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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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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夢,意指兩個人以上,共同織同一個夢境。

而這個夢境,連接着幾個做夢主體的識海,相當於中央區域。

倘若錢昭儀、何貴妃等人的夢境,主體是她們自己;那麼在連環夢裏,主體是何太後、韋無默二人。哪怕其中一人停止做夢,若另外一人的夢境還在延續,兩人都不會醒來。謝令鳶等於是做了無用功。

酈清悟指出連環夢的複雜,氣氛一時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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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車上的木製護欄,被呼嘯而來的箭打得震顫,那“砰砰”的悶聲,彷彿撼在心間。在箭雨中,他們想到了唯一一種可能性——

若連環夢的關鍵是同時解開,那二人必須分別進入兩個主體——何太後與韋無默的識海中。

雖然她們的識海,以“春明門攻城”的夢境相連,但若離開“春明門攻城”這個中央區域,謝令鳶和酈清悟再分別進入不同主體的識海,也等於是斷開了聯繫。

在不同的識海裏,他們既要各自獨當一面,又必須具備高度默契。

聽起來格外虛玄,但唯有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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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臨車被巨弩射中,嗡嗡作響的時候,酈清悟也終於下了決定:“以四個時辰爲界。”

接下來議定了計劃,酈清悟對先帝朝許多事情,都有所親歷,對何太後的回憶,可以不必詳看,節省時間。所以他去何太後識海。

謝令鳶則循着韋無默的方向而行,約定四個時辰後,二人在春明門下匯合,解夢。

*****

偌大的戰場,硝煙瀰漫。穿梭重疊隊列,逐漸人煙稀少,迷霧重重,走到了夢境的邊緣。

酈清悟在抱樸堂這些年,夢修總算是沒有辜負。他與謝令鳶走的是反方向,循着內心指引,他逐漸感受到了何太後的意識——

景祐九年、景祐十年……清晰了。

那些回憶畫面,他匆匆一覽而過,從大皇子蕭懷瑜被毒死,到後宮查案。

他知道,下毒這樣縝密之事,非高位妃嬪不能爲之。且大皇子死於孫淑妃的迎春宴,淑妃是首當其衝的嫌疑。

淑妃因此事受驚過度而滑胎。她這一胎,是散盡千金求了藥才懷上的,天天摸着肚子對他說話,知道孩子沒了後,她拍着門嚎啕大哭,那悲愴聲傳出殿外,令聞者落淚。

最後,酈清悟的目光駐留在一處畫面上。

此時宮正司查實的線索,都指向了一人。

——酈貴妃。

他知道母妃不會做這件事,但她確實是畏罪自殺。現今回想起來,小時候迎春宴上,三位皇子的點心,全部驗出了見血封喉的劇毒。若不是他和蕭懷瑾中途離席,他們二人定也遭了毒手。

是他養的“雪睛”被恰巧放出來,才救了他二人。也是因此,母妃揹負了難以洗脫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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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何家從邊關連上七封奏摺,朝中紛紛要求處死妖妃酈氏。面對着鐵證鑿鑿,父皇卻以沉默對抗。

他小時候,不能明白爲什麼父皇與朝臣角力失敗,長大後卻懂了,是因時局太敏感。

那時“正月之禍”方出,因蘇廷楷的緣故,蘭溪派被打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正是焦頭爛額,面對酈貴妃之事,他們甚至不能出聲相助,以免更被攻擊。

此時的朝堂,蕭道軒成爲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以一人之力,對抗討伐。

此時的後宮,何容琛等不來他的交待,她無所顧忌,親自去仙居殿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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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悟看着何容琛往仙居殿衝去,她去仙居殿的時候,宮正司的人正押着宮女,與他母妃對質。宮正司沒有膽子叫母妃去審訊,哪怕她如今正嫌疑當頭,他們也依舊客氣着。

母妃正回答他們的問話,殿外突兀闖入一個鬼氣森森的影子。

那影子形銷骨立,眼神中淬了毒,正殷殷地淌下來,像索命的骷髏一樣,撥開所有人,好似一眨眼到了她面前。

母妃起身,正欲開口解釋,何容琛挾着風的一巴掌,又快又狠地甩到她臉上,瞬間將她打得趔趄幾步,頭暈目眩。下一瞬,何容琛又抽出一旁內衛的佩刀,對着她捅去!

