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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回煙消火滅哭斷人腸夢裏相見淚雨漣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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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木槿舉起刀子的那一刻,安澤宇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他奪過木槿手裏的刀子,竟是深深扎入自己的胸膛!爲了結束自己的痛苦,安澤宇竟是用這種方式,來告別塵世。

  木槿不禁淚如雨下,抱着瘦弱的安澤宇,低聲落淚。安澤宇卻笑着撫去她的淚珠兒,說道:“那封信,不是我寫的,你信我……”說着竟是閉上了雙眼。“我信!我信!”木槿抓着他的手,哭道。

  可是他卻聽不到了,永遠聽不到了。外面大雪紛飛,陰冷潮溼。屋內雖然溫暖如春,卻難以抵過木槿內心的寒意。當梨蕊端着熬好的湯藥,走進來的時候。卻看見了眼前的一幕,她唬的手中的藥罐子也打翻了。

  然後便哭着上前,喚着安澤宇的名字。木槿有些失神,自語道:“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然後站起身,對梨蕊道:“你也別哭了,讓他安心的去吧……我自會讓朝廷安葬他的……”

  豈料梨蕊擋在木槿面前,說道:“你既是殺了他,總的有個緣由!木槿,我敬重你,你是個巾幗英雄。辦事穩妥,乾脆利落。但是今兒這事兒,你得說個明白!王爺不能白死,你是兇手,我說的對麼?”

  木槿點頭:“是,我是兇手……我害死了澤宇……還有夜辰,還有逸雲……還有小蘿,桃夭……”梨蕊見此,也不人再追問下去。這時菱角打了簾子進來,衝着梨蕊道:“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菱角說道:“你可知道,太後這些日子在宮裏,都是怎樣過的麼?你如今倒好,把所有的錯兒都推到太後身上……”梨蕊也知道自己說的話,也些過分了。只是低頭不語,沒有任何表情。

  木槿嚥下苦痛,平靜地說道:“如今魏王殿下已歿,沒必要再爭出是非。要緊的是,要朝廷快快準備下葬纔是……”菱角答應了一聲,便退下了。這裏梨蕊見木槿沒有眼淚,沒有悲傷,還要處理喪事,心裏很不是滋味兒。

  要知道,對於一個心愛的人死去。所有親人都會悲痛,但是木槿卻是出奇的平靜。像是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一樣,梨蕊暗自佩服木槿的心態。遂道了歉,木槿笑道:“不礙事兒,只是如今王爺沒了,府裏的事兒,要你照顧了……”

  梨蕊羞紅了臉,爲剛纔的事兒感到愧疚。木槿又道:“哀家已經思量過了,王爺無子,可是歡顏的孩子,着實是一個精明幹事之人。所以以後,就是這府裏的主子,你要好生照應着……”

  梨蕊不禁納悶兒:“太後難道忘了,還是歡顏指使他,寫的那封絕情詩麼?”木槿微微搖頭:“都過去了,還提她做什麼……等過了明兒,你把那個孩子叫進宮來,哀家還有事要囑咐他。”

  說完這些話,木槿撫着梨蕊的肩,長嘆道:“府裏的事兒,就勞你費心了……”說着就扶了菱角,上轎回宮去了。這裏梨蕊簡單的收拾一下,便去廢都,將戩兒帶了回來。

  這一年的冬月,天朝籠罩在陰暗的氣氛中。先是睿賢王和禮慶王的藩位被削去,而後是魏王殿下過世。子礽很是傷感,停止了民間的一切娛樂活動。要百姓爲魏王爺戴孝。他自己則在宮裏,要宮人們齋戒。

  失去了最後精神支柱的木槿,遙遙的坐在萬壽宮。守着那盆枯萎的瑾花,眼神有些黯淡。“太後孃娘,”菱角走過來,端着一碗粥,說道,“這是奴婢吩咐御膳房,熬的新鮮的蓮子銀耳羹,太後還是喫一口……”

  “你放下吧,”木槿搖着手,說道,“哀家心裏難受,喫不下去。”菱角說道:“這怎麼成?您都一天沒喫東西了,餓壞了怎們辦?”木槿苦澀的笑着:“真的喫不下,你還是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菱角只好無奈的退了出去,又有徐公公來問木槿的飲食,菱角說道:“太後不肯喫飯,這不,纔剛熬的粥也不肯喫。說是心裏難受……”徐公公說道:“皇上吩咐了,要你想盡法子,要太後喫飯呢!”

