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桑:“!!!”
“冰聖。”
露寶皺了皺眉,叫了一聲,表示它不留下。
露寶,它這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啊......喬桑心裏情緒爆炸,心說你這個冒牌第一席,果然憋不出什麼好。
“第...
冰殼崩裂的脆響如琉璃碎玉,在寂靜的賽場裏炸開一道驚雷。
所有鏡頭瞬間聚焦——那尊剛剛還被無數閃光燈簇擁、被主持人盛讚爲“藍星皇級寵獸冥君主”的冰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剝落。細密的冰晶簌簌墜地,在湛藍冰面上迸出微小卻刺目的光點。大盧羽僵在原地,爪子還懸在半空,嘴角咧開的弧度凝固成一個滑稽而驚愕的弧線,鼻尖甚至來不及收回一絲得意的氣息,就被驟然暴露在寒風中的冷意激得一顫。
“飄——飄?!”主持寵獸的聲音陡然拔高八度,話筒滋啦一聲電流雜音,它猛地撲到邊緣探頭,瞳孔地震,“冥……冥君主?!您這……這是……凍穿了?!”
觀衆席轟然爆開一片倒吸冷氣聲。
“不是說皇級寵獸嗎?!”
“剛結冰就裂?!這冰殼比糖霜還脆啊!”
“快看左邊!那個穿灰風衣的人類!她還沒站着沒動呢!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無數道視線齊刷刷釘在尋尋身上。
她站在原地,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肩背挺直,下頜微收,呼吸平穩得如同冰面本身。覆蓋她全身的冰殼厚達三寸,通體澄澈,內裏紋路纖毫畢現,像一件天然雕琢的藍寶石鎧甲。冰殼表面沒有一絲裂痕,沒有一絲水汽蒸騰,甚至連最細微的霜花都未曾凝結——那不是被強行凍結的僵硬,而是某種近乎共生的、沉靜的容納。
壯漢張着嘴,下巴幾乎脫臼,手裏的能量棒“啪嗒”掉在地上渾然不覺。他死死盯着尋尋,又猛地扭頭去看自己那隻剛從冰殼裏踉蹌爬出、正瘋狂甩頭抖落碎冰的雪狼寵獸,喉結上下滾動:“我……我這狼是王級巔峯……它凍了我兩分鐘就喊救命……她……她怎麼……”
沒人回答他。
因爲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連同所有鏡頭,都牢牢鎖在尋尋身上。
冰殼內部。
尋尋並未閉眼。她透過冰晶的折射,清晰看見場邊牙寶激動揮舞的爪子,看見清寶微微歪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意義上的“驚訝”,看見鋼寶沉默着,卻將爪子按在胸前,彷彿在確認自己心臟是否還在跳動。她甚至能“聽”到露寶在酒店水箱裏翻了個身,尾巴尖輕輕拍打水面的節奏——那頻率,竟與她此刻脈搏的搏動完全一致。
這不是錯覺。
是反哺。
是無數次深夜裏,露寶噴吐極寒之氣時那毫不吝嗇的傾瀉;是鋼寶在她疲憊時悄然釋放的、溫潤如春水的能量撫慰;是清寶在她心緒浮動時,用尾尖輕輕點觸她手腕內側傳遞的、帶着草木清氣的鎮定。這些力量早已無聲無息滲入她的血肉、骨骼、神經末梢,成爲她身體記憶的一部分。當極寒降臨,她的身體沒有抵抗,而是……接納。像大地承接雨水,像古樹擁抱風雪。
冰封,不過是另一種形態的呼吸。
時間在冰層內緩緩流淌。
五分鐘。
冰殼依舊完整,光澤未減分毫。
十分鐘。
有觀衆開始低聲議論:“這人類……她是不是偷偷喫了抗凍強化劑?聯盟明令禁止的!”
十五分鐘。
一隻參賽的冰晶蠍忽然發出“咔嚓”脆響,甲殼上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隨即整隻蠍子化作一堆簌簌滑落的冰渣。裁判寵獸立刻亮起紅燈,高呼:“淘汰!編號七三二,抗凍失敗!”
二十分鐘。
陸續有寵獸支撐不住,冰殼爆裂,或顫抖着跪倒,或癱軟在地,被醫療組迅速抬走。冰面上,只剩下零星十幾個身影,其中一半已搖搖欲墜,冰殼佈滿蛛網裂痕,寒氣正從縫隙裏絲絲縷縷逸散。
而尋尋,依舊靜立。
她的冰殼,連最細微的霜粒都未曾附着。
三十分鐘。
全場死寂。
連主持寵獸都忘了播報,只是呆呆看着大屏幕特寫——那冰殼內部,尋尋的眼睫輕輕眨了一下。緩慢,從容,帶着一種近乎慵懶的篤定。
“尋寶……”露寶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不再是平日的冷靜,而是罕見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在冰裏……想什麼?”