酈清悟下意識想去擋,即便他知道,這只是何容琛的回憶,卻還是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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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勢破風而來,母妃的貼身宮女袁姑姑一驚,閃身擋在母妃身前。那一劍極快,倏地穿透了袁姑姑的胸膛,血順着劍尖滴滴答答匯聚成流。

何容琛的視線順着血跡上移,睇了她們一眼。

那一眼,實在很難形容。

下一刻,她已經利落地拔出劍,正欲再刺,內衛拼死攔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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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道軒聞訊趕來時,仙居殿已亂成一團。

德妃被內衛拖出門口,如同瘋子一般,正揮着劍亂砍,四周無人敢奪。

蕭道軒情急之下,一巴掌將何容琛打翻在地,奪了她手中的劍。地面上滿是她打翻的殘瓷碎片,像開了一地凋零的敗花。

何容琛被打翻,她的臉貼在地面上。酈清悟能感受到她失望及至絕望的心情。

地磚很涼,碎片很利,涼意刺骨,臉頰生疼,她卻不願起。因躺着好,像是死了一樣,睜眼便可以看到天空,那樣蔚藍且高曠。

——人死了真好啊,想要看天,也不必再抬頭。宇宙之大,時間之寂寞,都在黃土墳頭的注視中。而黃土墳頭亦在注視中漸漸平於人間。

她臉頰的血,殷紅刺目順着流到地上,也不擦。因未施粉黛,格外有種冶豔的蒼白。她數着形狀變幻的雲彩,聽得蕭道軒沉聲道:“酈貴妃嫌疑未明,你理智些。大皇子的死,朕定會給你交待。”

如此,何容琛被皇帝送回了重華殿。

三月的仲春,她卻看上去冷極,叫宮裏生火。冷得受不了了,她將宋逸修叫了過來。

這時節,宋逸修穿了件絞經羅的薄衫子,何容琛則裹着毛氅。重華殿中,二人對案而坐,像是隔着季節在對話。

“先生覺得,兇手是酈貴妃麼?”

宋逸修輕輕搖了搖頭。

他御前侍奉多年,看人一向透徹。他憑直覺不是。

何容琛垂下眼簾,看來此事並未了結。繼而轉望向窗外,天青的邊際,霧濛濛的翠,寂靜若死地盛放。

何家在朝堂,向天子施壓,他們想逼死酈貴妃。但這話她最終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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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悟眼睜睜看着她的心逐漸走向炎涼。他不禁想,如果她說了,宋逸修會不會出於朝局平衡的考慮,從中勸她?

他長大後分析天下形勢,才明白,景祐初年,爲了制衡韋氏,父皇也在扶持何家。是以,纔有了何容琛封德妃、統六宮的榮耀。當然,父皇也在扶持酈、沈、陸、方等蘭溪派勢力,以及曹、孫等中間派。

所以後宮勢力複雜,朝廷事務更非一言蔽之。

譬如此刻,朝中以韋家爲首的勳貴黨,希望將罪名此安扣在他母妃頭上,趁勢瓦解蘭溪派勢力。放眼望去,此乃鬥倒酈貴妃與二皇子的絕好時機——“正月之禍”餘波未平,西涼、西魏等國趁勢攻入,眼下桂黨正前線重用,是以父皇也不得不對他們多幾分忍讓。

——大概德妃也是從這時,變得越來越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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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容琛看着天青的天際,那片寂靜若死的綠意,似乎讓她內心攀爬起不顧一切的力量——找出真兇,血祭大皇子,而後也跟着離去,再也不看這品類之盛的人間。

忽然,臉頰上一點暖意,喚回了她那無窮渴盼的嚮往。

是宋逸修伸出手,碰到了她的傷口。傷口未愈,本該疼的,卻似乎眷戀着他的暖意,叫囂着麻癢。

他白皙的手指沾了點血,興許太刺目,放在嘴裏抿掉了,抬眼看她,雖無笑卻有暖意:“有傷,要治。”

何容琛苦笑了下,這傷是誰給予的呢?

