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馨語篇 情到深處無怨尤
暮春時節的晚風吹拂,桃花紛紛揚揚的飄落。 我倚窗凝望,身上的錦衣華服卻無法抵禦心底的寒冷。 傅府一如既往的安靜,好像這裏從來都不是我夢想中溫暖的家。 遠處朦朧的宮燈如同清晨的霧,播散淡淡的憂傷,如同我心底那一抹不曾化開的哀傷,早已習慣到深入骨髓。
春和書房的燭光還亮着。 我不知道他是在借忙碌逃避自己,或者是在書房裏癡癡地面對那幅畫。 輕輕釦響書房的門,半天無人回應,我緩緩推門走了進去,但見春和伏案而睡,熟睡的臉,卻帶着滿身的酒氣,自那日他回來後就一直是這樣,白天,尚精明能幹的六爺,晚上,卻躲在書房對着畫像借酒澆愁。 我從門後取來大氅,輕輕替他披上,在他身旁的太師椅上坐定,靜靜凝望着畫像。 畫裏十歲的雅兒天真無邪,清澈的眼睛裏充滿依戀和期待。
沈卓雅,我心裏永遠的刺。 即便她在那裏什麼都不做,她依然牢牢佔據我丈夫的心。 那在我眼裏用整個世界可以交換的珍貴的財富。
七年前,當我嫁給春和成爲全京城最風光的新嫁娘時,我以爲我擁有我夢想的幸福。 我想,終此一生我都無法忘記他用秤桿挑去我的紅蓋頭時,那雙平靜無波的眼,明朗而又清澈。
八旗子女的婚配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可是年少的姑娘又有誰不期盼共度一生的人可以是心中地良人。
溫柔持重、前程似錦。 我幾乎看不到任何我不幸福的理由。
幸福嗎?
但是偏偏在旁人眼裏的幸福終究只會變作自己心頭的苦澀。 他待我溫柔親切,卻始終相敬如賓。 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麼。 要的是什麼,我一天比一天明白他對我僅僅是責任。
責任,那麼刺痛人的兩個字。
我喜歡看到他溫和地笑容,彷彿能撫平世間的憂傷;我喜歡看他燈下專心致志地讀書,遺世獨立般地高貴;我喜歡他若有所思時迷離的眼神,即便我清清楚楚地知曉他心心念唸的是旁人。
七年的時光流水般的過去,那些平淡溫暖的日子彙集的點滴情感早已深深紮根。 想忘也忘不了。
所以當兩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長大後地沈卓雅,一眼便認出了她。 那時我才知道我有多麼的在乎春和——我的丈夫。 我連一個稚齡的**都會銘記在心。 只因春和將她的畫掛在書房,掛在屬於他自己獨有的世界裏。
十四歲的少女褪去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明朗天真。
不知是否稱得上孽緣。
當她拾起我地錦帕將它物歸原主,被星願以不友善的目光打量後倔強地轉身離去。 我一時竟無法回神,急急地讓他們叫住她。
我下意識地認定,她於我於春和都不會是匆匆離去的過客。 我想瞭解她,沒有緣由。 只爲內心湧起的不能抑制的恐懼。
她是個勇敢的女孩。
我們在茶樓坐定時,我特意不緊不慢地喝茶掩蓋狂亂地心跳,故作鎮定地打量她亦被她打量。
她不是頂美的女子。
美麗的女子我見過許多,但她卻是與衆不同的。 她有一雙清澈的眸子,不被世俗沾染的明朗與真誠。 我能輕易地看透她心裏的想法,如同此刻她眼裏毫不掩飾的讚賞和些微的自慚。
那樣純真的氣息教人無從抗拒。
我從她地衣飾判斷她並非大富大貴,因而示意星願給她銀子以表謝意。 不料她看也不看一眼便推給我,緊抿地嘴脣有種清高的驕傲。
她雖衣着樸素。 笑容單純,卻隱隱約約地顯露我不能忽略地高貴氣質。 我有心留她結交,卻不由自主地想在她的面前流露高出一等的身份。
後來我才明白,恐怕這便是女人特有的直覺,早已有看不見的糾結在我跟她之間,註定我跟春和的一生都橫亙她。
她起初不喜我的態度。 堅持要離開。 我留不住她,竟然微微覺得遺憾。 未曾想她又折回身,真摯地告訴我她的名字。
沈卓雅。
我目送她背影離去,心中千頭萬緒。
再見她時我們自然而然地交談。 我有意無意地提及跟春和當年的婚事,她微微仲怔,竟然溼了眼眶。
我只怕她已認出我的身份,急切地詢問,確定她只是感懷才鬆了口氣。 她告訴我她的婚事要自己做主,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明亮。
