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上午的奔馳，馬匹、犛牛和地龍也都該休息一下補充體力。中午時分，陸舟停在國道旁一個古老的服務區。貓貓車組前後忙碌着餵食草料，牽着牛馬和地龍在池邊飲水，一行人也下車休息和覓食。服務區的加油站顯然早已廢棄了原本的功能，服務區內古老的混凝土和鋼結構建築經過人們的修補和改造，卻大部分保留了和原本相近的功用——古老的超市和加油站辦公區域被北方行會改造爲商店和行會據點，供來往商旅休息；曾經的餐廳現在也依舊是餐廳，甚至加油站的倉庫和地下油庫、服務區旁的水塔也被行會和附近村民用作倉儲設施。唯一不再有任何實際功能的，大概就是服務區旁的信號基站塔了，不過作爲過去那個失落文明神祕與發達的象徵，如今也成了附近村民們頂禮膜拜的對象，上面掛滿了花環、旌幡、塑像、標語甚至奇怪的稻草人。
“很奇怪麼不是？就算是混凝土和鋼結構建築，也不可能在經過這麼久的歲月後還能保留下來。但是既然有一些保留至今，那麼爲什麼其他的卻未保留下來呢？”東林一般撓着下巴，一邊頗爲好奇道。
“或許不過因爲這原本是個遊戲世界吧，‘瞭望’延續了‘瞭望Online’的世界。而當年‘瞭望Online’的創作人員或許並沒有考慮太多，他們只是設計了一個儘可能豐富詳實的魔幻後啓示錄的古代世界……”
王玄只是不以爲然的一笑道。東林依舊好奇的說：“但既然現在的‘瞭望’號稱一切都是依據真實的邏輯來推進，那麼在如此突兀的基礎上卻也未演變出什麼奇怪的文明，這個世界的生產力還依舊底下。”
“很難說‘瞭望’的邏輯到底有多麼真實，只能說它能夠自洽吧。而目前看來，大部分NPC雖然非常真實，但經過這麼多天仔細的觀察，我發現他們依舊和人類有微妙的不同，即缺乏人類那樣尋求改變的主觀能動性，對劇情安排好的人生很少產生改變的念頭，很少會偏離劇情的軌道，除非受到玩家的影響和推動。雖說人類有時也安於現狀，但也有喜歡折騰的時候。”
王玄又娓娓說道，東林也一邊點頭：“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儘管‘瞭望’這個項目進行開發和投入運行已經很久，但這個泰拉瑞亞世界實際上是在我們登錄前的不久才存在的。在那之前，它只是存在於實驗中和硬件儲存裏，並未真正經過很長時間的推演。”
“哦……原來如此。”東林又一點頭，若有所思又意味深長的喃道。
越過服務區背後的圍牆，可見是一片田野和一處小村莊。砂土路從服務區圍牆和國道護欄上的缺口延伸而出，蜿蜒穿過村中。在加油站一旁便是餐廳，長長的混凝土平房上掛着一個招牌——“鴉巢”。展揚抬頭一看招牌，一攤手笑道：“果然這裏也有啊。”
原來“鴉巢”是泰拉瑞亞的西方世界規模最大的連鎖餐廳，幾乎遍佈整個西洲以及亞法爾大陸北部，在許多高速公路服務區或是規模稍大的城市裏都可以找到。而且不同於其他的旅店酒肆，“鴉巢”總莫名的給人一種現代快餐連鎖餐廳的感覺，總讓玩家們懷疑這是不是某種彩蛋。
大家都會心一笑，便走進餐廳。只見店內延續了一排排卡座的佈置，只是都換成瞭如今的北方木製傢俱。雖然店內客人稀少，老闆卻也十分熱情的同大家打招呼。大家在臨街的玻璃窗下紛紛落座，東林看着高大的玻璃窗，又道：“在現實之中即便到了文藝復興時代，這般均質而透明的玻璃依舊是昂貴罕見的寶物，是威尼斯最重要的商品之一。那麼在泰拉瑞亞里一家普通餐廳又是從哪裏弄來的這種玻璃呢？顯然不會是從遠古時代遺留下來的。”