這一身看得見,看不見的,斑駁的,清晰的,深刻的,入骨的,無數傷口,誰給予的呢?

她無意識地將這話問出口,宋逸修怔然,隨之望了窗外許久,淡淡道:“宿命。”

天意麼?

何容琛想起許多年前秋日的午後,神龕前長跪不起的韋晴嵐,虔誠的背影,藏在望不到邊際的陰影裏。她垂下眼簾,自嘲道:“大抵是我年輕時不信神佛,遭了報應。”

在脣齒可品出的苦澀中,少女時自信洋溢的“我不信佛”,而今彷彿都有點甘甜。

“不會報應你的。”宋逸修溫溫地一笑,目光從她額上傷痕,到她臉頰新傷,一寸寸描摹着:“天地不仁,若要懲罰,懲罰我。我來替你受罰……無論什麼痛苦,我來替你承受。”

何容琛也輕輕一笑。她半張俏麗的臉,從毛氅露出來,重華殿似乎不那麼冷了。

暮春的四月也寂寂地走過,當西魏大軍突破朔方城,直搗中原,逼近靈州的時候,酈貴妃服毒自盡了。

因出戰的將領,是彈劾蘭溪派的桂黨,臨戰於前,幾次推脫不出兵。

他們用着天下最恭虔文雅的措辭,行天下最強橫逼迫之事,逼一國天子殺妻棄子。

酈清悟記得母妃畏罪自殺的四月。即便過去十多年,他再回想,也覺刻骨之痛。

那天天是藍的,樹是綠的,花是紅的,明媚得令人窒息。

春風挾着桃花,飄飄悠悠,飛入窗戶的小案上,落在茶盞裏,蕩起一圈漣漪。

母妃把他叫到身邊,撫摸他的頭髮,給他緊了緊衣領。

“春捂秋凍,還沒到入夏的時節,不要受了風寒。你十歲之前,不能病,不能災。”

她溫柔地笑笑,眼角有淺淺的細紋。

“日後若不在宮裏了,自己要會照顧自己,要自己。有能耐四方走走,你父親總怕你憋出什麼病來。”

“碰到喜歡的姑娘,要善待她。”

“不要恨你父皇。無論他做什麼,都是爲了社稷。母妃……不怨他的。”

她淡淡地微笑,眼中氤氳着水光。

“不怨他的。”

那時候,自己還太小了,並不能明白,爲什麼“正月之禍”與下毒事件接踵而來,會將母親逼死。直到後來遊歷天下,站在朔方郡的土地上,明白了真相時,呼嘯千年的風中,似乎還夾帶從宮廷裏遠遠而來的血腥氣。

而八歲的他,只能茫然地看着母親一遍遍重複,說不怨。說當年和父親的相遇,是上巳節,說着說着……

她的嘴角流出了血跡。

那恬淡的微笑和“不怨他”,一直縈繞在眼前耳邊,縈繞了很多年,很多年。

母妃是爲了不讓父皇爲難,爲了穩住邊關形勢,才服毒自盡的。外界卻傳她畏罪服毒。

當晚的深夜,自己居住的仙居殿偏殿,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血火光,刻骨銘心。他從烈焰中被人抱出,影子被火焰拉得長長。

