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十三章 花落情消
此時的楊家大宅中,楊天康正搖頭道:“楊嶽,你也勸勸幺妹,她這樣冷眼旁觀,報辰難免出事,我見着那陳鳳嬌也算是國色天香,又一心戀着報辰,這樣下去……”
楊嶽沒有出聲,鄒普勝站了起來,踱了幾步方道:“陳友諒催着徐壽輝下旨賜婚,被徐壽輝給頂住了,沒有同意 。 ”
張報寧嘆了口氣,道:“這卻不單單是門親事,徐壽輝再糊塗也是明白,你背靠着我們兩族,明面上沒有兵權,危急時卻是能幫他一把。 他既經了倪文俊一事,自然要防着陳友諒。 陳友諒卻是急着要把手伸進來,我看幺妹也清楚得很。 就怕報辰不明白。 ”
楊嶽突地冷笑道:“他怎麼會不明白,不過是暈了頭昧了心!”說罷,猛然站起大步離去。
楊天康看着楊嶽的背影,咋舌道:“我還是頭一回聽楊嶽說這樣的重話,報辰也是,在這當口何必惹陳友諒的女兒,別說幺妹和楊嶽有氣,我看我爺爺和張阿公都是一肚子火。 ”
張報寧搖搖頭,冷笑道:“報辰是個老實的,那女人雖然對他有情,只怕也是被她爹攛掇的,否則堂堂一個平章府,哪裏能讓一個大小姐帶着個隨從就跑到別人家裏來搶男人?”
鄒普勝笑道:“正是如此,我以往在漢陽,這位大小姐可是守規矩的很,哪裏又是敢做出離傢俬奔之事的人?”說罷又嘆了口氣道:“只是她既然敢來。 怕也是志在必得了。 ”
張報寧苦笑道:“這種夫妻間地事,我們又能怎麼辦?楊嶽或許能說上幾句,不過我看他的樣子,是斷不會再讓幺妹委屈的,畢竟也不是頭一回了……”
楊幺的琴聲慢慢沉寂,華容間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推開,張報辰慢慢走了進來。 輕聲道:“幺妹,天快黑了。 我們一起回去吧。 ”
楊幺坐在琴幾旁,也不回頭,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呆會兒。 ”
張報辰黯然佇立半晌,終是出門而去。
過了兩月,張報辰從家中搬了出去,與陳鳳嬌住到了一起。 合族大譁。
“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報辰不要她,她就拿刀子自盡,虧她裝得出!報辰那個傻子,居然搬過去照顧她!”張報陽一臉憤恨,一邊給楊幺喂着藥,一邊心疼道:“你現在傷心做什麼呢?當初爲什麼不拉住他?”
楊幺蒼白着臉,微微喘着。 笑道:“報辰心疼她,所以才搬過去,他心裏既是已經有她了,我又何必拉着?”說罷,又道:“我和他到底夫妻一場,弄成這樣。 我沒法子不難過。 ”
楊天淑拿手絹替她拭着汗,嘆道:“小嶽哥不在,聶青也跟着他去了漢陽。 你病着也不聲張,一個人躺在這屋子裏,沒人端水送藥,若是有個不好,兩族都不得安寧了。 ”
楊幺笑道:“我哪有那麼弱的?不過是有些受寒,再說,我知道你們倆心疼我,總是會來看我地。 我自然不愁沒人端水送藥。 ”
張報陽和楊天淑俱是失笑。 更是埋怨了楊幺幾句。 過了會,楊下德、楊下禮也來探望。 見着楊幺生病皆是大驚,不免又把張報辰、陳鳳嬌痛罵了幾句。
