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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回夜雨纏綿吐露心跡芍藥花開芬芳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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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自楊蓬絮上了石階,卻不小心滑了一跤。出於本能的反應,紅藥忙扶住了他。口裏還說着:“小心!”可是他卻一甩手,將紅藥推到了一邊。嘴裏嘟嘟囔囔着,不知說些什麼。然後便搖晃着進了院子。

  紅藥被婢女汐月扶着,只聽汐月說道:“駙馬爺也忒不像話!如今連公主都敢惹!”可是紅藥看着遠去的蓬絮的身影,心裏卻是有些薄涼。她自語道:“還是算了吧,這些年,他過的也不容易……”

  眼見如此,玫芬更覺愧對紅藥。她要去解釋什麼,卻忽然住了腳步。自己如今這個樣子,就算說自己是公主,可是誰會相信?大約母妃說的對,自己還是不要惹這個麻煩了。想到這兒,她便離開了這裏。

  如今但說薛紅藥,她本來是要去宮裏,見一見四公主的。可是夫君喝了這麼多酒,她心裏不由得擔心起來。遂轉身回了府邸,她要去看看,夫君究竟是怎麼了。這還是成婚以來,他第一次在外頭過夜。

  多少次徘徊在這個小院,可是紅藥卻沒進去過。僕人們不讓進,紅藥也不再要求什麼。可是這次,紅藥真的是擔心他。便同僕人理論起來,無奈怎樣,僕人就是不讓進。說是玷污了公主的清譽。

  就在這時,御醫來說,駙馬不肯喫藥。而且連飯也不好好喫,紅藥卻說道:“本宮能讓他喫藥,如果你們不想看着他死!”見紅藥如此說,僕人只好要紅藥進去。可是隨後趕來的汐月,卻滿臉不悅:“公主是要壞了規矩不成?”

  “本宮是你的主子,不是你的婢女!”紅藥衝着汐月大喊,汐月不曾想到,紅藥會發脾氣。這是第一次,爲了駙馬而衝自己發火。汐月卻繼續說道:“這裏有奴婢照顧,公主放心就是……”

  這句話徹底惹惱了紅藥,要知道,她薛紅藥在魏王府裏,也不是好惹的丫鬟!駙馬府的人見紅藥軟弱,更加得意。可是他們不知,紅藥是在壓抑自己的脾氣。何況自己不是公主,沒有理由發脾氣。

  不過這次卻不一樣,紅藥當即給了汐月一個耳光,罵道:“賤婢!本宮纔是公主!駙馬由本宮照顧就好,你趕快去熬藥!”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昔日溫柔的紅藥,如今忽然這麼大火,難以置信。

  汐月只好低着頭,不再言語。紅藥繼續指着汐月說道:“自本宮嫁進府裏來,你們就沒有把本宮當作公主!成日間防我像是防賊似的,本宮是人!有手有腳的,哪裏需要你們這麼看着!”

  一席話,說得汐月分外委屈:“公主您也知道,宮裏就是這樣的規定。公主和駙馬同住屋檐下,是不能夠共處一室的……奴婢也是按照規矩辦事兒……”“本宮這些年可有壞過規矩麼?”紅藥質問道,“我只是想着相安無事便可,你們倒是越發上了頭!”

  說着,狠狠地瞪了汐月一眼,抬腳便要往園子裏走去。不料汐月還是上前,擋在了前面:“公主若是要看望駙馬,還需稟明瞭嬤嬤纔是……公主萬不可擅做主張……被嬤嬤知道了,公主可就要受罰了……”

  每每聽到這些話,紅藥就氣不打一處來。她使勁兒推了汐月一把,本以爲汐月會退卻。可是汐月寧願眼含熱淚,卻仍然擋着路口。豈料有個小丫鬟過來說,嬤嬤有事回了家,估計要明天才能夠回來。

  於是汐月就說道:“既然如此,公主還是回去要緊,這裏天氣涼些,倘或凍壞了身子,可不是玩兒的……”紅藥知道,若還是這麼糾纏下去,只怕汐月還是不答應。何況她也不忍心再打汐月,畢竟汐月服侍了自幾年。

  到了夜裏,紅藥趁着二更天的時候,悄悄出了屋子。一個人踱着步子,來到了楊蓬絮的院子外。她看到屋子裏還亮着燈,就一個身影走了過去。輕輕推開門,果真,隔着一棚撒花軟簾,她看到了那個孤寂的身影。