尋尋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她在想……冰璃果。
不是想它的形狀、氣味、藥效,而是想它生長的土壤溫度,想它根系汲取的地下水脈走向,想它葉片在奇國特有晨霧裏舒展的弧度。她想得如此具體,如此投入,以至於周身的寒意,竟成了勾勒那幅畫面最精準的刻刀。冰殼之內,她的心跳聲沉穩如鍾,血液奔流如溪,意識卻像一片羽毛,輕盈地浮向遙遠的、尚未踏足的奇國山巒。
四十分鐘。
一隻參賽的霜翼鷹發出淒厲長鳴,冰殼寸寸炸開,羽毛根根倒豎,它渾身痙攣着倒下,雙翼無力攤開,像一幅被撕碎的、巨大的冰藍色畫。
裁判哨音尖銳響起。
“淘汰!編號四零九!”
冰面之上,僅餘五人。
尋尋,以及四隻形態各異的冰系寵獸。其中一隻通體幽藍的深海章魚狀寵獸,正用八條觸手死死纏繞住自己的軀幹,每一條觸手上都覆蓋着厚厚的、不斷增生的冰甲,它眼球暴突,顯然已至極限。
四十五分鐘。
深海章魚觸手上的冰甲“噗”一聲爆開一團白霧,它龐大的身軀轟然砸在冰面上,震得整個場館嗡嗡作響。紅燈再亮。
“淘汰!編號一零一!”
冰面之上,僅餘四人。
尋尋,以及三隻寵獸。其中一隻形似巨熊的冰魄羆,正用粗壯的前肢狠狠捶打自己胸口,每一次捶打都讓冰殼震顫,裂縫蔓延更快一分。它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困獸般的嗚咽。
五十分鐘。
冰魄羆的嗚咽戛然而止。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後轟然解體,化作一地晶瑩的、正在迅速消融的冰晶。紅燈第三次亮起。
“淘汰!編號六六六!”
冰面之上,僅餘三人。
尋尋,以及兩隻寵獸。
一隻通體銀白、形似獨角獸的幻影鹿,它優雅地佇立着,冰殼薄如蟬翼,卻堅韌得不可思議,連最細的裂紋也無。它微微側首,長長的、泛着星光的獨角尖端,正對着尋尋的方向,彷彿在無聲審視。
另一隻,則是剛剛被淘汰的……大盧羽。
它此刻正癱在冰面邊緣,毛髮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鼻子裏哼哧哼哧冒着白氣,眼神渙散,爪子還保持着剛纔試圖捂嘴笑的尷尬姿勢。它看着尋尋,看着那尊完好無損的冰雕,又低頭看看自己爪子上殘留的、正在緩慢融化的幾片碎冰,嘴巴無聲地開合了幾下,最終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帶着哭腔的:
“尋……尋尋……”
聲音被淹沒在驟然爆發的、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裏。
“人類!是人類贏了!!”
“她堅持了五十分鐘!!破紀錄了!!”
“快看幻影鹿!它還在堅持!但……但她的冰殼在變薄!”
果然,幻影鹿那層薄如蟬翼的冰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稀薄。它獨角尖端的星光,也開始明滅不定,像一盞即將燃盡的燈。
五十二分鐘。
幻影鹿的獨角“咔嚓”一聲,斷了一小截。星光徹底熄滅。它優雅的脖頸猛地一垂,整個身軀轟然碎裂,化作漫天飄散的、細碎的星塵狀冰粉,在陽光下折射出最後一點夢幻的微光。
紅燈,第四次亮起。
“淘汰!編號八八八!”
冰面之上,唯餘一人。
尋尋。
她靜靜矗立在那裏,冰殼完美無瑕,映照着穹頂灑下的、璀璨如鑽的陽光,也映照着全場數萬張寫滿震撼、茫然、難以置信的臉孔。時間彷彿凝固,只有冰層內部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分子運動聲,像一首宏大而寂靜的安魂曲。
主持寵獸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它顫抖着舉起話筒,聲音因激動而劈叉:
“終——終——終——”
它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個名字:
“——勝者!!!尋尋!!!”
“砰——!!!”