張報陽和楊天淑不放心楊幺,輪着來照顧楊幺。 過得兩日,她也慢慢好了,見到院子裏陽光明媚,便想出來坐坐。
正巧張報寧和馮富貴也來探望,便搬了一張躺椅到院子裏,楊天淑扶着她慢慢坐在了上面,又搬出桌椅,三人坐着陪她閒談解悶。
院子裏的油茶花雖是茂盛,卻在深冬中敗了許多,許是因爲沒有長在山中,黑色地油茶果並不飽滿,楊幺伸手拈了一顆,卻只是個空殼。
“馮叔,咱們的火器製得怎麼樣了?”楊幺輕輕拋開果實,轉頭笑道。
馮富貴恭敬答道:“夫人,揚州和溧陽的火藥庫雖是不能再用了,但我們在鼎州新發現了一個硝礦,莆掌櫃又從泉州請來了幾個制火器的能手,如今我們的生意越發好了。 ”
張報寧趁着楊天淑起身去後廚房端藥,瞅着楊幺道:“我知道你是有鬼的,如今泉州已經是鬧得不成樣子,被那些色目人佔了,陳友定攻打進去後,把莆家人殺得精光,莆布裏現在是死心塌地跟着你了。 ”
楊幺微微一笑道:“小寧哥,你現在不怨我收留他了吧?你看咱們兩家四萬多聯軍,一半都配了火統,船上都按了盞口炮,便是我們不帶見陳友諒,他也不敢輕易動我們。 ”
張報寧替她倒了杯水,笑道:“我當年可沒有怨你,最多瞪了你一眼,你怎麼到現在還記着。 ”轉眼看到楊天淑端着一小碗藥汁從臺階上走下來,連忙走過去扶着,柔聲道:“有身子了,也要小心點。 ”
楊天淑仰頭一笑,道:“你放心,我小心着呢。 ”坐到楊幺的身邊,道:“幺妹,趕緊趁熱喝了吧。 ”
幺妹笑着接了過來,慢慢喝着,正說話間,突聽得院門上響起叩門聲,有個聲音遲疑着叫道:“幺妹,開門,是我。 ”
楊天淑大喜道:“是報辰,他回來看你了!”急忙起身便要去開門,卻被楊幺一把扯住,楊天淑急道:“妹子,他既然回來了,你就拉住他,別叫他再去那邊了。 他可是你地夫君!”
張報寧沉默不言,馮富貴看了看楊幺的面色,也不開口。 楊幺輕輕道:“天淑姐,我知道你是爲我好。 只是報辰他如今已是和陳鳳嬌過了明路,依着他的性子。 只怕是再也放不下。 何必又讓他左右爲難,來回跑呢?”
楊天淑愣愣地看着楊幺,突地流淚道:“他放不下那姓陳地,難道就放得下你?他必是聽說你病了,纔回來看你。 你們是結髮夫妻,張楊兩家哪裏又容得下那個姓陳的進門?你好好和他說,將那姓陳的送走。 也不是不可能。 你……你何必委屈你自己?”
此時叩門聲更急,張報辰在門外叫道:“幺妹。 幺妹,是我,我回來了。 ”
張報寧猶豫道:“天淑說的也未必沒道理,你們夫妻一場,他來看看你,也是正理。 再說,若是讓他和那女人太近了。 將來怎麼了局?”
楊幺淡淡道:“他是個男人,哪裏還要我替他操心這些,他要是自己糊塗,我就算死上七八回,他也還是糊塗。 我已經拉過一回,沒得力氣再去拉他了。 ”扯着楊天淑坐了下來,道:“也已經晚了,聽說陳鳳嬌已是有了身孕。 要不然何必要死要活的?”
三人皆是大驚,楊天淑冷笑道:“還沒進門,就有了孩子,她也真是敢!”
張報寧連連嘆氣,馮富貴也是搖頭不已。 此聲叩門聲靜了下來,張報辰在門口又叫了兩聲。 便聽得腳步聲慢慢遠去。
太陽漸漸下去了些,院子裏頓時坐不住,楊天淑扶起楊幺要回房,卻聽得一陣急促地馬蹄聲響起,一騎馬驀然停在了院門口,立時便有人一邊砸門一邊大叫:“幺妹!幺妹!”
