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羅靖和看李旭飛被砸得一臉血都嚇傻了,只記得慌慌張張開車往醫院跑,全然忘了李旭飛的婚禮根本沒進行完,李家一大家族的人全在會場上,特別是李旭飛和林檎雙方父母。等他醒過味兒來,林檎已經把七大姑八大姨二嬸子三舅媽都安撫好了。平時看林檎淡淡的,其實是個很能幹的女人,光周旋這些親戚就是一項能力。李家家大業大人多嘴雜,人際關係就是個小型社會。老婆雖不至於一定要和王熙鳳一樣精明強幹,但若不是個通透的男人也會混得艱難。林檎顯然,很符合一切條件。
兩天之後李旭飛並無異常,醫生終於放行。出院那天依然有親戚來看望李旭飛,把外人羅靖和亓雲隔開老遠。陣仗龐大,人數衆多,並且這還是林檎努力擋回了一大部分的結果。通常一堆人盛情過來探望病人,並非總是讓人高興。健康舒適的人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然而病人有時卻想的是你怎麼還不滾蛋我真想躺一會兒。因爲輕微腦震盪,李旭飛總是眼前發花,有時會犯惡心。面部疼痛,根本不願意說話。親戚們熱情洋溢地問候全由林檎代爲回答,沒有一點不妥。
“林姐真能幹。”亓雲說。
“是啊。這場面也就她能應付。”羅靖和把長風衣搭在胳膊上笑道:“折騰了兩天,我也乏得很。回家吧。”
亓雲跟着羅靖和一前一後離開病房。李旭飛朝門口瞟了一眼,也只一眼而已。
回到家換了衣服鞋子,兩個人倒在沙發上。羅靖和穿了一件羊絨背心,柔軟熨帖。亓雲使勁蹭了蹭臉,
舒適地“嗯”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慵懶倦怠。羅靖和撫摸着他的臉,閉目打盹。亓雲靠着他,認真地觀察沙發邊上龍血樹的葉子。這兩天疏於照料,可是碧綠的顏色也未受損,狹窄纖長,劍形的葉子整齊地垂下來。沒有開窗,但有時覺得葉子在動似的。杯中的水杯陽光映射到天花板上,亮瑩瑩的彷彿是有水紋的湖。
亓雲想到李旭飛和林檎對視時候的眼神。林檎關心李旭飛,李旭飛感激林檎。可就是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麼。目光平平的,坦然地讓人難受。老徐說過讓他與羅靖和之間的眼神到公共場合收斂收斂,特別是他們對視的時候,豈一個噁心了得。
“你們家那位,那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喜歡你得很。”老徐笑嘻嘻地擦拭杯子:“好好活着吧,小子。幸運的人讓人嫉妒,有福不惜的人就讓人憎恨了。”
正胡思亂想着,突然覺得羅靖和捏了捏他的下巴。
“想什麼呢。”
“在沙發上睡覺渾身痛,而且容易感冒。”亓雲應道。
羅靖和抬眼看錶,下午三點多。應該去公司看看,可是全身痠軟。打了個電話去祕書處問問,好在沒什麼事。分公司上了軌道,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亓雲突然跳起來,跑到廚房榨了兩杯橙汁出來,遞給羅靖和一杯。
“補充糖分。血液裏血糖下降的話心情就會變得鬱悶。”
羅靖和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果然放了不少糖:“真夠甜的。”
亓雲在他身邊盤腿坐下來。沙發附近鋪上了非常厚的地毯,絨絨的,看着就暖。亓雲特別喜歡坐在地毯上靠着沙發敲電腦,太陽很大的時候會小憩一會兒。新家剛搬進來的時候顯得空曠,說話都能聽到隱隱的回聲。漸漸的,家中填充的東西多了起來。四面牆壁沾染上生活的氣息,新傢俱特有的味道也已消弭。
這是我的家。亓雲心想。
“清,清和,有件事我覺得你必須得知道……”
“嗯?”羅靖和微笑着看亓雲,耐心地等。
“那,那個,我是說,其實,李旭飛,他,他,他……”
“他什麼?”羅靖和笑着問。
亓雲看着他的笑,突然陷入了沉默。羅靖和依然笑着,看着他。
“你……知道了。”用的肯定句式。
羅靖和伸長手臂,彈了亓雲額頭一下。
短暫的沉默。亓雲覺得異常難捱,像是小學時等着領期末考成績,結局未知,忐忑不安。
“我在門外聽見了。旭飛和你說的話。”
亓雲垂着眼睛,一動不動。
“可是我們只能當兄弟,永遠只能當兄弟。就算我知道了,也沒有任何改變。”羅靖和溫柔地笑着,摩挲着亓雲的臉:“你一直爲這事煩惱嗎。”
亓雲還是默然不動,耳朵後面卻紅了起來。
“你也許不知道,我和旭飛一起上高中的時候,他不姓李。他姓高。”羅靖和的脣很薄,微笑時抿着,嘴角輕輕勾着。
“他父親是上門女婿,他母親爲了能爭取更多的家產,讓他改姓了李,但是他外公並不承認他算是李家人。他爲了奮鬥到現在付出很多,而且成功近在眼前,難道會容忍自己功虧一簣嗎。”羅靖和越說聲音越輕:“不會。”
因爲彼此太瞭解,所以此生只能做兄弟。
亓雲曾經提醒過自己,不要因爲羅靖和的溫柔態度而誤解他。對於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男人,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怎麼可能是個善類。
他其實,和李旭飛是相似的人。只不過他能爲了自己豁出一切,而李旭飛未必肯爲他捨棄自己從別的狼嘴裏奪下的肉。
利。益。虧。損。
李旭飛。羅靖和。
哪個心裏糊塗了。
亓雲突然用手捂住眼睛,笑起來。自己也許只是比李旭飛運氣好一點,已經沒什麼可捨棄的。可是李旭飛不行。他是個極其有野心的男人。不可兼得,這個悲哀一直一直在輪迴,有人問過,魚和熊掌,你要哪個?
你要哪個?
李旭飛躺在病牀上,轉過頭來對他說,年輕真好。
可以肆無忌憚,沒有任何顧忌。李旭飛和羅靖和身上都有一種深深的疲乏之氣。看着他們笑的時候,那麼厭,又那麼倦。
“我也有顧慮啊。”羅靖和把亓雲的手握在手心裏,貼在心口:“你現在才二十出頭,而我已經快要四十歲了。人這一輩子,過了三十就像已經過了大半。或許哪天你會後悔,退怯,但是我已經沒有時間回頭了。——第一次看到你,鬼使神差地就想把你好好地放在家裏,每天每天看着你。我原來一直以爲一見鍾情是唬人的,原來是真的。”
午後的陽光,讓人犯困。科學家說睡覺的時候大腦在整理信息,那麼做夢呢。算不算是大腦得出的直觀的結論呢。亓雲經常做的噩夢,拼命地找東西,找東西,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麼,只是拼命地找。每次都不能夢到最後,不知道夢中的自己找到沒有,還是一直在虛無中徘徊打轉,惶惑不已。只想再美美睡一覺,一夢醒來,一切都會好。
亓雲爬上沙發,窩在羅靖和懷裏。清和,能認識你真好,真的。我以前經常問老天爲什麼總是如此倒黴。現在才知道,或許我這一生的運氣,就是用來,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