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
陸芷柯開車的時候極少與人交談,顧年年更是無話可說。顧年年倚在冰冷的車窗向外看去,路兩旁的柏樹向後急速退去,偶爾經過幾個行人,正慢悠悠地在路燈下散步。她將目光停留在一個拿着棉花糖的小女孩身上,良久。女孩七八歲模樣,邊舔棉花糖便不安分地蹦q,一旁的男人緊緊抓着她的手,笑得一臉寵溺。車擦過女孩的笑臉,顧年年雙眼卻早已失去了焦距。
陸芷柯一直在用餘光注視着身旁的女人,自然也看到了那對父女。她垂下密緻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黯然。陸芷柯自信可以給顧年年所有她想要的物質條件,卻永遠無法給她一個孩子。
車不知不覺偏離了原定的軌道,顧年年發現的時候,陸芷柯已經把車停在了n大校門口。顧年年沒有下車,疑惑地看向陸芷柯。
陸芷柯的臉半遮在樹影下,看不清表情。顧年年卻分明感受到她的嚴肅。“你到n大有事?還是要把我打包送回來?”她半開玩笑道。
陸芷柯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年年,下來吧,陪我走走。”
顧年年沒有動作,陸芷柯也不着急,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對峙。不少學生奇怪地看向校門口的帥車以及這兩個奇怪的女人,有幾個男生還輕佻地吹起口哨。
顧年年妥協了。她黑着臉下車,一臉無奈:“我知道您老人家站這兒整個一發光體,不過你能體諒一下咱這種小透明的心情麼!”陸芷柯眼睛頓時笑得細彎。她快步跟上顧年年,兩人肩並肩地走在n大校園裏。
n大建校時,四周都是荒地,學校因地取材省去了東邊和北邊的兩堵牆,換以兩條深河環繞,後來這一處被開發後,考慮到安全問題,才重設了電網。儘管如此,n大佔地廣闊,其間大部分被各種野生樹種蘆葦所包圍,很有一股原生態氣息,也成了學校的一大特色。現在雖然不是盛夏,小蟲子卻早早出來肆虐,越向北走,人跡越少,只有幾對小情侶在陰暗處曖昧。
顧年年常上晚課,對夜晚的n大再熟悉不過。她不想惹人注意,就拐着陸芷柯向人少的地方走。陸芷柯當初也是n大一號人物,自然看出了她的用心。她抿脣不語,心裏卻笑開了花。
這傻丫,平時看着挺犀利,一到關鍵時刻就犯迷糊。這個時候把她往陰暗處拐,這不是變相地勾引麼......
七拐八拐,一個小人工湖映入眼簾。人工湖不大,被羣樹環繞着,水底安着照明燈,水面平靜,在月光下泛着銀鱗般光輝。陸芷柯坐到湖旁石階上,深深地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回憶起自己大學時光,不由笑道:“好幾年沒回來了,沒想到這個湖保留得這麼好。”
顧年年也坐下來,離陸芷柯不遠不近。“這裏比較偏,晚上沒幾個人來。白天可就熱鬧了。”
陸芷柯想起什麼,轉向顧年年,咖啡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有點狡黠,“這個湖以前是個許願湖,據說午夜十二點在這投硬幣許願,很靈的。”
顧年年撇嘴,一臉不屑。“許願湖......那種扯淡東西你也信?還午夜十二點,我只聽說過午夜十二點女鬼會摘下頭磨梳子。”
陸芷柯默了。她真的不應該奢望和顧年年產生什麼浪漫的。她用手撩了一把湖裏的水,微涼的觸感從指縫滑出,讓她想起了顧年年的肌膚——也是這種清爽的感覺,卻比水更涼。
“我大四快出國的時候來這裏許過願,可惜了,不怎麼準。”她的聲音很輕,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顧年年調笑道:“午夜十二點來的?”陸芷柯卻點點頭。
顧年年真有些驚訝了,“沒看出來啊,你當年還清純過。什麼願望還能難住陸總你?”
陸芷柯苦笑着搖搖頭,眼底一片黝黑的沉寂。“我許願讓一個人死,結果後來他過得比我還好。”
顧年年愣住了,她看着眼前靜靜微笑的女人,陷入了沉默。
“呵呵,看把你嚇得,你不會當真了吧?”陸芷柯笑出聲,忍不住揉了把顧年年的頭髮,發覺觸感不錯,又揉了幾把。
顧年年黑線地從她魔爪下掙脫,“這不是短髮,亂摸什麼!”她無聊地撥弄着,道:“要是我許願,一定來點實際的。就求學校食堂的夥食能改善一下。”
陸芷柯回憶起自己大學四年食堂的苦逼經歷,很是感同身受地點點頭。“大學食堂都那個樣,再好喫的菜連喫四年也膩了。”
顧年年想起一件事,不由笑道:“我有一次下午有課,中午就在食堂湊合了。點了份紅燒肉,我了個去——那也叫肉!又冷又硬,連咬幾塊牙都酸了。最倒黴的是油還濺到衣服上了。當時我特傻,還想着又要洗衣服了。結果我一學生把我給震到了。”
陸芷柯很少聽她這麼放鬆地談起自己的事,便歪着頭細細傾聽。
“他說:‘老師,你不用洗,真的不用。你就站那個通風口,對——就食堂門口,然後晾上四五分鐘,保證一切ok!”我半信半疑地試了試,結果衣服上的油點風化然後消失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食堂的油已經突破了化學定律,達到了人類文明的巔峯。”
陸芷柯歎爲觀止。“沒想到食堂的進化這麼迅猛,不僅價格呈倍率增長,連食材都基因突變了。”
“誰說不是呢。不過你說得也對,再好喫的飯,連着喫幾年也就膩了。”還有半句話她沒有說出口——譬如趙進。
陸芷柯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挑眉道:“我喫家裏的飯從來不覺得膩。”
總算是進入正題了。顧年年收起笑容,無比認真地看向陸芷柯:“我給不了你一個家,你也一樣。陸芷柯,我不知道你怎麼就對我上心了。可咱倆從認識到現在短短一週——真心不適合。”
這是死結,橫亙在她和陸芷柯之間——她們相識太短,又同是女人。兩人不過就是在地鐵上玩了出美女援手苦逼女的戲碼,在學校裏因公事陰差陽錯地勾搭在一起,又在公路上偶然相遇,坐了一輛車,睡了一張牀,還圍着桌子一起喫飯,那女人還老和她搶菜......
顧年年猛然驚醒。不知不覺地,她已經把和陸芷柯在一起的一點一滴串聯在記憶中,那些短暫的時光竟如此清晰而深刻。
她終於認識到,儘管她對陸芷柯的感情不抱希望。可在她人生的低谷期,這個女人確實以一種綿密的強勢插入她的生活,使她得以暫時忘卻那些煩躁與不安,甚至獲得自己內心深處渴望的安逸生活。
她神色複雜,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陸芷柯不知道她的內心變化,只得苦笑:“難道非得戀上十年二十年纔有資格談喜歡?既然你能夠接受我的心意,爲什麼不試試?”陸芷柯對於想要的東西一向有耐心,可即便是她也感到些許無力——顧年年某種程度上太敏感太倔強,她小心翼翼地接近,卻始終沒辦法打破那層心防。
也許她改換種策略了——有時候逼得緊一些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她正準備有所動作,卻驚訝地發現顧年年一臉驚駭地望向她身後,張着嘴說不出話。
陰風陣陣......
陸芷柯向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