這漫天的火,好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帶着灼燒的溫度,留在了他童年的記憶中。

火光外的宮道上,父皇已經在等着他了,一駕馬車,一道聖旨,“四餘”令牌,還有一柄沉重烏黑的古劍。

山海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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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溫暖的大手,拉住他小小的手。父皇很高大,八歲的自己要仰着頭,才能看到父親揹着火光黯淡的容貌。而父親囑咐的話語,因爲遠處火光的躍動和熾熱的灼烤,也帶上了火的濃烈,每每回想,都覺得是激切的。

“父皇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但是……爹怕你以後在外面,一個人,會喫虧……”

蕭道軒頓了頓,瞬間淚如泉湧,卻很快被烈火烤炙而幹。

“四餘是你祖爺爺留下的人馬,我把他們交給你,能否忠心,看你自己了。他們在各地有監察使,既然給你這個權力,社稷有你的一份責任。倘若將來,坐上皇位的人胡作非爲,憑這一紙聖諭和山海劍,你有權廢他,另請新君。權力不可濫用,不要成爲社稷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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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自己,便這樣懵懂地接過一個要揹負終生的責任。隨後坐上馬車,車輪在青石板的宮道路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駛向陌生的、看不到的、漆黑遙遠的前方。

要駛出宮門的一刻,他掀開車簾,看着身後越走越遠的路,越來越渺小的影子。看到父親站在暗夜中,幾乎被吞噬的身影。

還有那撲面的冷風,遠處連天的火光。

沉重宮門在眼前,緩緩地閉攏,隔着那一道越來越狹窄的縫隙,他注視着父親的身影,父子二人無聲道別。

這樣的夜晚,冰與火交織,眼淚與承諾交融,都銘刻在了記憶中,永遠也忘記不了了。

父皇救了自己,無論付出了何等代價,至少將自己推出了黨爭的漩渦,推出衆臣的視線,也從此消泯於人間。

從此以後,世間少了一個二皇子,多了一個在抱樸觀清修的人。

*****

如今,在何容琛的回憶中,他也看到了仙居殿的大火被撲滅後,“二皇子”的屍體救出來。

——小小的蜷縮着,焦黑一團,再也看不清本來面貌。

死了也好,他們不會允許他嗣位登基的。

出乎酈清悟意料的是,何容琛聞說他的死訊後,在重華殿坐了很久。後來吩咐奉了兩個靈位。

他和他的母親,死於何家與勳貴一系的逼迫,也是何容琛間接逼死的。朝廷黨爭波及到了後宮紛紜,太多生命隕滅於杯弓蛇影。

但何容琛,依然尊奉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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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當夜送走了自己的父皇,一夜白頭。