  只是有些酒味兒,濃淡之間,紅藥體會出了楊蓬絮內心的孤苦。她輕輕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軟語道:“楊公子,該休息了……睡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倒不如,躺在牀上睡去……”

  那楊蓬絮微微睜開了眼睛,模模糊糊的看出是一個女子的身影。他嘴裏嘟嘟囔囔這幾句,紅藥也聽不清。只好將他扶進了內室,服侍他睡在牀榻上。簡單整理了一番,正要離去,卻被楊蓬絮忽然抓住了手。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原來他沒醉,他一直都沒醉。紅藥不肯回頭,硬要離開,她只是怕汐月會發現。也不想給汐月難堪,所以纔不願理會他的。可是他卻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鬆開。

  就這樣,紅藥坐在榻上,低着頭說道:“既然你都醒了,我也該回去了……”誰知他聽後,哈哈一笑,說道:“原本刁蠻的四公主,怎麼會忽然這樣怕一個奴婢?”“不是這樣的,”紅藥辯解道,“她們也是恪盡職守,我不想她們爲難。”

  聽她說話,像是爲他人着想。楊蓬絮輕嘆一口氣,說道:“三年了,你我成婚三年了。卻依然形同陌路,紅藥,我恨你……”聽着他輕輕吐出這三個字,紅藥的心裏,猶如五味陳雜,不是滋味兒。

  他接着說道:“紅藥又名芍藥,是同牡丹一樣富貴的花兒。而你又恰是公主,我只是一株隨風而逝的蓬草……”“類轉蓬草,橋邊紅藥,”她默默唸着這八個字,說道,“是你想的太多了,還是早些休息吧。”

  當紅藥起身,準備離去的時候。他又說了一句:“我們是夫妻,還是路人。”紅藥此時心裏難受極了,她也想着與蓬絮一起,攜手白頭。可是在這三年的時間裏,她是無論也不敢於越雷池半步。

  不僅僅是因爲宮規,更多的則是因爲自己是冒充的公主。只怕是有一天,自己的身份會被揭穿。如今真正的四公主忽然回來了,就住在宮裏。皇上會不會發現,其他人又會說些什麼。

  沒有人知道,紅藥只能是戰戰兢兢的過着每一天。就連以往的脾氣,也儘量收斂。而今他又忽然想要自己服侍他,這萬萬不能夠的。如果那一天,四公主說出了真相,自己的小命,隨時就會沒有的。

  正當紅藥胡亂猜疑着,他忽然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只放心,四公主不是那樣的人。”紅藥不禁喫了一驚,他怎麼會知道自己不是公主。楊蓬絮笑了笑,說道:“以前我是見過公主的,她的臉上有幾點雀斑,而你卻沒有。”

  這一席話,令紅藥十分震驚。“那你怎麼不揭穿我?”好半天,紅藥才問道。他卻搖頭道:“我也知道利害關係,如今四公主回來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紅藥還是不解,難道只是爲了所謂的“利害關係”?

  楊蓬絮坐直了身子,對紅藥說道:“正如你所說,你是芬芳的紅藥,四公主亦是扎人的玫瑰,而我只是蓬草,又怎能與你們成婚?”紅藥搖搖頭:“你的意思是……”

  “我沒別的意思,”他淡淡的說道,“我想着,即如我一株蓬草,不論是玫瑰或是芍藥,你們都看不起我。倒不如隨了他們的心願,讓長輩們高興。”原來這麼多年,他只是這樣想的。

  可是紅藥卻激動的說道:“沒有!我沒有看不起你!”他震驚了,看着紅藥紅撲撲的小臉,感到分外詫異。紅藥繼續道:“其實,其實都只能是怪這該死的宮規……不如你走吧,離開這兒,公主休了駙馬,古已有之……”

  “我走了,你怎麼辦?”他問道,紅藥擺擺手,說道:“我自然沒事兒,我是公主麼!”“如今四公主回來了,誰人不曉?”他說出了厲害,“而你又在駙馬府裏,必然引起他人懷疑……不然那你也跟我走吧……”

