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匆匆的通報了之後進到水榭裏,有些意外的沒有在桌案邊看到蕭煥。
通常這個時候,他早就已經坐在桌案邊批閱文書了,手邊還會放着一碗還沒來得及入口的藥汁。
正想着,內室的棉簾掀開,蕭煥披着外衣走了出來,他好像還沒有梳洗,黑髮略顯凌亂的散在肩頭,向我笑了笑:“抱歉,有些睡過了,你稍等一下。”
我低頭抱拳:“閣主請便。”
他點頭笑笑,退回內室,隔了一會兒就梳洗整齊走了出來,用一根青玉簪綰髮,爲了行動便利,他身上還是隻穿了一件青布單衣。
我等他打開地道入口,跟着他走進去。
到了石室,照樣是二話不說就開始練習。
“井”,“困”,“同人”,“大過”,“豐”,“無妄”。
槍聲密集的響起,六發子彈無一例外的被他或擋或避的躲過。
不過,並沒有完,就在最後一發子彈被他的王風擋開的同時,落空的第一發子彈在射中牆壁之後,迅速的彈射了回來,正射向他的後心。
要射中了!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他左手輕回,已經把鋼珠牢牢的夾在了指間。
他把指間的鋼珠拋到地上,輕咳一聲,笑了笑:“今天做的不錯。”
“就差一點點!”我痛惜的揮拳,馬上掏出子彈袋重新填子彈:“再來一次吧。”
他笑笑,繼續陪我練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我今天特別有精神,狀態也比平時要好得多。
但結果卻和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子彈射再怎麼迅疾巧妙,還是沾不到一片衣角。
練起槍來,我常常會忘了時間,一輪子彈打完,我擦擦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熱汗,裝好子彈開始準備射擊。
和平時一直會陪着我練下去不同,這次蕭煥用手把臉前的硝煙揮散,輕咳了幾聲:“今天就這樣吧,我還有些事情。”
我剛剛想出了一路槍法,連忙說:“等等,閣主,再來一次吧,最後一次。”
他皺了皺眉,笑笑:“明天吧。”邊說邊轉身,就要向門口走去。
他的左腳正踏在我第一步預想的位置上,如果從這裏開始開槍的話,這一路槍法就能在這間石室內達到幾乎完美的效果。
機會稍縱即逝,他的身影就要從那個上方位過去了,我大喝一聲:“蕭煥!”同時把手槍舉到眼前。
他有些訝然的回頭,扳機扣動,第一發子彈按照預想的方位射了出去。
王風的寒光閃過,被擋開的鋼珠飛到了空中。
第二發,第三發,子彈擦過他的面頰,他頭頂的青玉簪“叮噹”一聲斷裂,黑髮瞬間鋪灑開來。
第四發,第五發,王風接連彈開鋼珠的嗡響渾濁刺耳。
我屈膝閃到側面,就在此時,第一發和第四發被彈開的子彈正在往一個方向迅速落下。
第六發,最後一刻子彈衝出槍膛,在空中準確的撞上第一發子彈,兩顆子彈攜着衝力撞上第四發子彈。
三顆鋼珠像一朵煙火一樣在空中彈開,第六發和第一發子彈向四周彈去,第四發子彈卻自下而上,筆直射出。
那裏是我的子彈所不能達到的位置,是他防守的空當。
電石火光間,他的王風迅疾回落,但是晚了一步,鋼珠擦過王風的劍刃,火星閃出的同時,鋼珠沒入了那團青色之中。
他退後幾步,脊背撞在石壁上,黑髮披散,遮住了他的臉,他的左手,緊緊捂在胸前。
射中了嗎?我沒有看清。
我把手伸到子彈袋中,一、二、三、四、五、六,重新數出六顆子彈,填到槍中。
蜂窩狀的子彈匣“啪嗒”合上,我把手槍舉起。
他的肩膀動了動,輕咳聲有些遲疑的響起,他扶住牆壁站好,左手伸出,鬆開,一顆鋼珠從他的指間滑落到地上。
“做的很好。”他抬起頭笑了笑,看看我手中上膛的手槍:“今天真的……不行了,明天再練,好不好?”
