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盧自去勤奮背劍譜不談, 兩天後, 他們一行人到達大龍庭。
世間有很多凡人不願踏足的地方, 因爲世上有仙、有魔, 很多地方,對凡人來說, 都充滿了危險。
但是對於修仙人來說, 這些危險的地方,往往存活着奇異的妖獸,或是生長着效用神奇的奇花異草、有助修行的天材地寶,他們很願意去這些地方涉險。
林疏年少時所去的萬鬼淵就是其中之一。
但還有一種地方, 既處處透着古怪和危險, 又沒有相應的奇珍異寶, 不僅凡人不願去,就連修仙人都甚少涉足。
大龍庭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方圓幾百裏,全部荒無人煙, 本就不會有人來——更何況關於它地址的記載已經消散在歷史中,多虧了劍閣有許多陳年典籍才能翻到。
等終於到了,他們看見大龍庭處在羣山環抱中, 乃是高山峻嶺間的一座深湖。
但與衆不同的地方是,四周的高山歲氣勢雄渾,巍峨高峻, 卻全是玄黑色,且寸草不生。
而這座深逾百丈的大湖,卻是乾涸的, 一眼望下去,有如萬丈深淵。
這湖也有名字,叫“潛龍之淵”。
林疏帶着靈素走到湖邊。
湖底有東西。
在那幾不可見的深處,蜿蜒橫亙着一具骸骨。
鶴長老撫須道:“這是……龍麼?”
若說是龍,很像。
只見這具白骨有數十丈長,十幾人合抱那樣粗,形狀類似蛇骨,蜿蜒盤在湖底,因着光陰侵蝕,呈現微微的灰白色,卻又泛着一點金石般的光澤。
若是隻有這樣,還能解釋成蛟,可是再看骸骨頂端那類似龍角的枝杈,他們便不得不懷疑這是傳說中才存在的異獸真龍了。
再聯想到這地方的名字“大龍庭”……
還真的有那麼點兒意思。
爲了找到“大龍庭”的所在,林疏翻了不少古籍,其中有一本古籍說,大龍庭,乃是人間君王敇封之所。
人間的君王,確實熱衷於以龍自比。
大巫在當年那封信中說,四月廿七看星星,三天後,他在大龍庭等林疏。
今日是第二天。
但是林疏放眼望去,深湖的對岸,似乎有一點青影,像個人。
他便踏風飛過去。
對岸有一方石臺。
石臺上,設了桌椅,桌上有一個酒壺,兩隻酒杯,俱斟滿了酒,桌前坐着一個青衣人。
那人抬起頭來,淡淡道:“你來了。”
他的聲音帶着低低的嘶啞,是大巫的聲音。
但是,他的人,卻讓林疏險些沒有認出來。
簡直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一身素淡的青衣不談,臉上的巫紋也沒有了,露出蒼白的皮膚,與頗爲端正的五官來。
唯一不像個書生的,就是眼瞳的轉動間,流轉着的那一分似乎若有所思的暗光——使他整個人陰鬱了許多,又有那個拒北城外,彈指殺千人而不眨眼的大巫的影子了。
他說,你來了。
若是其它人,林疏便回一句“我來了。”
但他實在不大待見大巫。
就只道:“嗯。”
大巫掀脣一笑。
下一刻,他陡然打翻桌上酒杯!
水珠迸濺!
千百粒水珠化作鋒利的箭簇,裹挾風雷之勢,齊齊向林疏激射而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林疏拔劍出鞘!
既是要面對殺人不眨眼的大巫,他又怎會不時時繃緊心神!
風聲呼嘯中,只聽一陣叮叮聲響,水珠如萬箭齊發不可阻擋,而劍氣縱橫飛掠,與它們直直對上!