穹頂之上,無數朵由極寒能量凝結而成的、剔透的冰花轟然炸開,紛紛揚揚,如一場盛大而冰冷的雪。雪花落在尋尋的冰殼上,沒有融化,而是無聲地融入其中,成爲她這尊活體冰雕上,最絢爛的一抹點綴。
尋尋緩緩睜開眼。
冰殼內部,她的瞳孔深處,一點幽藍的微光倏然亮起,又迅速隱沒,如同深海中一閃而逝的磷火。她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抵在冰殼內壁。
沒有用力。
只是一觸。
“咔。”
一聲輕響,清越如磬。
那覆蓋她全身、堅不可摧的冰殼,自她指尖接觸之處,無聲無息地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冰晶如退潮般消融、汽化,化作一縷縷純淨無瑕的白色寒氣,嫋嫋升騰。
寒氣繚繞中,她的身影漸漸清晰。
灰風衣依舊整潔,髮絲未亂,連衣襟上都沒有一絲水漬。她向前邁出一步,靴跟踏在冰面上,發出清脆而篤定的聲響。
整個場館,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追隨着她。牙寶早已衝下場邊,卻被工作人員攔住,只能急得原地蹦跳;清寶安靜地站在原地,尾巴尖卻難得地、微微地捲了起來;鋼寶沉默着,只是將爪子,更深地按進了胸前的鱗片之下。
尋尋徑直走向場邊。
她沒有看那枚象徵冠軍的、懸浮在半空、流轉着奇異冰紋的“奇國通行令”,也沒有看裁判遞來的、印着金色“第一”徽章的證書。
她的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羣,越過興奮尖叫的記者,精準地,落在了場邊角落。
那裏,大盧羽正癱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冰柱,爪子無意識地摳着地面,眼睛紅紅的,鼻頭還掛着一滴將落未落的、晶瑩的淚珠。它看到尋尋走近,下意識想把臉埋進爪子裏,卻又倔強地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瞪着她,嘴巴癟着,一副隨時要嚎啕大哭的模樣。
尋尋在它面前停下。
她微微俯身,與它平視。
然後,她伸出手。
不是去扶它,也不是去擦它的眼淚。
她的手指,帶着剛剛從冰封中釋放出的、一絲微涼的觸感,輕輕點了點大盧羽毛茸茸的、溼漉漉的鼻尖。
動作很輕,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安撫。
大盧羽渾身一僵,所有的委屈、不甘、羞憤,都在這一指之下,奇異地凝滯了。
尋尋看着它通紅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落進它耳中,也落進所有人心裏:
“哭什麼?”
“你搬水箱的時候,可沒這麼軟。”
大盧羽愣住。
它眨了眨眼,一滴淚珠終於滾落,在冰面上砸出一個小坑。
尋尋直起身,不再看它,轉身,走向那枚懸浮的奇國通行令。她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流轉冰紋的瞬間,腳步卻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另一隻手,指向觀衆席某個方向。
那裏,露寶正靜靜地立着,水藍色的鬃毛在場館的冷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它沒有鼓掌,沒有歡呼,只是那樣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深處,倒映着尋尋的身影,也倒映着穹頂緩緩飄落的、最後一片冰花。
尋尋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
然後,她輕輕握拳,將那枚通往奇國的、千金難求的令牌,穩穩攥入掌心。
冰紋在她指縫間幽幽流轉,彷彿一顆微小的、來自異域的星辰。
她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大喜大悲,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她看向大盧羽,又掃過牙寶它們,最後,目光再次掠過露寶那雙沉靜的眼眸。
“走吧。”她說。
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無聲的漣漪。
“回酒店。”
“該準備出發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步伐穩定地走向出口。灰風衣的下襬在冰面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身後,是尚未冷卻的、震耳欲聾的歡呼,是無數閃光燈織就的、令人目眩的光網,是那枚被她握在掌心、微微發燙的奇國通行證。
而前方,是未知的奇國山巒,是傳說中可能棲息着冰璃果的、迷霧重重的祕境。
還有,一個需要她用盡所有力量去守護的、名爲“家”的地方。
大盧羽抽了抽鼻子,胡亂用爪子抹了一把臉,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追了上去。它跑得有點跌跌撞撞,卻異常堅定。它追上尋尋,沒有並肩,而是稍稍落後半步,仰着頭,用溼漉漉的鼻子,輕輕蹭了蹭尋尋的手腕內側。
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的舊疤。
是很多年前,它第一次笨拙地試圖幫尋尋搬動一個裝滿冰塊的沉重水箱時,被棱角劃破的。
尋尋腳步未停,只是手腕極其輕微地、向下壓了壓。
大盧羽立刻會意,乖乖地放慢了腳步,調整到與她同頻的節奏。
它抬起頭,看着尋尋的側臉。那上面沒有勝利的驕矜,沒有對未來的忐忑,只有一種磐石般的、不容動搖的專注。
大盧羽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場狼狽的潰敗,好像也沒那麼難堪了。
它悄悄吸了吸鼻子,將最後一絲哽咽嚥了回去。
爪子,卻不由自主地,更緊地、更用力地,貼上了尋尋的手腕。
冰涼的觸感,帶着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場館外,冬日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她們一前一後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向遠方,延伸向那片被迷霧籠罩、卻必然有光等待着的奇國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