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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欲語還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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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棄到達七王府的時候太陽正好落坡。天地籠罩在一片淺淺的暈黃色中。王府門口兩隻大石獅子沐浴在溫暖的光線裏,威嚴之中又帶着皇家府邸的高貴。

見識過了莫府的大氣後,不棄又一次開了眼界。莫府的護院腳上穿的是敞口布鞋打着倒趕千層浪綁腿。王府侍衛蹬的是靴!他們戴着風帽,穿着窄袖衣袍,橫挎一口鯊魚皮銀吞口的腰刀。風一吹,風帽上那簇紅櫻就驕傲的飄起來,英姿颯爽。

莫府再有錢,七王爺再無權。莫府的護院也不可能穿戴朝延侍衛服飾。她前世受到的教育和這一世學到的知識告訴她,官府是絕對不能去招惹的。不棄對王府大門口肅立的帶刀侍衛多了些敬畏之心,總覺得他們的腰比與莫府護院挺得直一些。

正當她琢磨着下車後討好下侍衛,以便於她能夠自由出入王府時,馬車卻沒有停留,經過了大門繼續前行。不棄疑惑往後張望,正好看到甘妃被一羣僕役簇擁着從大門走進府中。

“小姐,娘娘吩咐過了走側門。”和她同車的嬤嬤神色不變的說道。

不棄心頭頓時火起,憑什麼?又不是她巴巴要來王府,是你接我來的。她衝車夫喝道:“停車!”

沒有人理會她,馬車順着圍牆繼續前行。

屈辱的感覺油然而生。這些嫉妒她母親的人竟然連正門都不準她走。她認不認這世的爹媽是回事,當她是野種就不行!不棄哼了聲,徑直鑽出了車轅,扶着橋廂說道:“不停車,我就跳下去了!”

慌得車伕拉住馬匹,轎子裏的嬤嬤被不棄的威脅和大膽嚇得臉色發白,她保持着坐姿強忍對不棄不按規矩行事的厭惡再一次提醒道:“小姐,娘娘吩咐過了,馬車要從側門進府。”

不棄對她笑了笑,沒等嬤嬤反應過來,她已經跳下了馬車。不棄笑道:“娘娘吩咐過了,馬車從側門進府。她可沒說我花不棄要走側門。府裏見了!”

她說着挑釁的拍了馬屁股一下,大搖大擺沿着來路走向大門。

許久沒有這樣無賴過了。在莫府幾個月她像只蜷縮成一團的狗,這時終於可以抖抖毛呲呲牙。脫去束縛的輕鬆讓不棄很開心。

還未上石階,府門口的侍衛便攔住了她:“你是何人?”

不棄滿臉堆笑,笑嘻嘻的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馬車道:“我是甘妃娘娘請來的客人。麻煩侍衛大哥通報一聲,我不走側門。請娘娘……”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大門處湧出一行人,無聲無息的順着臺階走下來恭敬的垂手肅立着。他們擋在她身前,面向同一個方向。

不棄踮起腳尖往前看。一羣侍衛簇擁着一輛馬車奔向王府。陳煜披着暮色的橙光出現在不棄眼中。她像被針刺了下突然轉過了身,乾笑兩聲道:“麻煩侍衛大哥了。我還是從側門進府好了。”

不棄快步離開,往馬車停住的地方走去。蹄聲得得,每一聲都踏在她的心上,濺起陣陣酸楚。

馬車裏出現了嬤嬤面帶譏諷的臉,她的眉梢微微往上一挑,不緊不慢的說:“上車吧,小姐。”

嬤嬤的聲調悠長,像一把刀緩緩從不棄心上劃過。

她見得太多這樣的眼神,聽過太多這種傲慢的聲音。她聳聳肩笑了笑。只是笑了笑。

透過人羣,陳煜看到了遠去的不棄。她怎麼會出現在王府門口?他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翻身下馬。他身後的馬車中走出了柳青蕪。

寂靜巷子裏,孤獨的停着輛馬車。一個身材單薄的少女撐住車轅利索的上了車。馬車順着圍牆拐了個彎往側門去了。

陳煜瞟了眼阿石。阿石也看到了不棄。他機靈的跑到和不棄攀談的侍衛面前詢問了番。回到陳煜面前低聲說:“是莫府的那位小姐,甘妃娘娘今天親自去請來的。”

心頭一股無名火騰起,陳煜冷着臉把馬鞭扔給阿石,對肅立在旁的總管道:“花園安排好了?”