叮。
最後一粒水珠撞上了折竹劍的劍尖,落在石桌上。
它很快浸入桌上,先是暗色的一灘,繼而不見了蹤影。
大巫氣定神閒,扶正被打翻的杯子,續上酒水:“閣主劍法卓絕,在下自愧不如。”
林疏收劍:“過獎。”
他落座。
大巫飲一口酒。
或許是被酒水所激,他原先毫無血色的嘴脣,隱隱約約變得鮮紅起來,透着一股詭異的邪氣。
喝罷,他問林疏:“閣主……爲何不喝?”
聲音很輕緩,一般說出來,一半似乎含在胸腔裏。
林疏淡淡道:“我不喝酒。”
大巫挑了挑眉,將林疏面前的酒杯移開:“是在下忘了。”
林疏並沒有說話。
他在等着大巫切入正題。
大巫不說話。
大巫只是喝酒。
終於,一杯酒飲盡,大巫道:“閣主可知大龍庭有甚麼講究?”
林疏道:“君王敇封。”
大巫朝一個方向望去。
他望向的是一條長長的道路。
道路年久失修,已經破損了,兩旁有各色的雕像。
“這條路名爲捭闔道,一統四海者,走過捭闔道,來到潛龍之淵前,得天道認可,方能冊封爲人皇。”
他所說的內容,與林疏在典籍中所見相符。
林疏以爲,此事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傳說。但聽大巫的語氣,這確有其事。
大巫繼續道:“不過,天下欲爲人皇者……何其之多。”
林疏在思考。
思考大巫是不是就是其中之一。
然後,大巫說:“不過,只有一人能被天道認可罷了。”
嗯。
然後呢?
大巫彷彿知道他心中所想,繼續道:“後來,便有人斬斷龍脈,廢棄龍庭,使人間與天道不再相接,使天下人,有壯志者,任意割地稱王。”
林疏:“然後呢?”
大巫道:“雖意在斬斷龍脈,不過,一旦人間與天道不再相連,仙道氣脈亦全數斷絕。閣主……世間原有很多精妙的法術,上乘的劍招,只不過,現在卻使不出來了。”
林疏微微蹙了蹙眉。
大巫所說的,也不是假話。
他見過兩座洞天。
一個是貓脖子上掛着的小玉牌,裏面裝着浮天仙宮。
一個是帶在身上的青銅骰,是青冥洞天所化。
當初把貓帶回學宮後,他和凌鳳簫研究了很久,一座仙宮是怎樣裝進這面指頭大小的白玉牌裏的,但是一直沒有得到結果。
同理,仙宮裏的那些寶藏,全是現在的仙道製造不出來的東西。
不談其它,只說自己那把冰絃琴,並不是現在世上能做出來的東西。
青冥洞天裏的寶物也是如此,那面刻着“分離聚合,莫非前定”的銅鏡,無缺說上面有因果的力量,但林疏從來不知道因果還能成爲一種力量。
但是,即使這是客觀存在的情況,大巫告訴他,又是要做什麼呢?
這個消息會和昨夜的星辰異象有關係麼?
他面上沒有動聲色,淡淡道:“那又如何?”
“其實,也不如何。”大巫的手指有節奏地一下一下輕點着,“只是想告知閣主一聲,小鳳凰要死了。”
小鳳凰……要死了?
鳳凰這兩個字,林疏只能想到蕭韶。
他看向大巫:“爲何?”
大巫漫不經心一笑,望向“潛龍之淵”湖底。
潛龍之淵裏,躺着一具真龍的森森骨骸。
林疏能體會到大巫的意思。
龍已經死了,死了上千年。
那個小鳳凰,恐怕也撲騰不了多久。
林疏問:“爲何會死?”
“氣脈斷絕,仙道傳承中落,諸多與天道相連之異獸、神君,盡數滅亡……不過鳳凰一脈倒是有一樣好處,可以涅槃。”大巫道,“血脈融於人世,代代傳承,漸漸復甦,可復甦之後,還是沒有天地氣運的滋養,又能活多久?”
林疏道:“昨日朱雀赤輝,是何意?”