不僅僅是妻離子散,天人永隔。

還有自父皇登基起,或者說,從爺爺蕭嗣豐親政時,便在佈局的朝政——父子兩代,苦心孤詣,傾盡二十年心血,想要爲子孫推行變革而積蓄的中間力量,這樣一夕間,釜底抽薪。

這次漫長的十數年博弈,又以勳貴派獲勝。蘭溪派散了,從此,朝廷繼續落回以韋氏爲首的權臣外戚之手。

令人何其痛心。

酈清悟感受到了何容琛的痛心,時隔多年忽覺感慨——其實德妃對於父皇,理解得這樣深刻。她只是默默不言,卻真是懂得父皇的。

何容琛甚至也懂,蕭道軒心中警鐘長鳴,一定要想辦法除掉韋氏,至少在臨死前,給後代鋪路。

只是此刻,何容琛還被禁足,宮中是孫淑妃與柳賢妃掌持宮務。龍嗣血脈,如今只剩蕭懷瑾一個皇子,和兩位公主。他必然是未來的天子。

“四姝爭後”的結果,看似蓋棺定論,實際上,蕭道軒不信,何容琛不信,宋逸修也不信。幽禁於重華殿中,何容琛卻令宮中眼線盯緊,尋着蛛絲馬跡。

宋逸修也奉了蕭道軒的密旨,宮中暗查。

真相揭曉於三個月後的初秋,德妃查到了柳賢妃的蛛絲馬跡。宋逸修依據口供,找到配毒之人,水落石出——

這是一起披着三重衣的毒害。

先以孫淑妃爲幌子,又將關鍵線索放到酈貴妃身上。若不是柳賢妃明義殿的主事公公發現了不妥,悄悄向何容琛告密,此事大概真的要永不見天日。

賢妃設計了每一環,包括迎春宴上跑出來的那隻狗。她事先叮囑了蕭懷瑾,叫他只貼着二皇兄玩好,於是,蕭懷瑾一道“幸運地”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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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婦。”蕭道軒聽着宋逸修彙報的案情,對腳邊跪着的瑟瑟發抖的女人,只說了這兩個字。

酈清悟對柳賢妃沒有太多印象,只記得她是從寶林晉位的。

甚至連蕭懷瑾的出生,都只是個意外,是蕭道軒醉酒後錯認了人的產物。

三皇子懷胎及出生後,柳寶林先後晉封美人、才人,後因在景祐四年,柳才人兄長救駕有功,她晉封爲婕妤,皇帝也着意扶持不起眼的柳家。景祐六年,柳氏滿門戰死沙場,因這殊榮,她晉封賢妃。相較貴、德、淑三妃,她是無甚背景之人。

“柳賢妃惡毒狹仄,廢其妃位,降爲庶人,三皇子交由……”蕭道軒忍住眼中熱意,哪怕恨不得將柳氏啖其肉喝其血,三皇子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了,撫養之人必須慎重。

“三皇子交由孫淑妃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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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御前的發落,何容琛皮笑肉不笑地掀了掀脣角:“陛下怕我觸景傷情呢。可給了溫柔的孫娘娘,他會後悔的。”

誰的溫柔深處,不是血腥獠牙?

她說這話時,有些倦怠。頭髮隨着輕微的動作偏開,露出眉眼下一塊淺疤痕。

是那天在仙居殿,蕭道軒將她一巴掌打翻在地後,留下的。

宋逸修來探望時,她自嘲破相,他卻搖頭,說這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正要飛上眉梢。

“——您更美了。”

初秋朦朧的光照耀着,一隻修長的手,手指拈着細碎的貓眼碧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清透的光澤,其上沾着“長相守”的花汁,貼在了那塊疤上。

兩隻貓眼碧寶石,像洞察世事的點睛。

“所有的傷疤,疼痛,都是爲了變得更美的。”宋逸修收回手,向她微微一笑,攬過銅鏡。

何容琛問他:“變美了給誰看呢?”

宋逸修不答,清澈的眼眸裏,看不透。二人凝望了很久。

空氣中的纖塵,在陽光下,彷彿金粉在跳躍飛舞。

孫淑妃不動則已,一動驚人。

她因柳氏陷害而滑了胎,心中恨意滔天,找來了十幾個膽大邪性的太監,將從牛、馬身上割下的**,拴在腰胯上,夜闖柳氏被軟禁的明義殿。她扒光了柳氏的衣服,命令十幾個太監輪流姦污柳氏。

柳賢妃劃破天際的慘叫聲中,七歲的蕭懷瑾躲在多寶閣後面,透過間隙,看着這一幕骯髒的畫面,地上全是鮮血,柳氏的哭叫求饒聲和太監的邪笑聲匯聚成高高低低的靡亂之音,像惡鬼從地獄深淵發出的嘶鳴。

明義殿的混亂,後半夜驚動了蕭道軒。孫淑妃此事做得太毒,蕭道軒大怒之下,念及她畢竟喪子之殤,她的父親亦是朝中清臣,遂貶爲六品寶林。

宮裏一片荒蕪景象。

何容琛被解除了軟禁,重主六宮。三皇子亦被送去了她膝下撫養。

那日,蕭道軒躊躇着,走入她的重華殿。他坐了良久,眉頭皺成深深的川字,才似乎鼓起勇氣:“柳氏任由你處置。只是這孩子……”