我點點頭,重新甩開子彈匣,把子彈一顆顆取出。
他笑笑,把王風收回袖中,卻並沒有去攏肩頭散落的頭髮,而是用左手重新按住了胸口。
他推開門當先走出石室,我在後面吹熄油燈,然後關門跟上去。
通道很快走到了盡頭,站在水榭中關上密道的門,他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房間:“你出去之後叫……”
“閣主沒什麼吩咐的話,屬下告退。”我抱拳淡淡的說。
他咳嗽一聲,遲疑了一下:“沒……什麼事了,你退下吧。”
我抱拳退出,出門之後並不離開,繞到了水榭側面的窗口。
清晨爲了疏通濁氣,窗子半開着,從窗縫裏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蕭煥靜立在書案邊的側影,他微低着頭,絲毫沒有覺察到我並沒有走遠。
隔了很久,他才動了動,右手按住書案,低頭輕輕咳出一口血。
混雜着鮮血的紫黑瘀血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低低咳嗽幾聲,深吸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書案旁放置藥品的小櫃。
似乎是目測過了到小櫃的距離,他終於放開一直按開胸口上的左手,用兩隻手按住書案,想要移到小櫃那邊去。
胸口被他壓在手下的那塊青布袍上,已經暈開了不大不小的一團暗紅色血跡,他的手一離開,血跡就更加快速的擴散。
我的那顆子彈,還是已經打中了他。
他艱難的移出一步,書案受力搖晃,桌邊放着的筆洗站立不穩,順着桌角落下,“咣噹”一聲摔碎,污水濺了他半身。
筆架緊跟着傾斜過來,他終於和掉落的毛筆一起,重重的摔倒在地。
悶咳聲不受控制的響起,那團血跡在他胸前飛速的擴散。
我轉到門前,推門走了進去:“閣主,怎麼了?”
看到是我,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徒勞的用手去遮掩胸前的血跡:“不……要緊……”
“嗯?原來我的子彈打中了啊。”我走過去抱胸彎下腰,並不扶他:“怎麼都不說呢?那顆鋼珠,是你強從傷口裏摳出來的吧,寧肯加重傷勢都不讓我知道,啊,原來閣主你這麼不想承認敗給我了啊。”
他捂住嘴咳嗽着,暗紅的血跡從指縫中滲出,他把那雙深瞳從我身上移開:“不好意思……是我……敗了。”
“早說不就好了?”我輕輕一笑:“我早就知道了,我吹燈的時候就看到鋼珠上的血跡了。”我掃了一眼砸在他身上的筆架和他已經被污水溼透了半邊的青袍:“早說的話,不是也不用弄得這麼狼狽了?”
他避開我的視線,斷斷續續的咳嗽,深吸着氣:“抱……歉……”
“不用一直說抱歉,我知道了。”我聳肩笑笑。
他終於提起一口氣:“你能不能……去叫酈……”
我拍拍手:“哎呀,我都忘了,我這就趕快去請酈先生過來。”
他勉力點頭:“不要說……是你……只說……是我自己……”
“都說了你怎麼這麼不想承認敗給我了,”我輕嗤着擺手:“讓別人知道你敗給了自己的徒弟,有這麼丟人嗎?”
他盡力想笑,卻劇烈的咳嗽起來:“抱……歉……”
“也說了不用一直說抱歉了,我知道。”我低頭笑笑:“那麼我給你叫酈先生去了。”說完又笑了笑,才轉身出門。
爲了方便照顧,酈銘觴就住在緊鄰一水院的院子中,我到那裏叫上他,回來的時候纔在一水院的門口看到了石巖,他大約是以爲蕭煥在房間內不會出事吧,所以就守在院中。
順便把石巖也叫上,和酈銘觴一起回到房中。
石巖小心的把蕭煥移到牀上。
等檢查完了傷勢,一向就算天塌下來也懶洋洋的酈銘觴居然炸開了鍋,鬍子一翹一翹,扯着嗓子發火:“都說了輕易不要動用真氣,混賬小子!都當耳旁風了?以爲自己有幾條命?因爲你,先生我都不敢再五湖四海的亂逛,守着你這條爛命,每日提心吊膽!像你那混賬老子一樣,不希罕這條命就去死!看我攔不攔着你!混帳!混帳!”一邊說着,一邊點穴出針,手上一點都不慢:“這幅身子還敢再加上外傷?死了都不知道爲什麼!混帳!說我是氣死判官?我看你就要氣死我了!我出師行醫三十載,手上從來沒有死人,你小子非要死在我手上你才甘心是不是?混帳!你要氣死你先生我麼?混帳!”
