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恩重花殘 第一章 險若臨淵
威順王出徵後,王府裏頓時冷清了下來,便是義王爺也沒有日日住在威順王府,不時回自家宅子裏住幾日。
威順王府後宅被幾處園林分隔成八大塊,除了威順王居於正中外,其它七座精舍分屬七位王子,大王子早逝,二王子與四王子在至正十二年時死於倪文俊手下,住處俱都空着。 義王在後宅中自有一處精舍,正在報恩奴精舍的旁邊。
楊幺住在報恩奴的精舍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工地自是不能去了。 楊幺起先還防着義王,後來見着幾回,皆是守禮,也就放鬆,想着到底是報恩奴的親哥哥,兩人感情又好,犯不着爲了個女人如何。
聶青跟在楊幺身邊,時時幫她與玄觀傳遞消息。 他當初也是四處尋找楊嶽,終被他查到大批戰俘關在了武昌路,便一路追了過來。
秋風蕭瑟,後花園牆內大樹上的枯葉被風帶着,飄飄蕩蕩落到了牆外的後宅水榭湖面上。
“四小姐,倪文俊和張報辰這幾日潛來了武昌,與玄觀商量攻打武昌的事。 ”聶青陪着楊幺一邊在威順王府水榭迴廊中漫步,一邊悄聲道。
楊幺一愣,笑道:“他倒是心急,沔陽府雖是已暗暗聚集了幾萬之衆,旦夕可下,但離着武昌到底還是隔着漢陽府。 ”
聶青也笑道:“我們水寨如今已是送了二百艘多漿車船入了沔陽,制住了各處水道。 如今這沔陽已是盡在他掌握之中,武昌、漢陽又空虛,他哪裏還忍得住?”
一陣冷風從水面上吹過,楊幺不禁縮了縮脖子,抬頭看到不遠處後花園樹枝上零落掛着幾片葉子,原本花木叢生的小山包早褪去了鮮豔地外衣,不免微微嘆道:“冬天又要到了。 過幾日夾襖便穿不住了。 聶青,天康他們在工地上怎麼樣。 有禦寒的衣物麼?”
聶青皺眉搖頭道:“玄觀雖是使盡了辦法,但畢竟不敢太顯眼,怕是這個冬天要受點罪。 ”
楊幺咬着脣,點頭道:“爲了他們少受罪,倒盼着倪文俊早點來。 ”轉頭又笑道:“你不用老跟着我,我在王府裏也沒什麼事。 你能幫上他們也是好的,若能立上幾功。 我面上也有光。 ”
兩人慢慢去了,後花園的小山頂上,義王爺與昆達英並排而立。 昆達英看了看兩人的背影,又看了看義王的臉色,微微笑道:“府裏王子們的姬妾一處玩着,原也沒那麼多規矩。 前陣子您不是還送給七王子三個得意地姬妾麼?”
義王沉默半晌,方哼道:“誰叫這個是小七心愛的?到底是娶來當正妃地。 ”說罷,轉x下山而去。
深夜。 楊幺正在酣睡,突地覺查有人從外間摸到牀邊,輕喚了兩聲:“幺妹。 ”
楊幺聽得聲音熟悉又急切,猛然坐起,掀簾一看卻是張報辰。
楊幺驚道:“報辰,出什麼事了?你怎麼來了?”
張報辰低低喘氣。 急道:“倪元帥被蒙古人抓了!”
楊幺只覺全身發軟,一把抓住張報辰道:“在……在玄觀府上被捉的?玄觀呢?聶青呢?”
張報辰面色一紅,結巴道:“不是在玄觀府上捉的,是……是在夢澤堂裏。 ”
楊幺大愣,怒道:“這當口他居然還敢去ji院找女人?他大老遠從沔陽跑過來到底是做什麼?”
張報辰見她聲音大,連忙掩住她的嘴道:“小聲些。 幺妹,雖是沒有查出與玄觀有關,但義王似是有些懷疑,幸虧蒙古人還不知道倪元帥的身份,只當是與反賊有關的疑犯。 如今關到了江夏城的官牢裏。 聶青也被一起抓了,玄觀大哥要我來提醒你小心。 幺妹。 你現在便隨我走吧!”
楊幺連連點頭,正要下牀,便聽得外頭婢女們一陣亂跑,響起了燈火,“義王爺——”
楊幺大驚,急忙推着張報辰道:“來不及了,你快走,你若是在這裏被捉。 我更說不清。 ”
張報辰雖是大急,卻也無法,匆匆躍窗而出。 楊幺方披上外衣,還未下牀,外間房門猛然被推開,義王爺一臉寒霜站在門口,身後燈火通明,站着一隊蒙古兵。
楊幺吞了口吐沫,鎮定下來,從牀上下來,走到內間門口,隔着珠簾給義王施了一禮,道:“三哥,深夜來此,有何貴幹?”義王冷哼一聲,慢慢走到珠簾前,隔着簾子盯視楊幺,半晌問道:“你那個隨從呢?”
楊幺心中一抖,笑道:“他自然在他該在地地方。 ”
義王哈哈一笑,叫道:“帶進來!”
兩個蒙古兵應聲而入,推進來一個捆得死緊的人,楊幺微微側目,果然是聶青,四目一對,聶青眼中的焦急擔憂坦露無疑。 楊幺不敢遞眼色,只是看着義王道:“不知他犯了什麼事,還請王爺明示?”
