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正午的鐘聲敲響了,悠長而緩重,響了十二聲之後。大祭祀靈長,昂首闊步走出隊伍,來到衆人前方。靈長轉身面向大殿周圍的人,目光嚴厲地掃視一圈,所到之處,瞬間鴉雀無聲,很快大殿四周都靜寂了下來。
居樁的心突然狂跳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眼依然安靜矗立的藏書殿,心頭悲傷不已,可他腦海裏卻出現了一絲奇怪的感覺,這座大殿此時正在爲他而哀傷。
正這時,靈長高亢的聲音響起:“我,大祭祀靈長,尊奉王旨,毀掉會帶來災禍的悠凌藏書大殿,以安天下!”
“切,安自己還差不多,不對,是公報私仇。”悠晴低聲憤恨地說道。
居樁努力甩掉頭腦裏的感覺,緊張地注意着靈長的動作。靈長說完,有九名祭祀走到他身後,一字排開,形成半弧狀。靈長抬頭望天雙手舉過頭頂併合十,深深地拜祭了三次。
悠晴小聲說:“起碼還知道尊重!”
悠雪說:“那是拜天,不是拜祭大殿,是祭祀禮。”
悠晴輕哼一聲不說話了。靈長站直身子,嘴裏念着聽不懂的音節,後面的九位祭祀也隨之念起,聲音不大,卻擾人心神。
居樁覺得無名的煩躁,他緊握雙拳,目光兇狠地看着前方,腦袋裏面嗡嗡作響,居樁愈加煩躁,心裏鬱結難耐,眼見一句“閉嘴”要脫口而出,悠雪第一時間感覺到居樁的反常,她眼急手快,一下子將居樁的嘴捂住,聲音在嗓子裏咕嚕幾聲。居樁閉上眼睛,努力地排除雜念,平復心境,很久,他睜開眼睛看向悠雪,微微點了點頭。悠雪遲疑地拿開手,疑惑地望着居樁,悠晴低聲問:“你這是怎麼了?”
居樁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聽這聲音不舒服。”
悠雪與悠晴交換了一下擔憂的眼神,悠雪說:“要不我們回去吧,你萬一失控了,場面來不及控制了。”
居樁搖了搖頭,“我會控制好自己的。”
悠雪與悠晴顯然不太相信他,她們兩個更緊地靠近居樁,以隨時緊急應變像剛剛那樣的突發事件。
居樁知道如果剛剛那句話喊出,後果的嚴重程度是怎樣的,他一面努力平復情緒,一面努力要自己不去聽祭祀族的咒語。彷彿過了很久,居樁覺得自己要忍無可忍、無法再忍的時候,咒語戛然而止。在看場內的靈長,似被神明附體一般,閉着眼睛渾身顫抖,哼哼啊啊地叫個不停,那九個祭祀則跪坐與地,閉上眼睛,牽起手,一致地左搖右搖,同時哼哼呀呀。大概一刻鐘,大祭祀突然睜開眼睛,停止晃動,其餘九人同時如此,靈長再次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同時大喝道:“上蒼神明,佑我國度,賜我力量,除魔滅邪!”
緊緊拉着居樁的悠晴一聽大怒,低聲罵道:“你纔是魔邪!”
只見靈長緩緩分開合併的手掌,慢慢向兩側舒展,身後九位祭祀則仰着躺下,手臂在頭上做了個捧狀,直到靈長也做成了捧狀,突然風湧雲動,天地變色。一道耀眼的強光從天而降,罩住了大祭祀靈長,靈長仰着頭似乎在接受天的洗禮,他的周圍則颳起了狂風,那幾個躺在地上的祭祀像石化般紋絲不動。
過了好久,大祭祀突然大喝道:“魔邪擋立,速速除去,引用天法,灰飛煙滅!”說完雙手指向面前的悠凌藏書大殿。大殿依舊安靜矗立,似乎是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也許是不在乎將要發生什麼。靈長說完,那道強光的周圍又出現了數道更爲粗大的強光,並伴隨着雷鳴電閃,毫不猶豫直擊大殿,瞬間天地間光芒大盛,人眼已無法承受。居樁趕緊閉上眼睛,他似乎更加無法忍受這樣的光芒,只覺得雙目刺痛,極不舒服。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悠晴心情愉悅地說:“哈哈,這可是我們魔法師族大魔法師的傑作,可沒那麼容易被毀!”