  跟他走?紅藥看了蓬絮一眼,心兒突突亂跳。他微微笑道:“我是怕你這株芍藥被玫瑰花兒扎傷了,還不如跟着我這蓬草,浪跡天涯的好……”他的一番話,讓紅藥第一次,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終於,在經過一夜的商討之後,紅藥決定和楊蓬絮一起私奔。離開京都,也免去了不少是是非非。可是當他們走到京都城門口的時候,卻被譚將軍擋住了。一番盤問之後,自然是將他們抓了起來。

  於是京都傳言,說是公主和駙馬一夜之間失蹤了。所以子礽纔會要城門處嚴加盤問。這才查出了紅藥和楊蓬絮,回宮的路上,楊蓬絮緊緊抓着紅藥的手。說道:“放心,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紅藥一直唸叨着這句話,苦澀的說道:“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沒關係,”他說道,“這是我自願的,留在那個悶悶的駙馬府,倒不如和你一起……”

  四目相對間,紅藥看到了他眼中的柔情。“我也會一直陪着你的,”紅藥輕輕的說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紅藥感受到了他的溫度。俗語說的好,日久亦生情,大約他們兩人就是如此吧。

  當他們被帶到乾元殿的時候,紅藥看到了玫芬。真正的四公主,子礽分外惱怒:“當真是讓天下人恥笑!好好的四公主竟是一夜之間失蹤!宮裏竟又有四公主叩拜皇太後!”

  跪在地上的紅藥說道:“奴婢跟楊公子兩情相悅,是奴婢求了四公主的……”一段謊言,不僅令楊蓬絮喫驚,更令玫芬深感意外。明明是自己逃婚在先,紅藥替代了自己出嫁的。

  她這是在爲自己開脫罪責麼,玫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礽拍着桌子問楊蓬絮道:“她說的可是真的?”握着紅藥冰涼的手,他使勁點點頭:“紅藥是我的天,我不會丟下她的。”

  真好,紅藥在心裏感激的說道。子礽見他們供詞一致,便說道:“既然如此,冒充公主,敗壞天朝綱紀。是要處以極刑的!而且楊蓬絮也會被削去駙馬爵位,流放西北,永不回來……”

  “奴婢就請皇上下旨吧,”紅藥脫口而出,說道,“只是奴婢請求皇上,寬恕蓬絮的家人。”子礽聽後,思慮了一回兒,說道:“那好,朕答應你便是。”“慢着!”玫芬忽然喊了一句,跪下說道,“皇兄,都是玫芬的錯兒,我願承擔一切罪責!”

  本來紅藥是要代替玫芬,攬下一切罪責的。可是玫芬再也看不下去了,儘管母後不要她管這檔子事兒,可是玫芬還是不忍。她看得出來,紅藥和蓬絮二人,情深意重,她這個真公主,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這可到是把子礽難住了,玫芬是自己的四妹妹。在外面喫了幾年的苦,如今回來了,是應該好好過日子了。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兒,子礽也不想的。所以子礽說道:“好妹妹,這裏沒有你的事兒,你先回去吧,皇太後哪裏還等着你呢。”

  可是不論子礽怎麼說,玫芬就是不肯離開。“三哥哥,芬兒求你了,”玫芬苦苦哀求道,“如果三哥哥不答應,份兒這輩子都不會心安的……況且是我逃婚在先,紅藥是替我出嫁的……”

  “傳旨下去,”子礽絲毫不理會玫芬的話語,對徐公公說道,“薛紅藥假冒公主,李代桃僵,處以極刑。明早就在南門口行刑!”說罷拂袖而去,其實子礽心裏也不好受,他知道一切都是玫芬的錯,可是素來都只是奴婢犯錯,哪裏會有主子犯錯,只能委屈紅藥了。

  看着蓬絮和紅藥摟在一起,玫芬哭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兒……”紅藥抹去淚水,說道:“奴婢說過,是奴婢想要跟楊公子一起的,跟公主沒有半點兒關係,所以公主不必自責……”

  一抔黃土,滿紙辛酸。花開花落,幾度芬芳。南門口的木架子上,綁縛着小小的紅藥。周遭圍了許多百姓,議論聲紛紛。紅藥的思緒,卻飛回了魏王府。那個時候,自己只是一個丫鬟。

  只因自己不甘人後,纔要像歡顏那樣,可是攀龍附鳳,那裏就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想要攀附魏王,人家心裏只有一個木槿。想要攀附薛昭容,卻誤打誤撞,頂替了公主出嫁,過着孤枕難眠的日子。

