”紀昀躬身行了個禮,“大師名震江南,紀昀十分敬仰。 不過拜師如同選妻一樣。 總要兩廂情願,彼此滿意。 紀昀斗膽想請大師對上幾幅對子。 若是大師能夠對地上,紀昀立刻行拜師之禮,再無二話。 ”
“呵呵,常言說的好,教人事小誤人事大,紀公子想要考校老衲,老衲也想看看公子的真才實學。 老衲門下也從不收浪得虛名之輩。 ”我覺得他這幾句話還算實在,從他的談吐以及之前秀山他們的描述來看,老和尚肚子裏還是有些貨的。
紀昀點頭稱是,老和尚垂目沉思片刻道:“我先出個上聯,你來對下聯。 ”
“紀昀從命。 ”
“我的上聯是:‘眼珠子鼻孔子朱子反在孔子上。 ”老和尚想必是對此聯相當地滿意,他不時的捋着鬍鬚,春風得意。
我爲紀昀捏了把汗,朱子是宋朝地理學家。 孔子是春秋戰國時期有名的學者,他將兩位名人以五官來比喻,逆轉時空,實爲佳作,如果這幅上聯不是出給紀昀,我幾乎要拍案叫絕。
紀昀稍作思考。 一副對子應聲而出:“眉先生須後生先生不及後生長。 ”紀老爺子不由叫了一聲“好”,我朝紀昀比了比大拇指,臉上笑意猶盛。 他這幅下聯,不僅暗含兩個人物,對的工整有力,還不忘記諷刺老和尚,論其生命論其前途不如他長。
老和尚的身體好像輕顫了下,此聯對的天衣無縫,也難怪他會如此。 他接着出題:“秤直鉤彎星朗朗能知輕知重。 ”暗喻人要知道輕重,紀昀是晚輩。 他是長輩。 就連秤都知孰輕孰重,他又怎能不知道呢?
紀昀想都沒想張口便答:“磨大眼小齒稀稀可推細推粗。 ”答完還衝着我眨了眨眼睛。
“好。 ”這次就連老和尚都忍不住喝彩,喊完後我見他面色立時變了,如果他今日不能考倒紀昀,人可就丟大了。
他起身繞着桌子走了一圈,摸了摸自個腦袋後突然說道:“癢癢撓撓,撓撓癢癢,不癢不撓,不撓不癢,越癢越撓,越撓越癢。 ”我只道老和尚瘋了,竟連這樣的對子都出了,偏過頭見紀昀面色凝重,才知又是一副絕對。
紀昀想了好一會,遲遲不開口,老和尚悠哉的端起茶杯,見裏面空空如也,轉身回看我,我憶起了自己此時地身份,忙不迭的替他滿上。
紀昀走到老和尚面前,利落的打了個千兒,“大師,紀昀已有答案,如果你答應不生氣,我纔回答這個對子。 ”
老和尚神色一滯,隨後勉強笑道:“你說,只要你能對的詞義相當,合轍押韻,老衲便不會生氣。 ”
紀昀清了清嗓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
我再沒能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揉了揉因拼命剋制而酸脹的肚子,幾乎笑出了眼淚。 紀昀這聯對的太損了。
老和尚不免氣的七竅生煙,無奈之前紀昀已將他話拿住,他此刻氣又氣不得,發作也發作不得,他地太陽穴“突突”直跳,臉色鐵青,一陣沉默過後,老和尚對着紀老爺子抱拳道:“令公子才氣驚人,老衲實在是難以勝任做他的老師,這就告辭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紀昀還不放過他,對着他的背影就喊,“大師,我還沒給你出題呢,你怎麼就走了?”當然,這隻會使老和尚走的更快。
紀伯父若有所思的看着紀昀,拉下了臉,“你才智過人是沒錯,但切記得饒人處且饒人,要戒驕戒躁,出言謹慎,不要爲了懲一時之快,惹出禍端。 ”
紀昀唯唯諾諾地滿口應承,紀老爺子一甩衣袖走出了前廳,他才拍着胸脯喘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