“帝國南方盛產玻璃和混凝土吧，聽說有什麼祕不外傳的工藝可以讓產品比較接近現代的普通玻璃和混凝土。”王玄說道。東林也點點頭，依舊抬頭環視着餐廳。這時瑪麗亞便莞爾打趣東林一番道：“行了，喜歡刨根究底的老毛病又犯了。別耽誤大家喫飯和休息的時間。”
衆人喫過午飯，又在服務區和村裏一番閒逛。兩小時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又再次上路，東林和瑪麗亞也回到了自家的陸舟上。大家一路繼續往北，又前行約莫兩個小時。到了下午，蕭瑟的風縱橫荒野，天空中雲峯湧動，遙遠的雷聲從雲霄傳來，蒼白的太陽在雲海中時隱時現，一股風雨欲來的樣子。國道又經過一處村莊和一條小溪，小溪穿過國道，村莊就坐落在橋頭下國道旁和溪水邊，一片砂石路從國道向村子伸去。大家向村莊眺望，只見村子周圍就是一片曠野，細看青丘起伏、山石嶙峋，遠看一片平坦無垠。村子就孤零零的坐落在荒野中，周圍點綴着幾棵大樹和一片樹林，西邊遙遠的荒野上突兀着一片山嶺和森林，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荒涼。
陸舟減慢速度，穩穩的陸續駛入村口的砂石路，依次在路旁空地停下。村子規模不小，村口的砂土路上來往着三三兩兩的村民，村莊和國道的出入口有幾個民兵和守望人。大家從村口外向村中望去，發現村中青壯年男性的身影確實較少，不少老人和孩童都在田間地頭和村中勞作，婦女更是頂起了村子的半邊天。王玄一行下車向民兵和守望人打聽情況，民兵和守望人都顯得有些憂愁無奈，一人嘆道：“唉……雖然這裏離黑龍山和海岸都還很遠，但流寇和猛獸也不少啊。我甚至還聽說，有黑龍山裏的怪物成羣結隊的跑到草原上來，擄掠女人，破壞田地，殺死牛羊，搶奪物資，無惡不作啊……”
“雖說這裏還沒遇到，但據說附近別處的村子已經遭過它們毒手。”又一人道。大家都一陣相覷，有一些驚訝：“從黑龍山來？”
“是啊，雖然規模不大，我們這一帶暫時遭災較少，但據說在西邊更靠近山脈的地方已經偶有出現，加起來恐怕規模也不小啊。”
“領主或軍團沒有採取什麼措施嗎？”艾登隊長這時問道。民兵和守望人聞言都一陣訕笑並搖了搖頭，其中一人嘆道：“這些年來長城以北的海盜和蠻族部落越來越強盛，北方戰事越來越緊張。不論是帝國軍團，還是阿爾弗雷大王都在到處徵召壯丁，拉到北方長城和要塞上駐守。然後各處的領主們又在到處抓人去充實自己的軍隊，保護自己的領地，哪會管我們的死活？我們這兒連種田和打獵的人都快不夠了，還能採取什麼措施嘛？”
說着，他轉身無奈的朝村子一擺手。大家又看了一眼村子，都一番意味深長的點頭和相覷，王玄又問道：“那麼最近的一次襲擊距離你們村子有多遠？這一帶受到襲擊的頻率，敵人的規模又大致如何？附近是否可能有怪物的巢穴或隱藏處，他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唉，離我們最近的一次就在幾天前，遇襲的村子就在這裏往西北去，騎馬大概一個鐘頭。那次襲擊的規模倒也不大，但是這一帶的小鬼和流寇加起來恐怕也不少，說不定得有上百人啊。”
一個民兵煞有介事的說，顯然也是相當無奈，“至於這一帶有沒有他們的巢穴或隱藏處……或許是有的，不然他們的行動不會如此迅速，但我們也沒有額外的人手去調查了。他們可能來自黑龍山裏的各處，可能屬於不同的部族。反正黑龍山中自古就有許多被遺棄的城堡，也許藏着什麼妖魔鬼怪也說不定。傳說從這裏往西北去，在黑龍山深處有一處偏僻但是風景秀麗的山坳，那裏就有一座古代要塞。雖然有遠古大道從山麓下經過，但很少有人會從那裏路過，也極少有人去探尋過那座城堡，如今也沒人知道那個山坳和要塞到底在哪裏、或者是否真的存在。但是根據曾經從那邊過來的人說，那片山裏已經被什麼妖魔鬼怪給佔據了，聚集了一羣哥布林小鬼、食人魔、巨怪，甚至還有人類。”