  多少次,紅藥心有怨言。可是每次看到孤寂的楊蓬絮,她心裏總有一種空虛。也不知什麼時候,她多麼希望看到那個背影。直到玫芬回來之後,紅藥才正是自己的感情,衝破了宮規,決定和蓬絮一起。

  哪裏又會想到,所有的一切來的太快。是自己莽撞,還是自己太遲了些。人羣中,紅要看到了那個孤寂的身影。是楊蓬絮,自己的夫君!她開心的笑了,因爲他還是來了。

  婚後的生活,雖然夜夜孤枕,可是紅藥仍然覺着,自己的幸福一點也不少。這就夠了,真的,紅藥很知足。或者說,什麼時候紅藥變了。也許就在駙馬府的這段時間,她已經難以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變得。

  爲時太晚了不是麼,她看到楊蓬絮隨着人羣擠到自己跟前。淚水盈眶,紅藥搖頭道:“你後悔麼?”他搖頭:“不,跟你在一起,我從未後悔過。”雖然兩人共處一室,卻只因那個背影,讓紅藥久久不能忘懷。

  閉上眼睛,紅藥看得到天空。那是安澤宇微笑的臉龐。她可以去陪他了,只是留下蓬絮一人。風中的最後一滴淚,摔碎在蓬絮的眼前。他抱着紅藥的屍身,穿過人羣,徑直走向西山腳下。

  他要把她埋葬在哪裏,那裏是仙山,必然有神仙的。希望來年,能夠看到鮮豔的芍藥花開。沒有眼淚,蓬絮輕笑。自己本就不屬於任何人,對於紅藥,他虧欠的太多。他完全可以衝破宮規的,可是他沒有。

  此時正在花園裏澆花兒的木槿,聽到菱角說紅藥死了的消息。竟是說了一句:“怪道昨夜的芍藥花兒都死了……”菱角也想起來了:“如此想來,倒還真是巧合,可憐紅藥就這樣去了,聽說駙馬對她可好了……”

  “冷月芬芳相思湖,波心蕩漾紅藥生。年年花開望相似,不知花開爲誰候?”木槿念着這首詩,心裏想起了那本冊子。大約畫冊裏,說的就是紅藥的結局吧。木槿不禁嘆息着,轉身回了屋子。

  她對菱角說道:“如今楊蓬絮怎樣了?”“被流放了呢,”菱角說道,“太後你說怪也不怪,纔剛下葬的紅藥,那墳頭就長出了幾株芍藥,城中都議論着呢……”這樣看來,大約紅藥就是芍藥仙子了呢。

  來到佛堂,木槿合掌默唸。如今紅藥去了,是要遇見安澤宇的。但願他們二人早日投胎,萬不可再入這帝王之家了。夜裏,木槿又做了夢,她夢見紅藥駕着五彩祥雲,周圍還有許多的芍藥花瓣。

  紛揚的花瓣落下,紅藥在半空對木槿說道:“我原是紅巖洞中的芍藥仙子,只因違逆花序,方纔貶下凡間。如今情劫已過,這就要迴天宮覆命去了……”說着竟是不見了蹤影,空中還飄蕩着芍藥的花香。

  早晨醒來,木槿回想着夢中情景。心裏又有些疑惑,便要菱角去駕了馬車,到西山見見沁雪。或許她能夠幫助自己解答也說不定。還有那本冊子,這裏究竟有何祕密,她要問清楚的。

  路過紅藥的墳頭,那裏果真生出了一片芍藥花。鮮豔如血,開的如此旺盛。木槿不禁嘆息了一回,下了馬車,卻見沁雪已經站在山腳下了。兩人敘過閒話,便來到碧落宮裏。

  這時,木槿說出了自己的疑惑,沁雪才說道:“當年蟠桃盛會,北鬥真君一句玩笑,令百花盛開。違逆了花序,這才招致百花貶落凡間。西王母說過,只要百花經歷完自己的情劫之後,纔可返迴天宮。”

  沁雪的話,讓木槿聽着分感意外。沁雪接着說道:“我這也是前幾天才知道的,還是碧落仙子對我說的。”“你見到碧落仙子了?”木槿驚異地問道,她只知道天宮有仙女是傳說,卻從未想到,原來這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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