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英騰地一下坐了起來,趿了鞋子就要下牀。
茯苓想要拉她沒拉住。
“英英,你要做什麼?”
計英被這一喊,一下子頓住了。
從她跑去宋家門前站在寒風裏等,宋遠洲扔下定親的玉佩那時,宋遠洲就已經將她和他們家恨上了。
她就憑着父親的爲人,就能同宋遠洲弄清楚?
計英站住了,恍恍惚惚地坐回到了牀上。
不可能。
父親什麼爲人蘇州城都知道,宋遠洲不知道?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她空口無憑怎麼跟宋遠洲解釋?
更何況,宋遠洲違抗了亡母遺願,父親在此後過世,和他表妹也無疾而終,表妹更是嫁的不稱心... ...
宋遠洲,很喜歡他表妹吧?
而宋遠洲說,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不僅不喜歡,約莫是十分地厭棄吧?
計英攥緊了手。
她愛她的父親,所以相信父親不會是那樣的人,她會找證據去查明。
但是宋遠洲厭棄她,寧肯折辱她也不會相信她說的話。
那麼她還有什麼必要找一個不肯相信的人解釋?
計英突然想明白了。
宋遠洲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活下去。
就像茯苓和厚樸說的那樣,堅持下去,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她還要找三哥,還要再立計家!
這是她答應三哥的事。
她轉身看向茯苓。
“姐姐放心,我會堅持下去的,等我日後有了機會,定要報答姐姐!”
茯苓笑着點頭,“那我等着你。”
計英喫了厚樸替她抓的藥,只是茯苓又想起了二爺的吩咐。
“英英,二爺囑咐避子湯別忘了喝。”
她指了指窗沿下。
計英笑了。
就算宋遠洲不記得,她也會記得,用不着他來提醒。
計英端過涼透的藥湯。
苦味在鼻尖轉頭。
她一口喝乾。
計英大病一場,留在了小西屋裏。
家主二爺沒有給計英請大夫也沒有遣人照看,甚至連過問都沒有,獨自去了松江府看花木,一連去了五六日。
歌風山房的事情很快傳到了宋家別處。
香浣暗暗喜悅,問她外婆,“外婆,二爺是不是厭了她了?我就說,她那樣的破鞋賤婢,二爺定然不喜歡的!”
香浣覺得自己又有機會了,沒了計英,她就能去歌風山房了。
香浣想着二爺那仙人一般的氣度,神明一般的眉眼,行走之間帶着幾不可察的幽香,一眼看過來把人心都看醉了,腿都軟了。
她若做了二爺的人,二爺待她定然溫柔。
香浣想着,臉紅了起來。
她拉扯着魯嬤嬤,“外婆,趕緊去跟夫人回話吧!”
魯嬤嬤還在琢磨,正這時,花木上有個崔婆子臉色發白地跑了過來,“魯嬤嬤救我,我方纔一不小心把二爺的蘭花給... ...踩斷了!”
魯嬤嬤嚇了一跳,“那株蘭花,不會是親手種在西花園裏的那株吧?!”
崔婆子縮着脖子,“就是那個... ...”
魯嬤嬤訝然,突然使勁嗅了一下,“你喝酒了?二爺的規矩,當差前兩個時辰不許喝酒,你敢喝酒當差?難怪出了岔子,二爺若是知道了,肯定要發賣你的!我幫不了你了!”
崔婆子自從巴結上了魯嬤嬤,總覺得得了夫人庇護,行事散漫起來,二爺不在家,她忍不住偷喝了一點。
誰想到一腳摔倒,壓斷了二爺親手種的蘭花上。
崔婆子抖若篩糠,跪着上前抱住了魯嬤嬤大腿。
“老姐姐救我!香浣在花木當差這兩年,我可沒少照看她呀!若是我被賣了,香浣也沒人照應了不是?!老姐姐救救我!”