“人類？”東林狐疑的一問，“人類還能和這些山怪之流混到一起嗎？難道不會被它們給喫了？”
“嗨，都是聽說的嘛。但……”那人顯得神祕兮兮起來，“據說有人看見那些夜裏成羣結隊行動的強盜裏，確實是既有山怪也有人類啊。”
大家聞言面露驚異和狐疑，沒有回話，只是面面相覷。展揚又思忖道：“但是就算黑龍山裏到處都是妖魔鬼怪，可這裏距離黑龍山少說也有兩三百公裏。哪裏的山怪會奔襲幾百公裏就爲了襲擊幾個村子呢？”
“是啊，是很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一個守望人嘆道。另一人又沉聲道：“我覺得倒也不是那麼奇怪……”
“哦？”大家都問道。那人又一嘆道：“各位老爺想想看，在黑龍山的另一邊，蠻族和海盜的勢力越來越強，大大小小的部落都聚集在一個最強大的部落周圍，組成一個巨大的聯盟。他們就像蝗蟲一樣遷到哪裏就喫到哪裏，挖地三尺，濫殺濫伐，許多原本生活在北方的山怪也不得不向南遷，恐怕有不少就翻越黑龍山到了南邊。而且黑龍山下的森林已經幾乎沒有商旅行人來往，或許它們真的不得不走出森林，來到草原上尋找目標呢。”
“確實……”王玄點點頭道，大家也不再有疑問。這時，那位守望人又說：“各位老爺在這人煙稀少的荒野上趕路，也可要小心那些孤零零的、專開在偏僻地方的黑店啊。如今世道艱難，墮落的可不止妖魔鬼怪……”
衆人便又一點頭，若有所思的相視一番。王玄又問：“那城堡又叫什麼名字？”
“說是叫凱爾莫罕要塞，據說是一個古老的要塞，連名字都是來自於古代語，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民兵中一個看起來年長的大叔說道。王玄一點頭，道過謝後衆人便都返回車上。
車隊又再次啓程。王玄坐在一層的客廳裏，展揚在低頭思忖着什麼，喃道：“這世道還真是不太平啊，居然連東塞克斯的腹地也有成羣的山怪。”
“這也說明西邊的黑龍山中藏匿了多少怪物。如果怪物數量不多的話，它們也沒有必要奔襲三百公裏地來打草谷，只需要抓山裏的野獸就能餵飽自己。不過，也正是因爲山裏怪物多，黑龍山東麓的森林已經無人敢去了。”
王玄也淡淡感慨道。展揚忽然又煞有介事的一看他，狡黠的笑道：“說實話，我倒是很想去那個凱爾莫罕要塞看看。你不也說我們總得有個自己的根據地嗎？凱爾莫罕——聽名字就是一個好地方。”
“好倒是好，問題是我們有這個時間嗎？”王玄也微微一笑。
“那麼就去問一問紫鳶小姐，看看她到底有什麼打算吧。”
展揚一拍座椅扶手，又站起身來。兩人正動身要去車頂甲板，忽然聽見從車頂上傳來一陣喊聲：“看那邊，有情況！”
兩人來到走廊透過窗戶向外看去，只見在大道西側廣闊的荒野上，有一片遙遠的黑色身影在飛奔追逐。王玄探出頭去向兩旁一看，又見小蝶從從車頂上俯身喊道：“那邊似乎是一羣流寇正在追逐前頭的兩個人。但其中有些身形只有孩童大小，或許不是人類，而且他們騎的也並非馬匹！”
王玄思忖片刻，又一看窗戶下方隨着陸舟奔跑、拴在車廂側壁的轅軛下的戰馬，便答道：“你們都留在車上，陸舟繼續前進！”