總管恭敬的回道:“回少爺,都已安排妥當了。”

陳煜嗯了聲回過頭對柳青蕪道:“抱歉要委屈柳姑娘表演場歌舞給父王看。姑娘這就隨管家去吧。”他脣角帶着抹嘲笑,目光淡然的從柳青蕪清秀絕倫的臉上掃過,似對她又似對自己說,“準備這麼久,都在等着看這出戲了。”

堂堂明月山莊大小姐竟被他當成戲子?!柳青蕪胸口氣血翻湧。

她小看陳煜了。

元宵燈節陳煜找上門見她,口口聲聲說對她感興趣。雖然她知道這話十有八九是假的,但哪個少女不愛聽?陳煜的身份,談吐,連取笑蘋兒的話都讓她細細回味了無數遍。進王府前她特意打扮了番,誰知這次再見陳煜,他的態度與元宵節截然不同。

今天的陳煜總讓她想起天門關的蓮衣客:優雅冷傲。兩次見他,兩次都讓她想起蓮衣客。這個發現讓柳青蕪興奮莫名。這種心情暫時壓制住了被陳煜陌視輕慢的怒氣。柳青蕪低着頭柔聲答道:“只要能對王爺有益處,青蕪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世子不必抱歉。”

沒聽到回答,她抬頭一看。陳煜壓根就沒聽她說話,早已經邁上臺階進了府門。柳青蕪一張臉頓時氣得煞白。

嬤嬤領着不棄從側門進了王府。她邁着端莊的步子不苟言笑的前行。一路上遇到的僕役婢女低頭無聲地向嬤嬤行禮讓路,敢抬眼直視她的一個也沒有。不棄瞧着這些走路做事無聲無息的下人想,王府的規矩比莫府大。

想到在王府最多呆上一個月就會走,不棄緊繃的神經漸漸放輕鬆了。她東張西望暗暗比較起莫府和王府的差異。

莫府如果是座建在花園裏的府邸,那麼王府則是一個氣勢恢宏的建築羣。暮色中樓臺亭閣綿綿起伏,一座院子套一座院子,不知有幾重。而中間相連的甬道和回廓幽長,像永遠也走不到頭似的。

不棄經過的殿宇院落收拾得乾淨清爽,只在廊廡下襬着些盆景。天井之中置有盛水的大石缸,種着睡蓮養着魚。庭院裏的大樹極少,大多種着低矮的梅或海棠。

她好奇的問嬤嬤:“庭院裏爲何不種大樹?”

“防刺客藏身。小姐,娘娘吩咐了,今晚你先在此歇着。”嬤嬤引她進了一個小院子。她站在廂房前示意早等在門口的婢女打開房門。

這時天色已暗了下來,四周已經漸入了黑暗中。遠處殿宇的飛檐像柄彎刀刺進暗下來的天空,漫延出冷肅的氣氛。

不棄左右一看,心裏犯了嘀咕。這院子怎麼看怎麼荒涼,中間的空地上長出長長的衰草。正屋與東廂大門緊閉,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走動。廊下沒有掛燈,房間裏也沒有點燈。只有開門的婢女手裏提着的燈籠發出一團微弱的光源。

不棄偏着腦袋朝廂房裏張望,黑漆漆的看不真切。背上突然被推了一把,她的腳絆着門檻摔進了屋,聽到房門拉緊門鎖合攏。不棄大驚,爬起來拍着門喊:“喂!幹什麼關着我?!”

“小姐,今晚府中有事,娘娘沒空見你。明兒老身再來領你去見娘娘。”嬤嬤悠悠然的回答她,窗戶上燈光一晃,竟帶着婢女離開了。

不棄氣得使勁拍門大喊:“你留盞燈給我啊!還有晚飯!”

哪還有人回答她。不消片刻,腳步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腿上傳來陣陣疼痛感,肯定是摔地上撞的。這鬼地方明明是個荒廢的院子,甘妃明着吩咐人整她來着。不棄認清這個事實,咬牙說道:“大哥,是她們先出手對付我。這地方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關我兩天我就死定了!你別怪我連累莫府。”

她從懷裏摸出荷包來。荷包裏東西很少,七八枚金瓜子,油紙油布緊包住的火石火絨和火鐮,還有一個精巧的火褶子。這些東西她從來沒有一刻離過身。

屋子裏一團漆黑,不棄吹亮火褶子,終於看清楚了。

房間裏有一張木桌,兩根木凳,還有一個光板牀。窗戶很小,豎着兒臂粗的木柵欄。四壁空空如野。

不棄抬頭望向房梁,橫樑之上沒有糊頂棚,露着椽子與黑瓦。她想起柴房中蓮衣客揭瓦進來。她心頭一喜,有了主意。

點亮的燈籠火把讓花園一隅亮如白晝。如果莫若菲和不棄見了,準會以爲走錯了地方。這裏的一花一木,池塘凌波閣都比照着紅樹莊原樣建成。白天或許能看到新土翻動的痕跡,能發現樓閣只是竹子搭建紙糊而成,夜色掩去了這一切。

陳煜站在池塘邊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望向夜空,下弦月突破烏雲灑下清輝。此情此景,會讓父王被刺激得重新站起來開口說話嗎?甘妃請不棄進王府,也想用她來刺激父王?她今晚也會來花園嗎?