居樁趕緊睜開眼睛,場面令人震驚,大殿一如往常,似乎什麼也沒有在它身上發生,甚至連絲毫的痕跡都看不出來;靈長背對着衆人,雙肩劇烈地浮動着,看來受到的刺激不小,身後那幾名祭祀則面面相覷,滿眼的不可置信。居樁覺得心情大好,不覺笑了出來。
靈長突然轉過身,大跨步走到居然面前,屈身說道:“王上,請批準我使用毀滅之禮!”
言畢,現場似砸開鍋一般,居樁他們仔細聽了身後幾位冠面尊者的議論,大致意思是祭祀族的毀滅之禮史上僅用過一次,而且是對付獸族,用在了西方大陸,不得不說很厲害,害的西方大陸那塊地方連獸族都無法生存下去,儘管悠息恢復了西方大陸的生機,那塊地方卻依舊死氣沉沉,毀滅之禮的殺傷力可見一斑。
居樁聽罷心裏隱隱有些擔心,他看向父王居然,居然略微沉吟,便一口回絕了,靈長不甘,繼續說:“此殿非一般之物,所應之惡兆也非比尋常,如不加以制止,後果不堪設想啊,王上!”
居然說道:“毀滅之禮破壞範圍太大,雖說對王庭造成不了什麼傷害,但王庭周邊都生活着普通百姓,會傷其無辜的。”
靈長馬上說道:“那請大魔法師護法,定能護周邊百姓周全!”說着看着站在一側的悠息,“大魔法師想來是不會拒絕的吧”
只見悠息淡然地說:“這是自然!”
靈長很是高興,“王上,大魔法師已經答應了,還請王上恩準!”
居然轉頭看看悠息,思慮片刻,說道:“既是這樣,有勞大魔法師了。”
靈長聞言快步走回原地,雙手合十舉過頭頂,開始拜天。悠息緩步走到魔法師族族人聚集的地方低聲交代了幾句,便返身回到原地。再看那些魔法師,以一位戴着牡丹花臉面具的男子爲首,雙手打着各種手勢,之後一舉沖天,齊聲吟道:“終極護衛!”從他們的指尖射出一道道銀色的光芒,聚集到藏書周圍一尺左右的距離,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屏障。
祭祀族的咒語再度響起,居樁心頭大震,渾身緊繃,豆大的汗珠順着面具向下流淌。悠雪與悠晴緊張地看着居樁,緊緊地抓着他,低聲商量:“我們回去吧,你這樣不行啊!”
居樁耳朵裏嗡嗡作響,腦袋裏似乎有被上萬只狂蜂東衝西撞,悠雪與悠晴的聲音似乎隔着千萬人羣,完全被淹沒了,居樁費力地睜大眼睛,看着悠雪眼中的焦急,以及悠晴一動一動的嘴巴,他想出言安慰一下她們倆個,只是下一瞬間便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來了多久,居樁漸漸恢復了一些知覺,他努力回想之前的事情,猛地一驚,騰地坐了起來了,映入眼斂的是一張百合花花臉面具,大魔法師悠息正坐他在牀邊看着他。居樁趕忙問道:“教母,藏書大殿被毀了嗎?”
悠息似在挑眉,“樁兒還有精神關心別的事,怎麼不問問自己是怎麼回事”
居樁這纔回想起自己暈倒之前莫名的不適,那種不適似乎是來自靈魂深處,他心有餘悸,小聲問:“我是怎麼了”
悠息說:“把你暈倒前的情形詳細說一遍。”
居樁將自己聽到祭祀族咒語的感覺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遍,然後滿心期待地看着教母悠息。
過了好一會,悠息方抬起眼斂,說:“此事不宜外揚,切不可說與其他任何人聽!”
居樁還待詢問,悠息已經起身出去了,不大會,悠雪與悠晴進來了,二人笑吟吟坐到居樁牀邊,悠晴抬手摸摸居樁的額頭,”嗯,看來你已經好了。”
居樁點頭,連忙問:”大殿怎麼樣了?”