他嘆了一口壓抑十多年的氣,似乎快流淚:“朕本不想讓你觸景傷懷,才交由淑妃。但淑妃心術畢竟……”他頓了頓,低聲道,“……老三將來會坐上龍椅。”

不需要說更多,因他瞭解何容琛。她向來是以大局爲重的女人,從她臨危收養大皇子,陪着酈貴妃生下二皇子,昭然了。

可他也知道,世事對她,又真是殘忍。

仇人殺了她含辛茹苦養了十年的兒子。

她卻要替仇人,將其子教養成君主之才。

偏偏,她不能選。他也沒有辦法叫她迴避。

這是,帝王家。

冬月的時候,何容琛走進雜草叢生的明義殿,去看了一眼柳賢妃。

明義殿很冷,十分荒蕪。柳賢妃蓬頭垢面,正坐在地上啃指甲。何容琛進門後,她看了一眼,復又低頭,專注她滿是灰垢的指甲。

她也已經被孫淑妃折磨瘋了,有點半人半鬼的。

“賜死。”何容琛轉過身,冷冷吩咐了這一句,不再看這個惡毒女人一眼。

她要出門的那一刻,柳賢妃忽然從地上跳起來,急切地問道:“我兒子在你那裏,是不是?他還好嗎?”

何容琛背對着她,仰起頭,浸着毒汁的仇恨,忽然在胸臆間翻騰着窒息了。

“求求你……不要告訴他,”柳賢妃往前走了兩步,身上鐵鏈枷鎖叮噹刺耳。她的喉頭動了動,那急切之心退卻後,只餘蒼涼。她眼中湧出淚光:“不要告訴他真相。他會受不了的。”

他一直以爲,他的母親很善良。

她怎麼捨得,怎麼捨得叫他知道,他的母親是這樣的惡人?

“……你很他。可你對我真殘忍啊。”何容琛兀地回頭,紅着眼愴然冷笑:“我偏不!我要天天折磨他,我還告訴他,你手上沾滿了血,傾盡黃河的水也洗不乾淨!”

她的眼中,倒映出柳賢妃的踉蹌,以及滿臉絕望的窒息。

“求求你……不要這樣對他……”

何容琛冷漠而決絕地走出了明義殿。身後,是內臣陰柔的聲音:“柳娘娘,上路了,不要再看了,外邊日頭再好,您也曬不到啦!”

景祐九年十一月,柳賢妃死。

何容琛下令,將其屍體以糠塞口,披髮覆面而葬。

蕭懷瑾從孫淑妃處,又搬到了重華殿。

他很害怕,德妃娘娘身上有股可怕的死人之氣,她不如孫淑妃那樣瘋得明顯,卻讓他更爲驚懼。她還殺了他的母親,他善良而無辜的母親。

半夜孤寒瀰漫,他抱膝坐在牀上痛哭。驀然帷幔被粗暴扯開,何容琛伸出枯瘦的手,一把將他拽到一間暗室裏,搡到地上跪着,指着供桌上的四個牌位,狠戾道:“要哭給我跪這兒哭,你那娘……”

何容琛忍了片刻,生生憋住什麼似的,憋得她眼睛都紅了,才咬牙道:“她承不起!”

那四個牌位。

承徽顧氏、懷王蕭懷瑜、二皇子蕭懷琸、皇貴妃酈氏。

在蕭懷瑾身後,何容琛重重甩上了暗室門。

漆黑的夜,連燈燭都未燃,七歲的蕭懷瑾,面對着四個陰森森的牌位,慘白的月光照在牌位上,他甚至還能聽到女人的哭泣,幽幽怨怨地從遠方傳來。

他嚇得不停地後退,然而狹小的暗室,這一方逼仄天地,恐怖的心跳,如鬼魅的腳步……

“啊啊啊啊!——”

最令何容琛痛苦的,大概是三皇子難以管教。他生性散漫不讀書,只想當個閒散王爺。

相較起來,大皇子嚴謹認真,聰明好學,二人相較,蕭懷瑾簡直如一塊愚不可及的爛木疙瘩。

天子又大漸,狀況一天不如一天。何容琛又急又氣,對蕭懷瑾恨鐵不成鋼。

他不想唸書,她氣急敗壞,罰他長跪不起。想到他不成器,而成大器的又被毒死……她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將之掐死!