  按照天朝的規矩,將安澤宇安葬在了祖靈的西邊。等安置完這些事,子礽就過萬壽宮來,請旨道:“如今三叔已經安葬,太後還有什麼未了之事?朕馬上去辦!”子礽知道,年過不惑的木槿,心裏是不能再有心事的。

  可是對於木槿而言,此時唯一的憾事,便是遠在崖州的安逸雲了。當年若不是自己的固執己見,哪裏會連累安逸雲。導致他被削去王爵,被貶海南,而且終生不得再入京都。

  上次在京都看見他的時候,還是翩躚來爲他請御醫的事兒。後來就再沒來過,木槿不想子礽破壞宮規,所以便搖頭道:“若說這唯一的憾事,就是咱們這廢都了。如果皇上能夠拆除廢都,將那裏的人都放了,哀家也便放了心。”

  不僅僅是廢都裏關押着歡顏,那裏還有前皇太子安子健,太祖皇後劉氏和她的妹妹,梁夫人。那時陸府丫鬟入宮,劉氏和梁夫人,則被關在廢都。都已經過了四十年,不知她們現在安好?

  第二天清晨,木槿就坐着馬車,來到了位於京都的廢都。這裏也曾經是繁華富麗的皇城,可是卻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太宗皇帝纔要想着另外建宮殿的,關於廢都,在木槿的印象裏,有些模糊。

  此時的劉氏,已經是年過六十的婦人了。當小太監通報:“聖母皇太後駕到!”的時候,劉氏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由梁夫人扶着下跪。木槿忙親去扶了,口裏說道:“不必行此大禮!”

  木槿一面說着,一面挽了劉氏的手,往屋子裏走去。木槿環視着劉氏住的屋子,雖然不如皇城富麗,卻也是像個家的樣子。她飲了口茶水,問了劉氏的近況,才感慨歲月的惆悵。

  那劉氏說道:“想不到瑾兒你的命真好,竟是做了皇太後!”木槿莞爾一笑,說道:“不過湊巧罷了……瑾兒還要託夫人的洪福,才能進得了宮呢……夫人這段日子身子怎樣?我也是忙,沒空過來。”

  劉氏連連擺手,說道:“不必來看我,我這裏好的很呢!倒是你,聽說你過得很不好……你可要保重身子呀……”說話間,劉氏已經咳嗽了三兩聲。木槿又道:“我已經跟皇上說過了,要把你們接進宮去住……”

  “這裏就好,”劉氏說道,“我們已經習慣了,太後孃娘還是罷了吧……”聽着這句“太後孃娘”,木槿到底有些不習慣:“這裏陰冷潮溼,而且炭火又不足,夫人還是跟我回宮去,哪裏我已經收拾好了呢……”

  但是木槿怎樣說劉氏就是不肯,木槿知道,劉氏是怕不方便。她自己是太祖皇後,這中間經歷了太多。便只好說道:“既然夫人不肯,我也就不勉強了……”說着,又吩咐祥和,在廢都旁多加些宮人服侍。

  誰料過了兩日,從廢都傳出消息,說是太祖皇後過世了。木槿聽聞此消息,不禁昏了過去。而且更令木槿心痛的事,劉氏不能入祖墳!因爲劉氏已經染上了疫病,是會傳染的!

  難怪,難怪劉氏不肯進宮來住。木槿坐在椅子上,眼神有些呆呆的。菱角喚了兩遍,木槿纔回過神來,說道:“菱角,我怎麼哭不出來呢?”先前安澤宇沒了的時候,她也是哭過,可如今劉氏歿了,自己反倒沒了淚水。

  不是沒有淚水,而是太過悲痛。木槿伸手去端茶杯喝水,卻不料茶杯竟是摔碎在地。發出響聲來,菱角知道,是木槿心裏太過傷心。便去收拾了碎了的茶杯,說道:“這是她的命,早些年她可是害死了不少人呢……”

  話說這樣說,但是木槿也是知道,劉氏心中之苦。她站起身說道:“菱角,現在是申時吧?我想去廢都看看。”菱角疑惑道:“都已經過了戌時,宮裏都禁足了,太後還要出去麼?還是明日吧。”

  但是木槿又道:“那裏是戌時,你看那西洋鈡,可不是申時麼?”菱角看了一眼,說道:“太後看錯了,況且這外頭天都黑了呢。”怎麼會,自己怎麼會看錯?木槿走上前,那西洋鈡卻是很模糊,很模糊。

  雪落枝頭,沾染梅瓣。北風嗚咽,呼嘯而過。張御醫診過木槿的脈後,又看了看木槿的眼睛,說道:“皇太後是操勞過度,精心調養纔是。”菱角又問:“可是太後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怎麼忽然那看不清了?”