只見悠雪輕笑,悠晴則已經合不攏嘴,語調輕快地說:“你不在場真是可惜,那場景真是千年難得一見,大祭祀把所有強大的祭祀之術都用了一遍,大殿還是穩若泰山,絲毫未損,他又氣又惱,如果不是王上在場,他能破口大罵。最後王上拂袖而去,大祭祀羞憤不已。”
居樁想象着靈長的樣子,心情好了起來。
事情遠遠沒有結束,翌日,居樁等人得到消息,靈長打算火燒藏書殿,當然了,不是普通的火,而是聖火。
這日午後,靈長意外地出現在教習殿內,夾着書,志得意滿,昂首挺胸地走上教習臺。居樁心裏咯噔一下,他不安地看向悠雪悠晴,她們二人同樣不安。
靈長站定之後,威嚴地掃視了一下殿內衆人,說:“近日預示着不祥的大殿出現,讓我忙了一陣子,你們課都落下了,現今事情已大定,不祥將除,以後課程便恢復正常!”
居燕很興奮地問:“教父,那個大殿是否已經毀滅了呢?”
靈長慈地看着居燕,“雖現在還未毀去,但是也毀去十之*了,剛剛我來的時候,那大殿已燃燒了起來,聖火兇悍,轉瞬便能將其化爲灰燼!”
居燕也十分得意,忘形之極,說:“此事教父居功至偉,爲王國避免了一場大災禍。”
居燕還在那狂拍馬屁,卻聽殿外腳步吵雜,並夾帶着人的哭喊聲,靈長霍地轉頭看去,出言喝道:“是誰這麼大膽,竟敢擾亂教習大殿!”
大殿門外的哭喊聲更大,中間幾句怒喝聲,突然殿門一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連滾帶爬撲進門來,後面一羣拿刀舉槍的侍衛也跟着衝了進來,衆人大驚,居樁定睛看去,那渾身是血之人面來紫鬼獠牙面具,身着祭祀族服,是名祭祀。
靈長也看出來人,喝止了上前拉扯那人的侍衛,快步走到那人跟前,說:“靈揚,你不是在看守焚燒藏書殿嗎,怎麼這個樣子了?”
那被喚作靈揚的滿面淚水血水,拉住靈長的袍子的一角,聲音嘶啞,哭喊着說:“大祭祀,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靈長聞言大急,喝道:“到底怎麼了?說清楚!”
靈揚哭訴道:“您見大殿已經開始燃燒便離開了,誰知您走不到一刻,大殿竟然開始移動,我等怕它帶着聖火燒燬王庭,便施法留它下來,誰知它竟然完全屏蔽了我等的法術,直接朝我等壓了下來,幸虧我反應快,卻還是被砸斷了一條胳膊,其他的族人都形神俱滅…”話未完已泣不成聲,居樁衆人這才注意到他的一條袖子被血水粘在一起,哪還有臂膀在那。靈長已是髮指眥裂,身影一晃,躥出了大殿,轉瞬便沒了蹤跡。
老師都走了,大也不知誰帶的頭,走向藏書殿方向。到了現場一看,哪還有藏書殿的影子,原它在的位置,除了幾大片血肉,便無其他。不過場面悽慘,地面已被火烤成深黑色,連周圍的大殿亦不能倖免,變得斑駁陸離,慘不忍睹,地上幾大片血肉依稀看出祭祀族服,但卻看不出人形,流出的血液腦漿被烤乾了,成了令人作嘔的紫黑色,正有專人試圖分離屍首,卻如肉乾似的一片片斷裂……
回到落雪宮,居樁徑直走向書房,他完全不想去逛殿了。他獨自坐在書案前,回想着有關大殿的一點一滴,他實在不明白大殿爲何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如果它的消失可以解釋爲靈長所逼迫,那他的出現又是因爲什麼?居樁突然心中一動,想起那本從藏書殿帶出來的書。居樁大膽地想,這次悠凌藏書殿並沒有不留痕跡地消失,而是留下了一本書。如果它是特意送這本書到我手裏的呢?想到這裏,居樁的心急劇地跳動起來,只是很快,他便推翻了自己的假設,他想起那日他是隨手抽出了這本書的,顯然並不是一定是這本的。
居樁想不明白,他想和悠雪悠晴商議一下,又覺得不妥,對於將書交給悠息這一想法,也被他自己否決了。一來,悠息會知道那日悠雪帶自己通過左衛門去了藏書殿,悠息對於撒謊最是痛恨,一定不會輕饒了自己,還會連累悠雪。二來,悠雪並不知道他夾帶了一本書出來,現在纔給她知道,怕悠雪會認爲自己對她不夠誠實,豈不得不償失。最後,居樁總是莫名其妙地認爲這本書其實是藏書殿給他的,他不能給別人。而且書上的畫面涉及那日見的老者,這事悠息也是不知道的。自己瞞了她那麼多事,豈不會被罰得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