他記得那個卜辭,朱雀赤輝,鳳凰于飛。
“此時你倒能與我多說些話了……”大巫勾脣笑了笑,道:“朱雀赤輝,鳳凰于飛,乃是鳳凰血脈漸漸復甦之兆,然而,氣運枷鎖掙脫不開,一旦復甦,便離死不遠。而鳳凰流血,天地齊悲,故而卦象屬大兇。”
林疏問:“如何解?”
大巫放在他面前三本書。
一本題目寫着《風雷真譜》,一本寫着《慈航》,一本寫着《春山劍》。
是功法,且功法的名字平平無奇。
可仙道上,有一些衆所周知的道理。
愈是名字花裏胡哨的功法,愈是胡言亂語,於道無益。
真正的絕世功法,都是大音希聲,平平無奇。
而大巫放到他面前的,正是三本身負無上氣運的絕世功法!
“大道三千,世間無數功法,每一篇,都可窺見天道一鱗半爪,不過世間八本絕世功法,窺見得格外多些。”大巫笑得很弔詭:“閣主,您的《長相思》,加上南夏四本,並在下這三本,恰恰就是天道立身的基石。勞煩您將其集齊,再上幻蕩山,重召天道,那時,小鳳凰的性命……自然可以無虞。”
他的說話聲越來越小,整個人的身影也越來越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天地之間。
林疏便知道,方纔與自己說話的那個大巫,也和拒北城外的大巫一樣,只是一個幻身而已。
可幻身雖然消散,那三本絕世祕籍,卻確確實實地,留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他將手放上去,便能感受到那磅礴的靈力,與浩瀚的氣運。
祕籍是真的。
所以,大巫所說的話,也是真的麼?
要確定是否爲真,首先要去看蕭韶。
林疏茫然地想了想,發覺自己已經快要記不得蕭韶的樣子了。
而大巫“小鳳凰”“小鳳凰”地叫着,讓他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無助的小雞崽的形象。
林疏:“……”
他忘掉那個形象,將事情簡短地告知了鶴長老,便自己御風一路往南去了。
到了南夏皇都的時候,正是深夜。
他問了路,然後掠進皇宮。
——渡劫巔峯的修爲,要避過守衛,進南夏皇宮,還是容易的。
然後,他循着聲響,一路到了最熱鬧的地方,然後隱身在旁邊宮殿高大的檐角後,往下望。
是一個大型的宴會,燈紅花搖,絲竹聲響,觥籌交錯,也不知在作甚麼。
最上首的地方,他一眼看見凌鳳簫。
凌鳳簫一身華麗厚重的紅衣,還是那樣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漂亮,彷彿一枝穠麗的深紅牡丹,半倚在金質的高座上,漫不經心看着下方歌舞,偶爾啜一口杯中酒,旁人與他說話,有時“嗯”一聲,有時只當做沒聽見。
一曲終了,一個面目普通略微肥胖的中年華服男子站了出來。
“殿下,微臣尋訪四海,得一寶,特於牡丹宴上獻予殿下。”
凌鳳簫略微抬了抬眼皮,漫不經心道:“哦?”
中年華服男子拍了拍手。
但見影影綽綽的層層牡丹屏風後,轉出來一個白衣飄飄,抱着琴的漂亮少年。
很漂亮,很出塵,萬里挑一。
尤其是……
林疏想了想,覺得這個男孩子,恐怕和自己長得有一點像。
中年華服男子滿意地看了看那個男孩子,又看向凌鳳簫:“殿下,這……”
他叭叭叭叭說了一通,林疏懶得聽,只打量那個男孩子。
模樣和神態,很乖巧,像個可心的倉鼠。
然後他看向凌鳳簫。
凌鳳簫在看那個男孩子。
林疏冷眼旁觀。
作者有話要說: dbq,我的午覺,一睡不復醒了,直到被咕咕咕大合唱叫醒。
我微博發了個表情包來詳細闡釋現在的林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