“怕他死在自己手上壞了名聲,你還是趕緊躲出去不管好一些。”我站在牀邊聽不過去他一直“混帳”“混帳”,不耐煩的接口:“反正也是治不好的,早晚會死。”
這一開口不要緊,酈銘觴終於發現了我的存在,掃了我一眼:“小姑娘,這混賬小子一直在教你練火槍對不對?”
“是啊。”我點頭。
“你們前一段鬧翻了?”
“是啊。”我繼續點頭。
“他的傷口……”
一直緊閉着雙眼低聲咳嗽的蕭煥張開眼睛,輕聲插話:“是我自……”
“是我用火槍打的。”我打斷他,淡淡說。
“小姑娘,”酈銘觴的口氣前所未有的嚴厲:“你並非完全不知道這小子身子的狀況,今日你這一槍,已經傷及心脈,償若再打深一分,就算是我,也只有給這小子收屍的份兒。
“我不管你們鬧了什麼樣的彆扭,別說曾經夫妻一場,就算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你也不用下如此殺手吧!”
我攤攤手:“不是我非要逼他陪我練槍的,是他自己說要我只管向他開槍,沒關係的。我想要練好槍,總不能每天虛情假意的跟他客氣吧,當然要盡全力了,誰知道我盡了全力他卻避不開子彈,怪誰?”
“胡說八道!”酈銘觴真的氣昏了頭,厲聲說:“這小子武功不是隻高你一個指頭,就算你拿了一把爛火槍,要傷他,除非是趁他不備用了詭計!你說,今天是不是這小子寒毒發作支撐不住了,你還向他開槍?”
“我開槍之前可是出聲提醒過他的,”我冷哼一聲:“他寒毒發沒發作,他自己又不說,我怎麼知道?”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酈銘觴針也不紮了,寒着臉一手拍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被他生生拍出一個幾分深的手印:“明明是你做錯,還如此強詞奪理!”
“哈?”我冷笑一聲:“他叫我向他開槍我就向他開槍,他叫我盡全力我就盡全力,他自己身子不好關我什麼事?難道是我害他身中寒毒的嗎?他自己避不開子彈關我什麼事?難道是我要他毒發了還硬撐着的嗎?我做錯?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教訓我了?酈先生,我看你是長輩敬你三分,你護短可以,不要紅口白齒的教訓到我頭上來,本小姐長這麼大,還沒給誰教訓過呢!”
酈銘觴勃然而起:“簡直無法無天!沒給人教訓過?我今天就來教訓你!看我教訓不教訓得了你!”
我冷笑:“那就來教訓一下試試啊?”我甩開槍匣填上子彈:“我正想找個人試試槍呢!”
酈銘觴提起手掌走到屋中,冷笑:“好,今天不卸下你一條手臂,你這黃毛丫頭就不知道什麼叫是非輕重!”
“是嗎?”我冷笑一聲,提槍要走,袖子上卻突然緊了。
“蒼蒼!”蕭煥不管還紮在大穴上的那些銀針,強撐起身子,拉住我的袖子有些焦急的叫了一聲。
“混賬!”酈銘觴一跺腳又閃回了牀邊,扶住蕭煥,一時間也不敢去動穴位上的銀針:“混帳小子!還敢亂動!你當真不要命了?”
“酈先生,真的是我……叫她開槍……”蕭煥強壓着咳嗽,豆大的汗滴從額角滑落:“不要……再吵了……”
酈銘觴又氣又急:“好,你護着她!我是老榆木疙瘩,摻合你們這對天底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小夫妻吵架!你們就吵吧,一個個都把自個兒憋死了,我看你們就舒服了!”
