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宸望着已經恢復如初，毫無異樣的樓梯臺階，感覺後背有些發涼。此時駝背老人慢吞吞走到櫃檯後面，拿起櫃檯上的一本本子看了起來，嶽志強和沈宸被他當做空氣晾在了一旁。
“老人家，還沒有請教您貴姓？”愣了好一會，沈宸纔回過神來。他轉過身恭恭敬敬地向駝背老人作了個揖，問老人道。
駝背老人沒有答話，只是仔仔細細看完一頁以後才緩緩抬起頭來，對沈宸說道：“老朽姓周。”
沈宸連忙說道：“周老好，不知周老所說的規矩還有什麼？”
駝背老人眯着眼睛說道：“你們過來。”
沈宸和嶽志強對視了一眼，便向老人所在的櫃檯走去。
老人在老舊的櫃子翻找了一會，將一本發黃的簿冊推到兩人面前，對兩人說道：“這世界上能做事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有本事的人，一種是肯花錢的人。在抱陽齋也是一樣。你們想要到樓上去，憑自己本事上去，這是規矩的一種。”
“還有一種是要花錢？”嶽志強問道。
老人乜斜着看了嶽志強一眼說道：“說得沒錯。”
“好，那你說，要多少錢。”嶽志強說着將卡拿了出來。
老人看着嶽志強手中的銀行卡，輕輕笑了一聲。“果然是鬱至林的外孫，有股子豪氣，但也和那小子一樣魯莽。鬱遊那小丫頭就好多了，算是集合了他父母兩人的長處，可惜被一個愣頭青給騙了去。想當年我還喫過那小丫頭的滿月酒，從小看起來就有股子俠氣。”
“不過，小子你還是太急躁了。你別忘了，這世界上有錢人很多，但是真正能花錢的地方卻不多，真正能花錢的時候那就更少了。現在你要花錢，還不是時候。”
嶽志強聽到老人叫出自己外公的名字，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聽到老人提及自己的母親，眉頭皺得更加深，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彷彿一隻隨時準備狩獵的豹子。
只不過聽到老人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嶽志強卻突然放鬆了下來。
那句話是他外公的口頭禪，嶽志強不知道從小聽了多少遍。那老人竟將他外公的語氣音調學得惟妙惟肖，嶽志強的戒備瞬間下降了許多。
“老人家，不知我們要等多久？”沈宸問駝背老人道。
“等到我高興。”老人瞥了一眼兩人，又俯身去看他手裏的冊子。
在一個昏暗的房間中，嶽志強和沈宸兩人就這樣站在一個半包圍的老式木櫃臺前面。櫃檯裏是一個駝背的老人，看着一本幾乎看不清字的書。老人的左手邊是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貨櫃，上面滿是油鹽醬醋。
柴米油鹽醬醋水，豈非是人類生存的根本？大概只要是人類自發居住的地方，至少都會有這麼個小小的雜貨鋪的。
但是嶽志強和沈宸在這個雜貨鋪裏戴的愈久，就愈發不知道自己來這裏幹什麼。但是你叫他們現在就離開，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這個雜貨店裏有太多的神祕之處，這個老人也有太多的神祕之處他是如何知道那麼多的事情？一個知道那麼多事情的老人，又怎麼會在這個地方做一個賣雜貨的小老闆？沈宸的太爺爺，又是什麼樣的來歷？
奈何老人在說完那些話以後，就彷彿對兩人完全不關心似的，於是沈宸和嶽志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傻愣愣地像根木頭杵在哪裏。
在昏暗的環境中，人總是覺得時間過得慢一些。沈宸終於有些忍不住了。他搖搖頭，順手拿起老人遞給他們的簿冊。
如果一個人突然給你一本發黃的舊書，你會覺得這是什麼？或許裏面夾了一封幾十年前的信，信中講述了你曾經給某個心上人寫過的情書。又或者這是一本帶有暗號的書籍，通過一些特殊的手法能破譯出一些不爲人知的事情。或者那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舊書，一本本該在圖書館中睡大覺，以書架爲牀以灰塵爲被子的舊書。
這些都是合理的猜測，舊書的命運不往往是如此？
但是沈宸手中的是一本價目表。
在雜貨店裏有價目表，這豈不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但是沈宸手中的價目表，卻令他有些喫驚。
在打開這本簿冊之前，沈宸提前用自己的特殊能力環視了一圈雜貨店。
雜貨店的一樓並沒有什麼值得仔細探究的事情。油是隨處可見的魯花和金龍魚，沈宸甚至還能看清楚上面的生產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這樣的食用油，大多都是某戶人家過年之前統一採購，然後在年初一二去人家拜年時候作爲禮物的東西。一家這樣送也沒什麼，送的人多了，收禮的人也心煩：這麼多牛奶、餅乾、麪包還有油，自己又喫不掉，送人也送不了，放那倒是便宜了老鼠。