沉思間聽得腳步聲響起,陳煜回頭看去,一衆妃妾已進了花園。他目光一掃,沒有看到不棄。陳煜微笑見禮後道:“春夜偏寒,

各位母妃千萬保重身子莫要受了涼。煜有言在先,好奇想看戲我不阻擋。若是有人出聲壞了事,莫怪我無情。”

甘妃笑道:“瞧世子說的。我們就是好奇,自然以王爺治病爲重。”她眸光朝衆妃夫人臉上一轉,拉了臉道,“世子醜話說在前頭,姐姐我的醜話也說在前頭,誰要是出聲壞了事,家法從事!”

衆人也知輕重,齊聲應下尋了花樹下的椅子坐了,只等好戲開場。

這時總管也引了柳青蕪進了花園。

她換上了淺綠色的宮裝,換了畫像中薛菲同樣的髮髻,頸中懸着一塊綠色寶石。這套衣飾是他比照記憶中的薛菲備下的。找不到綠琥珀,就以綠寶石代替。

燈光下柳青蕪眸光流轉,清麗不可方物。

熟悉的衣飾,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月下歌舞。陳煜不禁多了幾分期盼,臉色也柔和起來。他虛扶一把,對行禮的柳青蕪道:“柳姑娘今晚若立下功勞,我自會回報明月山莊。”

聽他許諾,柳青蕪稍一衡量便把對陳煜的火氣擱到了一旁。她抿嘴一笑道:“世子要如何回報於我?可否允諾我一個要求?”

陳煜眼中透出濃濃的興趣,輕笑道:“看來柳姑娘信心十足。想要我答應你什麼?”

柳青蕪微笑道:“若王爺見了歌舞能夠恢復健康,青蕪再說不遲。”

她對王府衆妃夫人輕輕一福,分花拂柳般隨着侍女往凌波閣方向去了。臨走之時回首看了眼陳煜,那一眼的嫵媚美麗顛倒衆生。

陳煜噙着笑目送她離開。

這番情景落在衆妃夫人眼中與打情罵俏無異。多心的已在猜想世子是否看上了明月山莊這位嬌媚的大小姐。心眼小的則打翻了醋罈子。喫的不是陳煜的醋,而是浮想連翩構勒出當年薛菲的身段舞姿。

田妃不鹹不淡地說道:“這柳姑孃的身影和當年的甘姐姐倒有有幾分相像呢。”

甘妃哼了聲道:“像又如何,可惜你們沒見着那花不棄。她的眼睛就像錠雪花銀似的醒目。我看柳姑孃的歌舞未必對王爺有用,說不定等王爺見着花不棄那雙眼睛沒準兒就好了。”

李妃不滿的說道:“姐姐怎麼把她接進府來了?王爺身體健旺時也不曾讓她進府的。”

“進府又如何?我叫她走側門,再關她在西院靜堂一晚,磨磨她的銳氣。省得她以爲進了王府就真的能認祖歸宗了。我這是替王爺着想,解鈴還需繫鈴人,天下間真正能像那女人的也只有這個花不棄了。”

甘妃語氣中不乏感慨,衆妃夫人心頭微酸。當年七王爺求娶時無所不用其極,或溫柔或強勢。誰沒有一段旖旎風光,浪漫情懷。如今才知成了薛菲的替身,傷心之下還不得不巴望七王爺好轉,下半生有依靠。所有的心痠疼痛只能化爲對花不棄的厭惡憎恨。往日彼此拈酸喫醋相鬥,現在目標一致,都想着拿花不棄出氣。

衆妃夫人圍繞着花不棄或譏或諷喋喋不休。話語落進陳煜耳中卻是另一番心情。

如果他沒有認識她,他也會像府裏的人那樣去欺負她的。

當時聽到七王爺叫西州府尋人,陳煜第一反應就是殺了花不棄。那個女人搶了父王的心,她沒有進王府,她的女兒卻要名正言順的認祖歸宗。陳煜覺得不殺花不棄對不起早逝的母親。

他曾經趕去天門關想一箭要了花不棄的命,因爲不想王府血脈死在外人手中出手相救。他也曾去紅樹莊柴房中想殺了她,她叉着腰對一窩剛出生的小耗子哈哈大笑垂涎欲滴的模樣讓他驚詫。他能保證花園裏蹦出一隻螞蚱都能把三個妹妹嚇暈,而不棄卻把耗子視作美味。陳煜心裏的憐意蓋過了他的殺氣。

不是她的錯,爲什麼所有人恨的都是她?

想要刺激父王好轉,陳煜最早想到的人就是不棄。然而他還在猶豫時,不棄已經被甘妃接進了王府。

沒有蒙面巾,他該如何面對她?不棄沒有見過他的臉,她應該不知道蓮衣客就是他吧?萬一被她認出來呢?他又該怎麼做?不棄對他燦爛一笑的模樣在這時無比清晰的出現在腦中,讓陳煜一陣心煩意亂。

甘妃作主接花不棄進府,心裏多少也有和陳煜分權的心思。她看到陳煜站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眉一挑說道:“府內之事是王爺交由妾身掌管的。世子能請來柳小姐,妾身就請不得莫府小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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