義王看了楊幺半晌,沉聲道:“他和一些與天完有勾結的疑犯在一起。 ”
楊幺一把打開珠簾,瞪着義王道:“三哥這話的意思,是指我勾結天完反賊?”見得義王冷笑,楊幺也冷笑道:“那我倒奇怪了,天完哪裏有什麼東西,值得我連萬戶的官職和王子妃的尊榮都不要了?”
義王眼中厲光一閃,連連笑道:“我到這裏來,便是想問你這句話!小七那麼捧着你,你倒揹着他做這樣的事,只怕是你們家也脫不了干係!”
楊幺“唰”地一聲撩下珠簾,轉身背對義王,道:“憑一個隨從,和一些未定罪地疑犯。 三哥便要定我地罪麼?我們家如何爲大元浴血除賊,報恩奴自然清楚!”
義王大怒,一把將楊幺從珠簾後拖出,卡着她的脖頸,抬起她的臉,咬牙道:“你這是拿小七來堵我呢?我當初就奇怪了,你怎麼從玄觀哪裏跑出來的?又死活不肯說出和小七的關係。 哼,你和玄觀到底是什麼關係?他是不是也和反賊勾結?”
楊幺身子微微發抖。 與義王對視半晌,突地媚笑道:“我原也不想說,既是逼到了這份上,不說也不成了,免得被當成了反賊,三哥,你放開我。 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
義王眼中怒氣大作,咬牙切齒道:“你居然揹着小七和玄觀……”手上卻不免鬆了,轉頭吼道:“都出去!”屋裏頓時一空,門被關死,陷入黑暗當中。
楊幺一把推開義王,撫着發疼地脖子,在黑暗中笑道:“三哥,我什麼也沒做。 不過是偶爾向玄觀仙長請教一下雙修大法,你知道,報恩奴雖是寵我,但府裏的女人太多,我總要學些東西好抓着他纔是。 便是宮裏地皇後孃娘都和國師們討教一二,我怎麼不能做了?我那隨從不過也就偶爾幫我遞個信給玄觀。 哪時又和反賊扯上關係了?”
楊幺心裏不安,邊說邊慢慢走到桌邊,去點蠟燭,身後義王粗重的呼吸聲時起時伏,待得火光亮起,義王盯視了楊幺半晌,悶哼了一聲,終是轉身推門而去。
楊幺癱倒在椅上,全身都是冷汗,張報辰輕輕躍窗而入。 看了楊幺半晌。 卻不說話。
楊幺驚魂稍定,抹了把汗。 看了看張報辰,方要說話,張報辰嘆了口氣,握着楊幺地手道:“幺妹,你受罪了。 ”
楊幺一愣,不知怎的,眼眶頓時溼了起來,勉強笑道:“說什麼話,你們在外頭拚死拚活的,我這算什麼?報辰,楊嶽還好麼?”
張報辰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小嶽哥一身武藝,滿腹的韜略,到了沔陽自是如魚得水,只是我覺着他和我一樣,也不大喜歡這些,不過都是爲了家族平安。 ”
楊幺未曾想得張報辰能說出這備話,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方嘆道:“報辰,你果真長大了。 ”
張報辰一愣,笑着摸了摸楊幺的頭,道:“我比你還大幾天,倒叫你小看了,只因爲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你比我早醒事,處處壓着我,讓我到現在都翻不了身。 ”
楊幺卟哧一笑,道:“如今這話,是抱怨當初我欺負你了還是怎地?話說回來,你倒是找着你地一往情深沒有?”
張報辰頓時面色通紅,扭暱道:“我不過說錯了這一回話,你就記了這麼久,我和你說了那麼些你怎麼又不記着?”
楊幺笑道:“若是別人也就罷了,你這樣實在人能說出那樣話,要我忘了也難。 ”又啐他道:“你和說的那些三不着兩地又算什麼?哪裏又頂得上這一句話紮實?別想糊弄我,多虧你是個明白人,玄觀大哥是個男的,沒法子應了你的一往情深。 ”說罷掩嘴直笑。
張報辰被她笑得手足無措,急道:“你又開始混說了,我對你說的都是實在過日子的話,若是我們成親了,玄觀大哥便是個女的,我難道還能如何?”
楊幺看了張報辰半晌,伸指點着張報辰地額頭道:“原來還是個嫩的,看來你還沒去夢澤堂裏玩過?”
張報辰一把抓住楊幺的手指,瞪眼看她,連連搖頭道:“我倒覺着你看着雖是老道,其實想得偏了,是個要人照顧的。 幺妹,小嶽哥要我帶信給你,只等大軍到了武昌,我們就和天康他們一起回寨子裏去,到時候我和小嶽哥說說,讓他來勸勸你,你也該成親了。 ”
楊幺打小都覺張報辰單純,如今聽了他的教訓,只覺好笑,自是沒聽進耳,想着快與楊嶽見面,歡喜了一會,又開始爲倪文俊的事犯愁。
張報辰勸她道:“你放心,玄觀大哥既在,又沒有真憑實據,總是會救他地,也是你有急智,否則那義王若是懷疑玄觀大哥與天完勾結,反是天大的麻煩。 ”說罷,叮囑楊幺兩句,便離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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