於是這樣的雜貨店反而成了這批東西的一箇中轉站。
這樣的事情，在鄉村實在是一件很常見的事情。老人們都是從物資匱乏年代過來的，看見糟蹋東西心疼。
但是沈宸解讀出了一些別樣的味道。
在看到這些油鹽醬醋以前，沈宸一直以爲這駝背老人開雜貨店只是一個幌子，甚至可能是一個臨時佈景的地方現在騙人這一招用的實在是太多，以前不還有新聞說一個集團老總籤合同，乙方是假的，公證員是假的，公章是假的，甚至連籤合同的地點也是臨時搭造起來的。
這裏會不會也是一樣？
但是環視了一圈，現在他發現這老人好像真的就是個開雜貨鋪的，而且還是一個好手。
店裏的東西沒有井井有條，店裏的環境更加變得昏暗無比。甚至外面新出的太陽也好像被烏雲遮住了一些光線。
但是沈宸敢肯定，不論他要買什麼，這老人能在幾秒內就找到他想買的東西。這些看起來雜亂的貨物卻有着神奇的排列方式。這樣的排列方式靠肉眼看不出來，沈宸能看明白完全靠的是特殊能力。
而且沈宸還有種隱隱的預感，這些看似隨意排列的東西有一種特殊的危險性。
傳說中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的人依靠尋常物件便能創造出一個陣法，諸葛亮的八陣圖便是如此。陸遜被幾塊石頭困了許久，最後還是靠諸葛亮的老丈人救了他。
此類的傳說沈宸也只是知道一鱗半爪，但是這樣的念頭卻在這樣的時間毫無徵兆地湧現在他腦子裏。
類似的事情是不是很常見？考試時候腦海中不停地單曲循環一首歌，或者走在街上突然回憶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亦或是在大家都喧鬧喜悅的環境中突然覺得莫名的悲傷與孤獨。
沈宸越來越覺得那些雜貨散發着危險的氣息。但是眼前的老人依舊在安靜地看着冊子，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沈宸往右邊一看，一直在一旁的嶽志強卻不見了。
沈宸心中悚然一驚。嶽志強爲什麼會不見的？是不是有人乘他不注意，將他悄悄帶到了某個地方？但是嶽志強爲什麼會一點反應都沒有？是不是有人用了麻藥？這樣的事情會不會就在下一秒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的背後是不是就有個蒙麪人？
沈宸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渾身的肌肉也緊繃起來，只感覺後背涼颼颼的。他呼吸變得稍微有些急促起來。
沈宸低頭看了駝背老頭一眼，確認他仍在看着冊子沒有什麼惡意，便猛地轉身回頭看向背後。
回頭的那一刻，沈宸整個人剎那間就鬆弛了下來。
他懸着的心，緊張到極致的身體全部鬆弛了下來。
只見嶽志強。正翹着二郎腿坐在一張竹子搖椅上，像個少爺一樣閉目養神。
沈宸感覺自己實在很可笑，又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想多了，嶽志強纔是真正有道理的人。
或許嶽志強這樣以不變應萬變，纔是最好的方法。
一個人不高興，你又沒有什麼辦法讓他高興，那怎麼辦？
或許就只能像駝背老人說得那樣，等他高興。
一個人總是不可能一輩子都不高興的，而嶽志強這樣的等法明顯要高明很多。
那本簿冊裏的內容其實也被他看了個通透。上面記載了很多東西的價格，卻唯獨沒有這些油鹽醬醋的價格。
此時，樓上突然傳來一陣讀書聲：“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御之者。然得而臘之以爲餌，可以已大風、攣、瘻癘，去死肌，殺三蟲。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募有能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爭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爲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言之貌若甚戚者。餘悲之，且曰：“若毒之乎？餘將告於蒞事者，更若役，復若賦，則如何？”蔣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向吾不爲斯役，則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餓渴而頓踣。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即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餘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於是蛇者乎！故爲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