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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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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老實候着的黑衣小童子見她走出來,連忙齊齊仰頭看她。那兩個裁衣裳的瓜皮頭,更是看得眼睛也不眨一下。

溼漉漉的烏髮,雪白的皮膚。

從門裏走出來的緋衣少女,像一幅綺麗無比的畫。

這身紅衣,如此浮誇,穿在她身上卻妥帖又美麗。

兩個小童子互相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裏看出了滿意。不愧是他們做的衣裳,真好看,真了不起。兩張圓臉,一起露出笑容。

坐在桌前的迦嵐,聽見響動,抬起了頭。

唐寧正好擠出人羣,將溼着的繡鞋放到地上,光着腳,提着裙子,慢慢走過來。

地上有些涼,她漸漸加快了腳步。

牀上的唐心,看清楚她的樣子,愣了愣,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迦嵐身上。肩膀上已經敷了藥的傷口,似乎又開始作痛。

他望着唐寧,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該說什麼呢?

他不知道。

黑衣小童子們,收拾了東西,同來時一樣,又呼啦啦退出去。

屋子裏,轉眼便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阿炎不知道去了哪裏,半天也沒有回來。

唐心捂着肩膀,從牀上坐起來。腦子裏一團亂麻,讓他一刻也躺不下去。

他們在裏頭說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爲什麼說沐浴的是迦嵐,卻連二姐的衣裳也換了?烏七八糟的念頭,不斷冒出來。

指縫間露出的衣裳,變成了暗紅色。

肩膀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他低聲呼痛,鬆開手,叫了一聲“二姐”。

唐寧已經走到牀邊,見狀連忙放下手裏的裙子,靠近了去看他的肩。衣裳解開,露出肩膀,癒合了又撕裂的傷口,看起來比一開始還要駭人得多。

唐寧嘆口氣,眼前突然多了隻手。

迦嵐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拿着只青瓷的小藥瓶道:“竟然是人用的金創藥。”他打開封口,將藥粉倒在唐心肩膀上。

黑衣小童子人雖走了,藥卻留了下來。

他一股腦倒了半瓶上去。

厚厚的一層金創藥,散發出濃烈的藥味。

唐心咬着牙,一張臉冷得像冰。

迦嵐把藥瓶頓在一旁的矮幾上,笑了下:“怎麼,不滿意?”

唐心低着頭,沒有看他。

迦嵐伸出手,揉亂了他的頭髮:“你們的命,可都是我的。”他不笑了,連眼神都變得肅殺起來,但轉眼,打了個哈欠,睏意吞下世界,又讓他變得沒精打采。

他神情散漫地收回手,去了屏風後。

很快,唐心也開始犯困,連話也沒了力氣說。

睡意這東西,不來則已,一旦來了,光憑毅力可堅持不住。

阿炎還沒有回來,屋子裏的兩個少年都睡下了。

唐寧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她應該困的。

昨夜便沒有睡上多久,白日裏又走了許多的路,理應累極了纔對。可她看着唐心的睡顏,一點倦意也沒有。

她給唐心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到桌邊,搬了張椅子去窗下。

雨過天青色的窗紗,白日看去,輕薄透亮,如今再看,便同夜色融爲了一體。窗子外的天,黑得比先前要深濃些,但比唐寧從前見過的夜空還是要顯得淡一點。

多雨的雷州,總是天色陰沉。

到了夜裏,就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唐寧來了雷州十年,好像連星子也沒有見過兩顆。

她半趴在窗臺上,透過窗紗向外看。

過去那個不能走路的她,總是這樣坐在窗前,看雨、看花、看空蕩蕩的天。那個時候,外頭的風,外頭的陽光,哪怕是她討厭的雨,都能讓她高興。

不像現在,她坐在這裏,望着天空,卻彷彿身陷泥潭。

她知道自己不對勁,但不知道究竟不對勁在哪裏。

謝玄覺得她說的那些話是狡辯,她笑笑也沒想反駁,可事實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正好是她的疑惑所在。

現在的她,和那天夜裏被唐大小姐割斷脖子的人,真的還是一個人嗎?

唐寧素白的手指在窗紗上輕輕畫着圈。

沙沙沙——

她想不明白的事,也許神明可以想通。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神明不是嗎?即便今日之前,她從未想過,世上真有什麼神明大人……

突然,唐寧畫圈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把手放下,將臉貼了上去。冷冷的窗欞,貼在臉上,彷彿帶着水汽。她睜着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外面。

庭院裏,發出簌簌響聲,像是有蛇在花叢間穿行。

滴答,滴答。

唐寧聞到了酒的味道。

黑暗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謝玄。

穿着一身黑的年輕男人,站在花叢裏,許久都沒有動作。

隔着一條長廊,半片花海,酒味越來越重。

唐寧發現,他看見了自己。明明兩個人都藏在黑暗腹中,誰也看不見對方的眼睛,可不知道爲什麼,唐寧覺得自己和他對上了視線。

花海裏的謝玄,也覺察到了異樣。

那種心神不寧,讓他發怵的感覺,又出現了。

生死冊上的唐寧,的的確確是死了。

他親手翻開的生死冊,親眼看見的硃砂痕,不會有假。如果出了意外,她沒有死成,那血痕也會自己消失,不可能一直保持原樣不變。

既然硃砂痕還在,那“唐寧”就是已故之人。

——屋子裏此刻看着他的“唐寧”,恐怕根本不是人。

只有人的生死,才歸他管。

謝玄垂着手,手裏的酒壺歪斜着,淙淙流出酒液。

黑暗裏,他低下頭,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凡人總說,醉生夢死,是快活的事,昏昏沉沉,糊里糊塗地活着,那些紛紛擾擾好像也就不存在了。可他釀了一堆的酒,喝水一樣地喝它們,卻從來沒有醉過一次。

明明阿吹上回,只是偷喝了一口,便醉得手舞足蹈。

器靈們因此知道,埋在花下的“醉生”酒,是一喝便要發瘋的酒,是他們絕對喝不得的酒。

於是就連阿吹也不敢再喝,只是時不時便挖了酒送到他牀頭“孝敬”,想看看手舞足蹈的他是什麼模樣。

可惜的是,阿吹至今也未能如願。

謝玄抬起手腕,把壺裏的酒“嘩嘩”倒了個乾淨。

他真想醉一次,瘋一場,手舞足蹈給阿吹看一看。

可神明……是不會醉的……

永世清醒是他們的詛咒。

就算他是不入流的神明,也逃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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