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逃不開的恐懼
“你還記得我們在屋外看到,毛偉喫人肉時的表情嗎?”朝公子似乎饒有興趣地問喬不遺。
喬不遺點了點頭。 他從來不曾見過,有人的表情可以那樣扭曲,彷彿很興奮,又彷彿很害怕,似乎是期待的,卻又似乎內心抗拒不已。 那表情就好像是有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生生地拉扯着毛偉,讓他痛苦不已。
“食人小子毛偉,因爲他喫人,而讓衆人害怕。 ”朝公子的目光有些憂傷,看向窗戶外的雅苑風景,淡淡地道。
喬不遺微微頷首:“因爲這樣的行徑不是常人能做出來的,毛偉的武功固然不低,但是他身上最讓人害怕的,還是他喫人的喜好。 ”
朝公子嗤聲一笑:“他的喜好?你看他當時的表情,是喜?是好?”他袖中的指尖微微地顫抖,忽然憶起自己品嚐那口大鐵鍋中肉湯的滋味,他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喬不遺也察覺出不對,也許是少了份敏銳,也許是沒有朝公子在觀測人心方面的天賦,他始終無法準確地抓住心裏那若隱若現地一條浮絲般的思緒。
“你的意思是——”他目光濯濯地看着朝公子,希望對方能進一步的解釋。
真是阿布纔有的清澈目光。 朝公子在心裏輕笑,難怪葉子會那麼信任他,就好像信任自己一樣。 可是,自己卻早就沒有了這樣的目光呢!
“他在害怕。 ”朝公子收回自己地心緒,冷冷地道。
喬不遺聞言輕揚劍眉。
“害怕?”
“是的。 毛偉害怕。 ”修長的手指,優雅地伸向桌上的茶壺,輕輕地將它提了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只是,他一向很穩的手卻在此時,抓着一把茶壺時。 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那壺嘴險些對準偏那精緻的茶杯。
喬不遺無言地注視着他的動作。
然而。 朝公子似乎並不在乎自己這樣地狀態被喬不遺看見,他甚至抬起頭來,對着喬不遺一笑。 那笑容明朗得好似秋日正午的陽光,帶了一點涼意,卻依舊暖人。 這笑容來得太過突然,喬不遺只是一愣,等他再看。 那人卻又不在笑了。
“人人都道毛偉喜歡喫人肉,可是毛偉好像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喜歡。 ”看着剛倒不久仍在杯中微微晃動地茶水,朝公子說道。 他的臉上,有一種近乎奇怪的悲天憫人。
喬不遺知道自己不用再多問些什麼,朝公子似乎不打算再閉口不談了。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靜靜地聆聽。
“毛偉第一次喫人肉,你我都知道,他喫的是他妹妹。 ”
朝公子慢慢地道。 就好像一個花了很長精力去理順一堆亂七八糟的線後,不緊不慢地將其繞成一個線團。
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有些涼了的茶,朝公子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又似乎在冥想着什麼。
“那時。 他是在救自己地命,喫下妹妹是自保,是逼不得已,但是,連他自己都無法忍受。 ”朝公子悠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
“要是,那時他被救回家之後,肯對身邊的人吐露實情,而不是選擇自己悶在心裏,期望那件事情能自己慢慢爛掉。 ”朝公子搖了搖頭。 “或許,事情也不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
喬不遺看了看牀上依舊睡着的阮葉。 她熟睡的臉龐讓他心疼。 被毛偉捉去她大概也沒少喫苦頭吧,居然睡得那樣香沉。
他聽朝公子的話音落下後,便接了一句:“家族忽然而至的沒落,也是他大受刺激的原因之一吧。 ”
朝公子點了點頭,忽然皺起了眉,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語氣也不由加快了起來:“他心裏知道喫人不對,卻又不得不去喫。 ”
喬不遺揚了揚眉:“因爲上癮?還是借喫人帶來地刺激來幫助她忘記自己現在的處境?”
朝公子似乎很渴,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那水卻又沒有端起杯子,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喬不遺,緩緩地搖了搖頭:“都不是。 ”
“哦?”喬不遺坐正,洗耳恭聽。
“他喫人肉,是因爲他害怕喫人肉。 ”朝公子冷冷地一笑,神情忽然便萬分冷靜,只是,說出來的話,卻又似乎是相互矛盾的。
喬不遺卻在心裏,細細地品味他的這句話。
“他害怕喫人肉,就越要喫,因爲,他試圖通過這樣的辦法,來證明給自己看,其實,喫人也不是那麼可怕地一件事情。 而且,因爲他第一次喫人,喫掉的是自己的妹妹,所以,就像是一個標誌一樣,他總是會找一些有兄長的妹妹來當自己的食材。 ”朝公子搖了搖手中的杯子,看那茶水輕輕搖晃,目光專注得好似在看着什麼珍寶一般。
“所以,你才非要等那女子被他殺死了,烹成一鍋肉湯了,再進到屋裏去。 ”喬不遺已然明白了當時朝公子按兵不動的原因。
“是。 ”朝公子點了點頭,“你現在清楚我沒有做任何阻止毛偉殺那女子的原因了。 ”
“因爲,那時的毛偉剛喫下人肉,”朝公子頓了頓聲音,才接着道,“他會發現……”
“發現他還是害怕,那恐懼根本沒有因此而消散,所以他絕望,無助,乃至我們衝進去之後,他都沒有怎樣地反抗。 ”喬不遺接着他的話說完。
朝公子點了點頭:“是。 ”
喬不遺皺緊雙眉,清楚明白,不代表他認同:“可是,別人地命是你可以決定地嗎?”他問得鏗鏘。
朝公子似乎厭煩於他一直的追問:“我說過了,做某件事情,都有他地代價,這女子的命,就是殺毛偉的代價,就是救葉子和紫羅的代價,就是救出如若殺不死毛偉他日後必將加害的那些女子的命……”
“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冷冷地看了喬不遺一眼,朝公子長袖一甩,走出了阮葉的房門。
只留下喬不遺一人,緊皺雙眉地站在桌邊。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一處偏僻的角落,想起那口肉湯的味道,喉嚨不由一陣發澀。
終於,他將之前喝的那些水,都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