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他晚上沒有來找我。
我終於煮了西紅柿雞蛋麪。打了兩隻雞蛋和兩隻西紅柿,又酸又鮮,味道好得不得了,喫撐了。
打着飽嗝兒坐在電腦前刷天涯。
最近在追一個紅娘帖,差點把我笑到內傷,一個人對着電腦傻樂。其實有的時候,自娛自樂也很開心。這些年來,我似乎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在孤獨和寂寞中尋找歡樂。當我漸漸習慣時,連寂寞和孤獨,也變成是一種享受。
十一點準時上牀睡覺,早上七點準時起牀。
多麼健康而有規律的生活。我對着洗手間大鏡子裏的自己大聲說:“許攸,你他媽的真是太幸福了。”
週三中午,周遠打電話來,說下午過來。我趕緊屁顛屁顛去找館長請假。他老人家一臉笑得眯眯的,大手一揮,道,“還不快去。”於是拎着提包到校門口等他。
他說是三點鐘到,可我等到三點一刻還是沒見他的人影。傳達室的老太太很囉嗦,特別熱衷於給未婚女性牽紅線,我實在煩不過,就起身告辭。
才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嘀嘀的汽笛聲。未及回頭看,周遠的車已經到了我身側。
“臨時有點事情耽誤了。”他從裏面打開車門,示意我上車。陽光下,他又濃又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射出淡淡的陰影,顫抖着,狠狠地激盪着我的心。
我心裏揪了一下,低頭看他,道:“晚會七點纔開始,周總想先參觀一下嗎?”
他看着我,惡狠狠的樣子,然後低頭,將車門啪地一聲關上。銀灰色的轎車從我身邊滑走,很快消失在大路的盡頭。
我很清楚怎樣惹怒他,但是,我並不後悔。
繞過花壇,他忽然又鑽出來出來。手裏握着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口,又狠狠地掐掉,臉上表情陰鬱,一雙眼睛就像老鷹。他以前不抽菸,身上乾乾淨淨得只有春天的青草味道。
“走吧,你帶我看一看。”
我只得依言走在他身邊。
“那裏是圖書館嗎?”他遙遙指着遠處那幢我十分熟悉的建築,問道。
“嗯,這邊走吧,這裏有剛剛落成的工商學院教學大樓。”我的腳步往左邊移。
“你在那裏工作?”
“是”我想把他領到另一個方向,可是顯然很不成功。
他不等我引導,徑直朝那個方向走去。
我非常流暢地向他介紹圖書館的歷史和藏書。校史上寫得很清楚,我也記得很清楚。
“你在哪間辦公室?”他問,一雙漆黑閃亮的眼睛在各個門牌搜索。
“我沒有辦公室,我負責借書,就坐書庫的門口。”
“那裏?”他指着前方書庫的出口問道。
“不是,這裏是理科書庫,我在樓上的文科書庫。”
他長腿一邁往樓上走,動作快得像看到獵物的獵人。我只得緊隨其後。
英俊的男人總是衆人矚目的焦點。一進門,同事的眼神就飄了過來,笑嘻嘻地問道:“許攸帶朋友過來啦?”
我擠出笑臉來,“這位是安平集團的周總,我帶他在學校轉轉。”
同事“呀”了一聲,眼睛裏射出興奮的光芒。主動湊過來,十分熱情地對周遠道:“歡迎周總蒞臨指教,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周遠瞥了我一眼,朝她笑了笑,禮貌地說道:“我想在這裏借幾本書,不知道行不行。”
“當然可以。”同事滿口打着保票,“讓許攸帶你去圖書館辦個手續,馬上就能借。嗯,不知道周總要借什麼方面的書,許攸對書庫很熟,可以讓她幫你找。”
周遠朝我揚眉而笑,十分得意。我欲哭無淚。
託這位多嘴同事的福,我又多了一件麻煩事。
幫他辦完手續,他又差遣我去書庫找書。
找書是件不用腦子的事情。把周遠說的一大堆書名輸進電腦,很快就查出條碼,然後按照條碼一本一本去架上翻。這是任何人都能做好的事。不過人家身份不同,自然有我做牛做馬。
他倒是悠閒得很,斜靠在書架上看我忙碌。不時有學生經過,看見他後頗有驚爲天人的神情。有膽大的女生裝着找書的樣子在他身邊晃來晃去,甚至還主動找他說話,開口就是“同學”
都三十歲的男人了,還裝嫩!
心裏頭正偷偷腹誹着,美欣又來電話,說是電視臺臨時有變動,派她到學校表演,讓我一定捧場。我連連應着,大聲說道:“你放心,我一定去校門口接你。”
周遠在一旁聽着,面無表情。
我們扛着書下樓。他一邊拉開車門一邊道:“肚子餓了沒,我們喫飯去。”
我朝他笑,從包裏拿出活動安排表,道:“晚餐安排在錦江飯店的中餐廳,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你的座位是一號桌,一會兒我帶你過去。”
周遠看着我,苦笑,“許攸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無辜地聳肩,“學校是這麼安排的,我公事公辦而已。你不會是想讓我請客吧,我早就跟你說了我很窮。好不容易纔有機會能去酒店蹭一頓,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上車!”他簡短而有力地命令。
我乖乖照辦。
錦江飯店就在離學校不到四百米的地方,從校門出來走路不過十分鐘。
路上我沒話找話說。他則一言不發,只是偶爾轉過頭來看看我,笑一笑。
周遠長得好看,小時候眉眼比女孩子還清秀,對着我秋波一送,頓時魂不守舍。不然我也不會對他死心塌地那麼多年。
三十歲的男人有三十歲的味道,眉目間的青澀早已褪去,凝神時頗有凌厲的氣勢,讓人不敢逼視。只是皮膚還如許多年前光滑白皙,就算是一千萬像素的照相機也找不出斑點痘痕,再想想自己這些年來的戰痘生涯,不由得讓我感嘆上天的不公。
一進酒店大門,就有學校的領導迎上來,十分熱絡地握手說話。我正要藉機溜走,領導朝我點頭道:“小許引周總先去樓上的貴賓席就坐,晚宴一會兒開始了。”
我乾笑兩聲,往外挪了一半的腳又收了回來。
中餐廳在酒店的二樓。因爲明天纔是正式的慶典,所以抵達的人不算太多,學校只包了一個小廳。周遠的位子是早就確定了的,是一號貴賓席。我把他帶到宴會廳就坐後,馬上就有人過來和他打招呼。
這種情況下,他自然沒有精力再理我。加上學校給我們安排的座位在外廳,所以我馬上藉機出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