  張御醫說道:“大約是太後年輕時,哭得太多的緣故。以後還是要太後少哭爲妙,不然這眼睛很難恢復……”菱角聽了,微微點頭。屋子裏的木槿掙扎着起身,問道:“怎樣,御醫怎麼說?”

  菱角知道,這是瞞不過木槿的。遂說了實話,並且安慰道:“太後孃娘,以後還要樂觀些纔是……”木槿聽後,微微笑了:“我還當是什麼呢……對了,哀家吩咐你的事兒,可是完成了?”

  菱角點頭道:“已經派人去請安少爺了,想來一會子就到。兩人正說着閒話,忽然有人通報,說是安之戩少爺到。門簾子一陣響動後,走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比小的時候,判若兩人。

  烏黑的髮絲用翠玉冠束着,穿着一件玄色衣衫。面如傅粉,色如春曉之花。他見了木槿,叩拜之後,便站在一邊,也不言語。木槿見了戩兒這副模樣,心裏喜歡得緊。忙拉了戩兒的手,問長問短。

  菱角見木槿這麼喜歡戩兒,遂回屋去拿了兩顆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還有一匹布頭,交給戩兒的僕人們拿着。戩兒謝了木槿,依言坐在木槿身旁。木槿笑着道:“今年幾歲了?可以也上過學?現在府裏住着怎樣?”

  戩兒聽了,便答道:“微臣今年十六歲了,早現在私塾裏讀過書。都是母親教的,如今住在府裏,都是蕊姑姑照應着。”木槿聽罷,微微點頭,對戩兒道:“你這名字可也是你母親起的?”他點頭。

  木槿卻搖頭道:“這名字不好,你父親也沒給你改了。哀家看着,還是改爲安宏戩好些。以後就到宮裏來,跟你表哥學一學如何管理軍隊。到時候這御林軍,自然是要你接手的。”

  本來戩兒小的時候,曾經替母親寫了首絕情詩,給了木槿,那個時候真真是傷了木槿的心。那個時候的戩兒,應該是十歲吧,想來已經忘記了。木槿也沒再提起,只是囑咐道:“菱角,你去把六王爺叫來。”

  這六王爺就是安子胥,先李貴妃的獨子,因爲反叛有功,所以被封了個“寶曆王”的封號。待子胥走進屋子,才發現這裏多了一個年輕的公子。木槿笑着介紹道:“這是你三王叔的兒子,喚作戩兒。這是你六表哥……”

  子胥冷眼看着,這個十六歲的少年郎,心裏有許多疑惑。只是不便說出口,木槿繼續說道:“子胥,你還是守着城門要緊。這御林軍統領,就由戩兒接任好了。他本來就是承襲他父親的職位的。”

  聽了這話,子胥只好答應。本來子胥就是心思頗淺之人,也不在乎功名利祿。他只求着能夠平安就好。這裏木槿又囑咐了兩句,便要戩兒和子胥走了。菱角不解得問:“太後孃娘也是奇怪,先前可是不相信這孩子的身份的。”

  “可是禮慶王那邊你也看到了,”木槿說道,“他的王妃又不會生育,只能如此……而且禮慶王又參與睿賢王的叛亂,怎麼能把京都守衛,都交給他呢?”木槿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原來可是這樣想的,那子儼生性嚴謹,京都門戶交給他,是放心的。可是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兒,哀家也不想的……”

  就這樣,日子如流水,過的匆匆。這一日,天氣晴朗,路上的積雪也化了不少。忽然一道聖旨傳入魏王府內,唬的府內的人,都忙忙的出來接旨。徐公公清了清嗓子,唸叨着,着實把府裏的人唬了一跳。

  原來這聖旨裏,是要還原安宏戩的魏王位置,並且要他明日立刻進宮述職。另一道懿旨,則是要封梨蕊爲先魏王妃,打理王府事物,照應安宏戩的起居。梨蕊不禁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時,宮人傳報,說聖母皇太後駕到。衆人口呼“千歲”!木槿笑着擺手,說道:“都起來吧,哀家只是來府裏看看,你們不必如此。都回去各司其職要緊……”梨蕊見狀,忙上前同菱角將木槿扶進屋子。