說罷，他一拍展揚的肩膀，向車廂一端走去。他打開車頭一側的艙門，探出身去踩着車廂外壁的橫槓，三兩下跳過一排轅架，轉身穩穩落在白馬的馬鞍上。展揚也順着車廂外壁跳向自己的戰馬，中二君更是乾脆順着外壁從車頂爬下，向馬匹輕輕一躍。陸舟繼續在大道上奔馳，三人解開馬匹繮繩和陸舟分離，策馬越過護欄衝上荒野。王玄拽着繮繩雙腳一拍戰馬的腰身，在荒野上飛速馳騁，一馬當先向那羣身影奔去。
不多時，王玄已可以漸漸看清那些身影，約摸不到二十人，追逐着前頭兩個正催馬飛奔的民兵。其中一些身材佝僂，瘦小如人類的孩童，穿着一身襤褸衣物和鎧甲，有着粗糙而又泛黃的綠色皮膚——果然是一羣哥布林。它們騎着中型座狼、巨型鬣狗或是從別處擄來的小馬，兜帽下的臉猙獰乾癟，還有着鷹鉤尖鼻和混黃的眼睛，一邊尖嘯着一邊揮舞着破爛刀劍。而另一些身材比人類稍高卻勾背溜肩，也有着灰綠髮黃的外皮，咧開的嘴中露出獠牙，似乎是食人魔的某種變種。但在這羣怪物中還有兩三個人類，也穿着混搭的衣物和鎧甲，臉上塗着猙獰的圖案或是蒙着面。他們一見有三位騎士騎着高頭大馬飛奔而來，都喫了一驚。王玄見對方人數不多，便加速徑直向前頭攔截，張開黑角弓噌的一箭。
箭矢倏的掠過長風碧浪，一個哥布林應聲從鬣狗背上落下，在草原上滾了出去。怪物和流寇見狀便分兵向王玄殺去，王玄乾脆的收弓又抽出飲血劍，展揚和中二君也策馬跟上，揮着鏈枷和鎖鐮衝了上去。王玄縱馬插進隊伍前頭，手起劍落將一個流寇斬於馬下。兩名逃亡者轉頭向後看去，只見三個騎士直接將追兵截住。兩人也不經意的放慢速度，在荒原上兜了半圈駐馬觀望。三個騎士在追兵中三進三出，一陣血光飛濺、寒光飛舞，不過幾合就將十幾個山怪和流寇劈得身首異處。還有一個人類和幾個山怪正要逃走，騎士又追了上去，其中一人抽出馬具一側的強弩，一箭把人類從馬背上放倒，幾個山怪也沒能逃出多遠。
王玄駐馬看了看荒野上的屍體，又回頭一看不遠處的兩個逃亡者。那個背後中箭的人類在草地上爬過，王玄便在一旁下馬，把長劍往那人跟前地面上一拄。那人停了下來，王玄問道：“你是什麼人，從哪裏來的？”
那人仰頭翻過身來，塗着顏料的臉上猙獰一笑，渾濁的雙眼閃爍着瘋狂和錯亂。然後，他臉上神色突然凝固，身體僵住又微微抽搐，便溘然一嘆癱軟下來。中二君趕忙在一旁蹲下，搖了搖那人的身體又把手在那人脖子上一摸——原來這人已經徹底嚥了氣。他一皺眉頭，掏出小刀將那人胸前的衣物和鎧甲解開，然後三人都雙目微睜、眉頭一蹙。
原來這人胸口心臟的位置被開了一個洞，傷口血肉模糊而發黑，似乎已不新鮮。空腔深入胸膛內部，其中卻是一團荊棘和枯枝，並沒有心臟。但隨着巫術失效，一股血液從洞中湧出。王玄也拄着劍半蹲在一旁，緩緩深吸一口氣，驚疑的看着屍體和創口。兩名逃亡者這時也騎着馬返回，一看地上的屍體，不禁都驚訝得倒吸一口涼氣。王玄對展揚和中二君說道：“這個巫術看起來有些眼熟。”
兩人也一點頭，神色稍顯嚴峻。三人站起身來，又向兩名逃亡者問話。原來這兩人是附近的獵戶和民兵，今天相約去荒野上巡視和打獵，不想卻撞上一羣隱匿的山怪和流寇。山怪和流寇自然是不打算放過任何目擊者，就一路從西邊的荒野追殺到大道附近，直到碰上了王玄一行。
“實在是感謝三位老爺。”獵戶和民兵忙不迭的道謝。王玄只是安撫兩人一句，展揚這時沉聲道：“如此一來，爲什麼人類會和山怪混在一起、他們又爲什麼願意大老遠的從黑龍山跑來草原上來，就都能夠說通了。”
中二君點點頭，也沉聲道：“不如就把這具屍體，還有兩種山怪的屍體各帶一具走，大家在路上可以研究一下。”
王玄也一點頭，便走向隨地一具哥布林的屍體，毫不客氣的將其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