“什麼小夫妻?我那個姓蕭的丈夫可是早就死了,我不記得我嫁給過一個叫白遲帆的人。”我一面冷笑,一面甩開蕭煥的手:“你和我拉拉扯扯的幹什麼?我愛和誰打架就和誰打架,你在這兒假惺惺的,想裝什麼好人?”
“不是……”他終於抬起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重瞳看着我:“不是這樣……”
他還想說什麼,卻先咳出了一口鮮血,輕輕搖了搖頭:“你和……酈先生交手……沒有勝算……”
“哈,現在知道解釋了?”我冷笑着抱胸看他:“閣主啊,你早先幹什麼去了?”
他又輕搖了搖頭,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接着咳出幾口血。
“你出去!”酈銘觴一手扶着蕭煥,一手指向門外:“你給我出去,你非要活活逼死他,才滿意?”
“不是我在逼他啊,酈先生,是他自己在逼自己。”我淡淡說完,轉身走出房間,再不回頭。
走下水榭的臺階,看到蘇倩正依在門邊抱胸低着頭,看到我出來,她抬頭揚眉:“完了?”
我挑挑嘴角:“你不進去,在這兒站着幹什麼?”
“裏面正演着那麼激烈的大戲,我進去可討不到好去。”她邊說,邊嘆了口氣:“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一旦狠起心來,都很可怕。”
我懶洋洋的笑笑,不理她繼續向前走去。
晚秋的冷雨纏纏綿綿的下了十幾天,我也東奔西跑的忙了十幾天。
被我的火槍打中之後,蕭煥在酈銘觴勒令下臥牀休息,鳳來閣的大部分日常事務就落到了其他人身上。
慕顏不久之間被派去隨中原武林人士征討天山派,總堂之中留下的堂主只有蘇倩一人,她忙不過來,就把我也拉上了。
不幹不知道,一幹才明白,這些活兒真不是一個人能對付的,光各種大帳小帳就看得人頭暈,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更是難纏。
這也就算了,江湖到底是江湖,時不時的還有各種各樣的糾紛,不用武力不能解決,下面堂口能擺平的就自己擺平,他們實在擺平不了了,就得總堂派出人馬,更難對付的,類似上次的七不塢那樣的勢力,還要蘇倩和我親自出馬。
和蘇倩一同出去收拾了兩三夥不伏貼幫派之後,我的名號居然開始在江湖上響噹噹起來,誰都知道鳳來閣主新收的女弟子手上那柄火槍不能小視。
我也有點意外,沒想到這幾個月訓練的成果這麼明顯,這幾次出去,有幾個看似很厲害的幫派首領,我也能頗爲輕鬆的擊敗他們。
在看過我一槍卸掉了那個鹽幫首領的長劍之後,蘇倩笑笑,對我說了一句:“說句實話,我現在都不敢貿然和你動手了。”
我也笑笑,心裏有些高興,畢竟蘇倩暗器上的功夫,在江湖上已經罕逢敵手,她這樣一個高手都這麼說,說我沒有一點沾沾自喜,連我自己都不信。
一層秋雨一層涼,等到連綿的陰雨停下的時候,冬天也快要來了。
立冬當日,天氣更加陰冷,人人鼻子前都多了一團呵出的白霧,我從回京辦事的宏青手裏接到了一封蕭千清的加急信函。
京城有什麼事的時候,蕭千清通常都是打着通知我的旗號親自跑來廝混,這次還是第一次讓人帶信過來。
我拆開信一看,原來是說皇陵已經修建完畢,停在奉先殿的梓宮要大葬到陵墓中去,讓我回京主持儀式。
收起信想了一想,這一走最少也要小半個月,現在我是鳳來閣的人,離開這麼久,理應向去水榭向閣主請示一下。
自從上次和蘇倩一同來彙報事務,我已經有好幾天沒再進過水榭,這時在門外就被石巖攔了下來,他繃着一張臉,目光中滿是警戒和憤恨:“幹什麼?”