楊天淑頓時笑道:“小嶽哥回來了,定是聽到你病了,才這麼着急。 ”張報寧方走到臺階上,正要下去開門,卻見得楊岳飛身從院牆上一躍而入。 風一樣從院子裏捲過來。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楊幺面前。 急道:“幺妹,你還好麼?”
四人俱是驚呆,楊幺半晌方回過神來,哽嚥着撲入楊嶽的懷中道:“我好好地呢,你彆着急。 ”
楊嶽似是鬆了口氣,抱着楊幺輕輕拍着,柔聲道:“你彆着急,你若是想報辰,我就去找他,總是能把他弄回來的,便是那個女人也能趕走,你彆着急。 ”
楊幺拼命搖頭道:“我不着急,我就是難過,報辰,報辰他對我真不錯,可是我幫不了他,我實在是幫不了他。 ”
楊天淑輕聲對張報寧道:“我算是明白幺妹爲什麼不理報辰了,報辰若是也像小嶽哥這樣真心疼幺妹,哪裏會叩了幾下門就走了?以前雖是極好,現在到底是外面有人了,一顆心,兩頭扯着,哪裏又能實在用上?那陳鳳嬌地日子也未必好過。 ”
張報寧怔怔地看着相擁的兩人,脣角露出苦笑,低頭看了看楊天淑,柔聲道:“楊嶽回來了,我們也不用擔心幺妹了,回去罷。 ”
楊嶽送了三人出門,回房坐在楊幺地牀邊,看着她柔聲道:“方纔人多,你必是累了,睡一下,我守着你。 ”
楊幺捉着楊嶽的手,突地流淚道:“我是不是對報辰不夠好?我是不是應該拉住他的?我是不是因爲心裏想着你,纔不願意再幫他一次?”
楊嶽搖了遙頭,握着她的手道:“不是的,你已經很用心了,我知道你地性子,便是我們倆做了夫妻,你也沒辦法忍的。 你就是因爲想着要報答他,才拉了他頭一回。 報辰他不是孩子,這回便是你去拉,也沒法子和以前一樣的。 ”說罷,慢慢拍着楊幺,輕聲道:“別想了,睡吧。 ”
張報辰日日過來叩門,楊幺總是不理,楊嶽也只是守着她。 到得第五日,待張報辰走了後,楊幺輕輕嘆了口氣道:“楊嶽,我不想在這裏住了。 ”
楊嶽柔聲道:“好,我去和姑媽說,把你送到天康家去住,那邊親戚多,你也能開心些。 ”
楊幺凝視着楊嶽,倚到他懷中道:“你不把我接到你那裏去住麼?”
楊嶽抱着楊幺道:“雖說是兄妹,到底是大了,哪裏能長住在一起?你若是覺着天康家不方便,我時常把你接回來住幾天就是。 今天來不及,就先去我那吧。 ”
楊幺慢慢點了點頭。 楊嶽替她收拾了一些衣物,叫了聶青套車,便扶着她出了房門。
楊幺站在院子裏,看着一院的殘枝敗葉,慢慢從頸脖上摘下小花囊,讓乾花隨風飄落,尋了一棵樹,將小布囊深深埋入土中,輕喃道:“總是沒有明白呢,報辰。 ”
楊嶽微笑地看着楊幺,將她抱到車上,在她耳邊道:“我這顆心吊了十多年,總算也能放下了。 ”
楊幺微微一愣,凝視着楊嶽,伏在他懷中道:“對不住,就爲了這一點念想,讓你受委屈了。 ”
楊幺吻着楊幺的額頭,柔聲道:“不委屈,我只是嫉妒罷了,你喜歡老實人,我是知道地,誰叫當初我什麼事都瞞着你呢?才讓張報辰得了機會。 我現在在你面前老老實實,你自然會更喜歡我一些。 ”
楊幺輕笑着,“我已經喜歡得不能再喜歡了。 你老不老實,我也沒法子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