蕭懷瑾書念得不好,何容琛查他功課,氣得火冒三丈,拿出戒尺狠狠抽她,厲聲喝問“你聽不聽?學不學?”直打得蕭懷瑾的手,腫得連筷子都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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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逸修每每撞見,勸她不要如此——三皇子將來會繼位,終究要養親,才能待她好。“哪怕你再恨,大皇子已去,而你還年輕,終究要爲未來打算。”

“我不需要他待我好,”何容琛恨恨地冷笑,言辭間滿是不屑:“他對得起他祖宗留下的基業,算他不枉爲人了!”

然而宋逸修的勸說,何容琛都還是會照做。

可她試了幾次,卻發現唯獨這個做不到。

她也想半夜去探望蕭懷瑾,像對大皇子那樣,替他蓋上被子,吹熄燈。

然而坐在燈燭下,火光跳躍着,她想到大皇子臨終前偎在她懷裏,一抽一抽的,還安慰她說,母親我不疼……

她的孩子屍骨未寒,她怎麼能對別的孩子好呢?

思賢在天上看到了,要多傷心啊。

於是,那刻骨的恨意又襲上心頭。蕭懷瑾正半夜朦朧中醒轉,迷迷糊糊覷到何容琛坐在他牀邊。他嚇得睜開眼,何容琛被燭火映得慘白的臉上,眼中恨毒了地盯着他,像是下一刻,她鬼魅附身,將他掐死……

蕭懷瑾嚇得大叫失聲,放聲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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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容琛艱難地訓導着仇人的兒子,而蕭道軒的病情,也日漸沉痾。

他擔心着江山的繼任者,何容琛偶爾侍疾,他問她:“柳氏的事,你要告訴老三嗎?”

他們都知道,柳氏之惡,最大的報復,是讓她心心念念擔憂的兒子,在負罪中懺悔一生。

但他們也都知道,蕭懷瑾天性純良,倘若知道自己母妃手上沾染那些鮮血,大概是要崩潰的。

何容琛端着藥碗,一勺一勺攪動着,只看着漣漪**,沒說話。

蕭道軒閉上眼睛,嘆了口氣:“你來決定。”

但他快要不行了,必須儘快給蕭懷瑾鋪路。

柳氏生前做了那些陰毒之事,栽贓嫁禍他人;但蕭懷瑾畢竟是要繼位的,他的生母不能揹負這些污點,否則授人以柄。

所以,此事,只能由其他妃嬪來頂罪。

倚在牀頭,他與何容琛對視一眼,在彼此眼眸中看到了一抹熟悉。這歷經兩朝,卻沒什麼感情的少年夫妻,至少在政治上,是有默契的。

他們都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韋晴嵐。

何容琛放下了藥碗,她知道天子的顧慮。

朔方郡發生“正月之禍”後,同年四月,一位世家公子,帶着幾百名家兵,從雲中郡遠赴朔方而去。

他指揮巷戰,先是將西魏士兵趕出城外;又在短短幾天內,召集朔方城內殘兵,訓練編隊,長驅直搗高闕塞,將整個朔方城收復。

世人問那公子,是何家風流少年郎。

他回首一笑,說,雲中玉隱。

雲中郡,乃韋氏郡望;玉隱,不宣。

韋不宣天縱英才,小小年紀能帶奇兵,韋氏家兵以一當十。他現在沒有異心,但倘若承襲了韋氏勳爵呢?當揹負了家族命運及榮辱時,當私慾、貪婪逐漸侵蝕了理想抱負時,當大權在握目中無人時,誰又能說,今日保家衛國的韋不宣,來日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梟雄?