我稍稍安心,想必她早有意中人。
其實我真心喜歡她。 她勇敢、熱情、善良、純真。 她努力用她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她讓我羨慕。
可是我沒有想到我最害怕的偏偏會變成現實。
春和跟她終究還是重逢。 待他回來時我已經隱約感到有些地方不經意地改變。 從前的他溫和謙讓,現在的他卻疏離漠然。
我不僅一次看到他對着畫像唉聲嘆氣。 那一聲聲嘆息猶如對我的凌遲。
春和。 你可知道,在你的身邊,我早已情根深重。
我渴望你將你的憂愁與我分擔,我渴望你專注的目光爲我停留,我渴望你的笑容只因我的存在而綻放。
可是,一切都從未有開始。
七年的相伴換不來你的坦誠相待,七年無聲無息的期盼等不到你的轉身與回眸。 曾經我以爲,只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等待下去,會有苦盡甘來的一日。
卻原來,那一日永遠都不會爲我到來。
春和被刺客行刺受傷,一同回來的瀟湘姑娘爲他症治。 其實瀟湘姑孃的心意我很明白,我早已明白,依春和在朝廷的地位納妾是遲早的事。 瀟湘她聰明驕傲,卻惟獨對春和溫柔體貼,待靈兒也好。 我甚至默許她對春和的鐘情,因爲由始至終我都知道春和不會屬於我一人。
我只要沈卓雅不在他身邊,我只要他的心裏容得下我,哪怕爲此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我卻沒想到雅兒她竟然會找到府裏。
我假裝不知道她跟春和的過往,我依然待她有如至交好友。 我將她帶到前廳親眼讓她看到瀟湘的情意,希望她能知難而退。
可是春和待她的心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我故作鎮定地要春和招待客人,輕而易舉地看到雅兒受傷的表情。 我知道她是固執的女孩,她跟我一樣從心底裏不能接受事實。
我統統都知道,因爲我跟她一樣,深愛着春和,不比她少一分一毫。
我們有朝夕相伴的七年時光,我們有共同疼愛的孩子,我們的種種是雅兒沒有的。 想到這裏,我心中的奢念又強烈幾分。
看着她失魂落魄地離開,看着她昏倒在地。 瀟湘姑娘爲她症治的時候我帶上靈兒一起看她,我要讓她知道,我是她不能抹去的事實,我纔是傅恆的嫡妻。
靈兒激烈的反應令雅兒震驚,他口沒遮攔的話卻也如同利箭狠狠地射到我得胸口,我一時情急竟然失手打他。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是做給雅兒看的。 可是那何嘗不是打在自己心上!
靈兒被瀟湘帶走,我終於可以把我的請求告訴雅兒。 我哀求她離開,看在靈兒與我的份上。 我不能看着春和離我的心越來越遠,直到完全地屬於另一個人。
她卻告訴我她不願意,她甚至告訴我她是當今皇上的妹妹,大清的格格。
原來,我哪裏都比不過她。
一敗塗地。
我再無法抑制,我將七年的過往統統告訴她,不是爲了讓她離開,而是壓抑心底七年的感情也同樣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
我是那麼那麼地愛他。
“我答應你,不再見他就是。 ”雅兒苦澀的話悠悠地傳來,我忘記哭泣,忘記回應。 她果真願意離開?
我尚未抹去淚水,卻見春和站在門口。 那麼悲傷的表情,彷彿天崩地裂。
他從來都是鎮定溫和,從來沒有事情可以擊倒他。
其實,不過是他沒有遇到他真正牽掛的人。
我想開口,直覺想要打破這般憂傷的他,卻被他打斷,毫不留情地打斷。
我無奈、我酸楚、我傷心欲絕。
可是,他卻看都不會看我一眼,他的眼裏唯有她——沈卓雅。
七年的癡心愛戀竟是水中月鏡中花,敵不過萍水相逢的沈卓雅。 春和,你讓我情何以堪?手上驀地一涼,水珠晶瑩閃亮。
我終於失去我從未擁有過的他。
可是我不願放棄。
哪怕他心裏沒有我一分一毫的位置,他卻是我的天我的命,是我宿命的終結。 哪怕我要用餘生的所有永遠凝視他固執冷漠的身影,我亦不會退縮。 直到芳華凋零,地老天荒的那日再親口告訴他:
嫁給你,是我一生全部的幸福,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