原來在紫禁城,石巖就算再對我不滿,見了面也還恭敬有禮,不敢亂了尊卑之序,自從來了鳳來閣,大家的身份不再有差別,他就連基本的禮節都不尊了,不但言語毫不客氣,目光中的厭惡也一點不加掩飾。
我輕笑着:“來見閣主啊,石統領,怎麼防我跟防賊一樣?”
石巖冷哼一聲:“你比賊危險,不能進!”
“嗯?”我笑得更加嬌媚:“石統領,我是鳳來閣的普通弟子,你也是普通弟子,閣主似乎也沒說過我不能求見,誰給你權力攔着我了?”
石巖有些詞窮,微微漲紅了臉:“反正你不能進!”
我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石統領,你這麼討厭我,會不會是因爲嫉妒我?”
石巖徹底愣住,身體僵硬的像石板。
我偷笑偷得嘴抽筋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石統領啊,既然喜歡,就努力去爭取,在這兒幹嫉妒別人,有什麼用?”
石巖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我趁他還在發愣,早閃身掀開棉簾,進到了水榭內。
水榭外間的門窗現在都被厚厚的棉簾圍了起來,房內密不透風,濃重的藥味直衝鼻子,我吸了好幾口氣後才漸漸適應。
剛纔急着躲過石巖進來,沒來得及問蕭煥正在幹什麼,站在外間聽了一會兒,也沒有聽到裏面有什麼動靜,我猶豫一下,掀開裏間的皮簾,看向裏面。
水榭的採光很好,就算所有的門窗都裝上了皮簾,房間內也不顯昏暗,我悄悄進去,繞過門口的那座白玉屏風,就看到了倚在牀頭的蕭煥。
他閉着眼睛,頭略微傾斜的靠在紅木牀架上,長髮攏在一側,有些零亂的垂到胸前,微屈的膝蓋上放着一卷翻開的文書,他一隻手按在書卷上,另一隻手卻從肩上圍着的白狐裘中掉出,垂落在牀側。
清冷的日光中,那隻手蒼白而單薄,手指邊緣彷彿要融化在空中,有淡藍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一片寂靜中,似乎可以聽到血液從那些藍色的血管中流到指尖的聲音。
他睡着了,是看文書看得累了,倚在牀頭不知不覺就睡着了吧,結果居然睡得這麼熟,熟到門外有人喧譁,別人站在了他的牀前,還是沒有醒。
我站在房間裏,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的鼻息很細,細到如果不仔細傾聽,根本不會聽到,他胸前隨着呼吸的起伏也很小,小到他在那片微冷的光華中,像一座靜止的雕像。
時間在安靜的流逝,牀頂的流蘇在他臉上落下的影子似乎拉長了一些,微涼的麻意慢慢從腳底升起,我終於看到他輕輕蹙了蹙眉。
他抬起壓着書卷的那隻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幾聲,睫毛微微閃動。
我深吸一口氣,猛的抬高聲音:“閣主?”
放在他膝蓋上的書卷“啪噠”一聲掉落在地,他有些怔忡的張開眼睛,皺起眉頭略顯費力的看清是我之後,笑了笑:“蒼蒼嗎?不小心睡着了,你來很久了?”
我淡淡回答:“也不算很久。”語調客氣疏離。
他微微怔了一下,笑笑:“這樣,有什麼事嗎?”
“屬下是來向閣主辭行的。”我回答:“我丈夫的陵墓修好了,我要回去主持安葬他的事宜,大約有半月不能在閣裏。”
他沉默了一下,依舊笑笑:“是這樣。”
我點頭:“是的,說起來我丈夫已經去世快要一年了,陵墓卻一直拖到現在才修好,我雖然懶得回去,但這種場合也沒有辦法推託,好歹夫妻一場,我總不至於絕情至斯,你說是吧,閣主?”
他輕咳一聲,點頭笑笑:“也是。”
“對啊,”我笑笑繼續說:“想一想我丈夫生前對我也算不錯,死的也是時候,現在覺得他能在那時候就死太好了,真是比有些人,一直拖着不死,好太多了,閣主,對吧?”