韋家勢大,必除之。

否則,蕭懷瑾幼主,這位子也許坐不長久。

景祐十一年,正月。

除夕的瑞雪還未化去,大和殿的殿門打開時,陳舊的味道撲入冷風中,令人哀嘆時光蹉跎。

門軸依然是多年前那般枯啞暗響,韋晴嵐依然從陰影中蹣跚走出。她背後的神龕,依然香火繚繞,慈悲地俯視人間。

也許敬了這麼多年神佛,也對宿命看淡了。她看起來很平靜,跪在雪地中接旨。

韋晴嵐平素最恨陰私行事,如今卻要揹負起不屬於她的罪名,帶着罵聲死去。

——“昭儀韋氏,惡毒陰私,毒殺大皇子蕭懷瑜,嫁禍酈貴妃、孫淑妃,謀害皇嗣罪不可赦,着賜死。”

傳旨公公念着聖旨,口中湧出大團大團的白霧氣。在那昭示着死亡與絕望的白霧後,韋晴嵐仰頭看天,大大的眼睛裏,蓄滿了淚,終是沒有滾落下來。

傳旨公公讀完聖旨,私下問道:“德妃娘娘問您,可有什麼要囑咐的,未了的心願。”

聽到德妃二字,韋晴嵐苦澀一笑,似是笑這十多年宮闈的沉沉浮浮,“可以……讓我見見我的母親嗎?”

當年囂張不可一世的太子妃,如今聲音卻很脆弱,像是五六歲,還未離開父母懷抱的稚童。

傳旨公公嘆了口氣,收起聖旨,搖了搖頭。

“我的母親,是坤元大長公主。”韋晴嵐嘆了口氣,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怕死後遺忘。“我已經十幾年未見到她了。好在她還有兒子,孫子。”

她磕了個頭,謝恩。

“謝陛下,謝娘娘。我沒什麼要囑咐的了。惟願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是女兒不孝,連累了他們,連跪下對他們說一句對不起……也做不到。”

傳旨公公扭開頭,終是沒忍心告訴她,她唯一的心願,也不能答應了。

韋晴嵐蹣跚着回到了大和殿。

那是她留在人間的,最後一抹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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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十一年,廣定伯晉封汝寧侯。五月,御史臺彈劾奉國公韋家十八條大罪。六月,汝寧侯帶重兵,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封鎖了承恩郡公府邸。

八月,韋氏所有行冠禮男子,一律被腰斬棄市。行刑那天,下雨了,據說血水混着雨水,流了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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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入秋,蕭道軒病情益發加重,他終於走到了彌留。

人逢春夏則榮發,逢秋冬則枯敗。

那日,紫宸殿外跪了一片大臣,後宮所有妃嬪都跪在殿外。何容琛牽着蕭懷瑾的手,等候宮內傳見。

未幾,宋逸修從宮內走了出來,他是替蕭道軒傳遺旨的。他看了何容琛一眼,點了點頭,何容琛從妃嬪中起身,幾步登上雲階。

她走入內殿中,膝行到榻前。

蕭道軒俊朗的容顏,已經清晰可見地消瘦下去,歲月勾勒出他疲憊一生的輪廓。他勉力看了何容琛一眼,低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你來了。”

人都是過幾道風浪的坎兒,才能識通透身邊的人心。他掙扎着望了她一眼,目光似有欣慰,也或者有其他難言的心情。終究她並沒有把柳氏的事情,告訴蕭懷瑾。

她還是保護了蕭懷瑾。

“老三是個心思純良的孩子,我把他交給你,是因爲你心思不是壞的……”他停了停,有些發自肺腑的心酸:“可是這一切,卻是對你殘忍了。讓你受着委屈,你……恨我嗎?”...看書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時間找到本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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