魯嬤嬤想不出辦法,正巧有人來報信,“二爺回來了,說是要和川二爺去西花園六角亭喫酒呢。”
崔婆子一聽,差點翻了眼抽過去,魯嬤嬤卻瞬間冷靜了。
她一把拉住了崔婆子。
“也不是沒有辦法。”
“什、什麼辦法?!”
“找人背鍋。”
“找誰?!”
魯嬤嬤沒有直接回答,叫了香浣,“你找個人,去歌風山房傳話給計英,讓她去西花園伺候二爺。”
魯嬤嬤說完,勾着嘴角眯着眼睛,嘿嘿笑了。
這次,就算二爺不厭惡計英也不可能了。
那可是二爺親手種的蘭花呢。
沒有宋遠洲的歌風山房,風都是清甜的。
計英病了一場,休養了兩天,整個人恢復了過來。
她覺得自己就像紮根在山崖間的蒲公英,就算山崖環境惡劣,甚至風吹雨打日日不休,她也要紮根活下去,總有一天開出一團白色絨絨球,在大風的某天乘風而去,永遠地離開這個惡劣的地方。
有腳步聲漸近,一個陌生的聲音叫了她。
“計英姑娘,二爺回來了,去了西花園,叫姑娘快快過去伺候呢。”
計英起身去問,走到門前發現傳話的人已經跑遠了。
計英摸不清頭腦,但也不敢耽擱。
她和宋遠洲之間再多恩怨,宋遠洲也是她的主子,她不僅是他的奴婢,還要仰仗他在宋家紮根活下去,等到離開的那一天到來。
計英換了衣裳去了。
整個歌風山房全都忙碌了起來,她尋了茯苓問話。
茯苓也道是,計英見這事沒錯,便也不再多疑,問了路往西花園去了。
川二爺她有所耳聞,是宋家一位出了五服的旁枝。
和宋家上下經營園林不同,川二爺一脈行醫,到了宋川,他們一脈已經行醫三代。
宋川醫術了得,去歲,更是直接選進了金陵城太醫院,如今可是太醫了。
宋遠洲身子不好,多虧他調理。
計英到了西花園。
西花園花木繁多,有小河彎曲環繞花園一週,圈起一座花木島來,花木島上除了書齋恬如軒,其餘全是花木。島外是假山。
六角亭在假山上。
但計英沒有看到宋遠洲。
計英疑惑,而周圍沒人可問,她又往前走了幾步,不免猶豫起來。
香浣蹲在一旁看着,止不住着急,拉了魯嬤嬤,“外婆,她不走怎麼辦?”
魯嬤嬤皺了眉頭,崔婆子緊張起來。
這計英要是不過去,怎麼把禍事栽在她頭上?!
而計英又看了一眼六角亭,真就沒看見人。
難道宋遠洲耍她?宋遠洲應該沒這麼閒?
或者是旁人假傳話?
計英這麼一想,樹叢裏突然動了一下,她一眼看過去,看見了一片衣角。
計英心裏有了數,默不作聲,轉身就走。
崔婆子慌了,香浣也急了,魯嬤嬤見狀,知道計英這是瞧出端倪了。
這情況,他們必須得先發制人。
魯嬤嬤直接叫了香浣和崔婆子,“攔住她!”
計英剛往回走了兩步,就被人攔住了。
計英嘖嘖,“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們。”
她這嗤笑態度,總能把魯嬤嬤激得心頭起火。
計家早就倒了,計英已經是奴婢了,不應該瑟瑟縮縮嗎?她倒好,就差在宋家橫着走了。
魯嬤嬤也不藏着掖着了。
“計大小姐,今天你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今天這事若是你背了,日後我們也不再爲難你,算是你佔了香浣的位置,給的補償吧,咱們就兩清了。”
香浣在旁挺着小腰,“就是!你欠我的!”
計英驚訝又好笑。
香浣這麼想去伺候宋遠洲,就去呀!她不光不攔着,還會能給香浣幫點忙。
怎麼眼下要找她討起債來了?