  花廳裏,梨蕊端上茶來,說道:“這是上好的茉莉清茶。”這裏木槿剛要飲茶,就見梨蕊忽然跪了下來,口裏說道:“奴婢感謝皇太後的這份恩情!只是奴婢料理王府,是奴婢的職責所在,奴婢別無怨言……”

  “你莫要推辭了,”菱角笑着扶起她來,說道,“王爺在西北流放十年,是你在王爺身邊悉心照料,後來王爺雙目失明,不也是你無悔的照應着?太後讓你做魏王妃,是念在你的功德……”

  梨蕊還要再說,可是菱角給她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她再說下去了。木槿對梨蕊道:“王爺已經走了,戩兒又要進宮述職。府裏這麼大,是要人好生照料的。如今封你爲魏王妃,也不爲過。倘或宮裏有些朝賀,也不至於府裏無人出頭。”

  也是,府裏卻是需要一個人來打理。梨蕊千恩萬謝,說道:“奴婢這輩子,也報答不完太後的情分……”菱角揮揮手,笑道:“也別說的太過生硬,太後這次來,是要瑾花閣看看的。”

  再次沿着青石板路,扶着柳暗花明,越過小橋,便來到了那十裏瑾花閣。如今是二月天氣,天氣依然陰冷。梨蕊吩咐僕人,在屋子添些炭火來。又爲木槿備了滾燙的茶水,說道:“太後還是回屋去吧,這裏臨着水塘,容易過風。”

  可是木槿卻說不用,她走到瑾花叢中,看着寒風下的瑾花,枝葉凋零。不禁又是一陣傷感,遂問梨蕊道:“這瑾花,你一直都在照料着?”

  “是王爺,”梨蕊嘆息道,“就算王爺在病裏,也要親自來這兒,修枝剪葉,填土澆水。王爺說,這瑾花的花期最短。所以王爺都親自守着,說是要看着瑾花開花兒。還說瑾花開花兒的時候最好看……”

  梨蕊說着說着,淚水就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木槿拍拍她的肩,說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真的都過去了?“太後請放心,奴婢一定會照顧好這些瑾花的……”梨蕊衝着木槿的背影喊道。

  回到萬壽宮,木槿簡單喫了兩口粥,就睡下了。因爲害怕孤單,就要菱角在外牀上陪着。模模糊糊中,木槿見到了安澤宇。那張清晰的臉,越來越近,卻忽然變成了一具骷髏!

  木槿驚呼着從夢裏醒來,出了一身的冷汗。菱角也驚醒了:“太後又做噩夢了?”木槿點點頭,菱角又安慰了一番,方纔睡下。可是木槿卻是再也睡不着了,她坐起身子,攏了攏頭髮,便要下牀去。

  那菱角見木槿要下牀,便說道:“太後不睡麼,都已經這麼晚了,還起來做什麼呢?”木槿笑道:“你睡吧,我睡不着,想起來走走。”說着披了衣衫下了牀,菱角自然也不敢睡,便跟着下了牀。

  兩人走到屋外,此時外面寒風呼嘯,暗夜滄瀾。木槿指着空中的月亮,對菱角說道:“這月好是孤寂……”菱角答道:“太後這是睹物思人,還不如回屋去要好,外頭冷,倘或凍壞了可怎麼辦?”

  “他如今也在清冷的祖靈,”木槿說道,“一定很孤單,明兒早晨的時候,你就去準備準備,我要去祖靈看看他。”木槿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菱角聽了不禁心聲嘆息。“太後不必悲傷,”菱角說道,“王爺的在天之靈,也不願看到太後這樣……”

  走在霜露凝結的小徑,木槿聽得見穿堂風在嘶吼。她的心裏也是很薄涼,走到儲秀宮的時候,紗窗上映着兩個影子。那定然是曇妃和子礽了,想當初曇妃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女,一朝榮寵,做了子礽的妾室。

  如今又身爲小公主馨月的母親,更加尊貴了。木槿一面嘆息世事無常,一面扶着菱角,往萬壽宮走去。這一夜木槿無眠,多少次從夢裏驚醒,卻都是淚眼朦朧。窗外呼呼的北風,卻抵不過木槿內心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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