計英不知道魯嬤嬤說的“事”是什麼,但她沒有心情同魯嬤嬤如此清算。
“我若是不願意呢?”
香浣沒想到自己這邊佔了三個人,計英獨身一個也能如此硬氣。
香浣犯傻,着急忙慌地問魯嬤嬤,“外婆,她不願意怎麼辦?”
魯嬤嬤見香浣那個緊張害怕的樣子,好像計英不願意,他們還要反過來求計英一樣。
而後面的崔婆子也是個呆子,緊張地乾嚥口水。
魯嬤嬤一身氣勢,都要被這兩個人拖沒了。
她氣得重新吸了口氣,指上了小路。
“計英,嬤嬤我今天就告訴你,這事由不得你。這條小道,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話音一落,她徑直叫了兩員大將。
“香浣!老崔!給我把她拉過去!”
香浣和崔婆子正沒有主心骨,被魯嬤嬤這一喊,立刻明白了該幹什麼。
香浣像個狗崽子騰地一下衝了出去,明目張膽地直接拉住了計英的胳膊。
崔婆子似個熊一般,一把抱住了計英的腰。
魯嬤嬤倒是眼明心亮,唯恐鬧出大動靜,直接捂住了計英的嘴。
魯嬤嬤三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眼見計英來不及掙扎便就範,全都歡欣鼓舞起來。
三人齊心協力,拖着她往小道上去。
只要將計英扔到那斷了的蘭花上面,這罪名就坐實了。
他們除了計英,又甩了鍋,可真是皆大歡喜!
誰想到,就在三人齊心協力的時候,崔婆子跳起來突然大叫一聲,而後魯嬤嬤腹中一疼,香浣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摔在了地上。
一息的工夫,三人全被甩了出去。
計英一腳、一肘、一手就把三人擺平了,冷笑一聲,轉身就要出島。
三人皆沒想到她能精準出招,全都懵了。
魯嬤嬤一看這情形,“壞了,不能讓她跑了,快攔住她!”
香浣和崔婆子被這一喊,都回過了神來。
香浣三人在後面追,計英尋了個路就跑了起來。
但花木島她第一次來,四處都是花草樹木景觀石,除了那座書齋恬如軒能隱約辨識方向,其他實在如迷宮一般繞人。
計英認不清路,乾脆直奔恬如軒方向跑了過去。
她跑得快極了,跑動之間帶起一陣風來,風在她耳邊吹着,什麼其他聲音都聽不見了。
然而就在她跑到恬如軒右面轉角的時候,忽然有男人的話語聲響在了頭頂。
那聲音距離太近,近到她已經來不及頓住腳步。
下一息,計英驀地撞進了一個微涼的懷中。
那懷抱涼涼的,胸膛堅實如冰山,熟悉的幽香伴着涼意在那懷中縈繞。
計英驚詫抬頭,看到了男人那雙幽冷的眼眸。
... ...
宋遠洲不想這麼快回歌風山房,好似他一回來就想見到什麼人一樣。
於是他叫了宋川去西花園涼亭喫酒。
只是沒想到今日風這麼大,兩人下了假山,準備到恬如軒小坐。
剛走到了廊下轉角,就聽見了快跑的聲音。
宋川還問他,“什麼時候,你府上也有這般嬉鬧的調子了?”
宋遠洲皺眉。
只是那突然近到耳邊的步調,令他瞬間升起一絲熟悉的感覺。
接着,一個躍動的矯健身影闖進了他的視線。
又在一瞬間,那身影裹着和暖的春風,撲進了他的懷裏。
宋遠洲環住了撲來的人,低頭看去。
少女白淨的小臉因着跑動微微泛紅,額頭上出了細細的汗珠,哪裏還有大病一場的樣子?
她眼眸清亮地仰頭看過來,羽睫忽閃。
宋遠洲心下快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