他挑動嘴角笑了笑,按住胸口輕咳了幾聲:“的確,要好很多。”
“啊,都忘了,閣主身子不適,還要休息,我就不說廢話了,”我笑着抱拳行禮:“向閣主辭行過了,屬下這就告退。”
他輕咳着,抬起眼睛看向我,點頭笑了笑:“好,你可以退下了。”
我抱拳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再也說不出話,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一雙泛着死灰色彩的眼睛。
蕭煥的眼睛一直都很亮,因爲異於常人的黑,也就異於常人的亮,我常常覺得,他的眼睛像是朗夜的星空,極端的深邃,極端的明亮,光芒瑰麗到滿溢欲流,卻奇異的並不妖豔。
可現在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就彷彿一個失去了星光的陰晦天空,只留下一片詭異的黑暗,虛無而空洞,無邊的深黑着,寂靜如死。
他在看着我,我忽然間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我,這樣一雙死寂的,簡直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睛,真的還能折射出這個世界的森羅萬象?
長久的安靜裏,他微蹙了眉,有些疑惑的出聲:“蒼……”
“你的眼睛怎麼……”我上前走了一步,衝口而出。
他的瞳仁隨着我的身影動了動,依舊疑惑:“我的眼睛?”
“閣主的眼睛怎麼……好奇怪,好黑。”我鬆了一口氣,笑笑說。
“這個嗎?”他也笑了笑:“我的眼睛生來重瞳,是比別人要黑一些,可能看起來有些怪異了。”
“原先都沒怎麼注意,原來是這樣。”我笑笑,再次抱拳:“屬下告退。”
他笑着點點頭。
我轉身要走,卻從餘光裏瞥到他在牀上微微彎腰,想用垂在牀側的手把地上的書卷撿起來,那隻手好像因爲血脈不通而有些僵硬,伸了幾次都沒有夠到書卷,卻突然一陣痙攣,他用另一隻手壓住痙攣的手臂,有些狼狽的靠在牀沿上。
我回頭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書卷,這是一本地理志一樣的宗卷,翻開這一面上密密麻麻的畫着山川和河流,我把書放到他的膝蓋上,笑了笑:“閣主還是不要太勞心,多多休息的好。”
他拿住書本,有些詫異,笑了笑:“煩勞費心。”
“正巧晃到眼前,不煩也不行啊。”我淡淡笑着說,拱手退了出來。
出了水榭,居然又在門外看到了蘇倩,她站在我進去前石巖站的位置上,抱胸閒閒的笑:“開始後悔打那一槍了?這是何必?”
我淡瞥她一眼:“放心,小姐我活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後悔過。”
“啊?真的?”這女人的語氣淡到讓我想打她。
我冷哼一聲,準備徑直走開,她卻又淡淡開口:“聽說你要回京了?”
這就給她知道了?這女人不但舌頭長,耳短也不短,我哼一聲:“誰告訴你的?”
“李宏青。”蘇倩微微有些得意,臉露笑容。
實在看不下去她這樣子,我跺跺腳要走,卻聽到她淡淡的:“我來是想告訴你,等你辦完你那還活着的丈夫的喪事,只怕你在金陵就看不到他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這是什麼意思?”
“天山派啊,”蘇倩說:“七大劍派和江南四大世家好像都在前方喫了虧,我們鳳來閣的人馬也被困在了山下,形勢再惡化下去的話,只怕閣主就要親自出馬了。”
“只要不派我去天山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就行,別的我不管。”我挑挑眉,轉身就走。
“是啊,冰天雪地的地方呢。”像是故意一樣,蘇倩在背後微微拖長了聲音嘆息道。
我沒再停留腳步,徑直回房準備回京的行裝。
頂着寒風一路奔馳回京,在第二天清晨趕回紫禁城見蕭千清,找來父親共同商議大喪的各項事宜,忙了一天,等晚上我回到闊別半年的儲秀宮準備睡下的時候,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歸無常敲開我的窗戶跳進來,月光下他帶着人皮面具的臉笑得有些怪異:“小姑娘,你可回來了,想知道一些你蕭大哥的事嗎?”
累了一天突然聽到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這樣的話,我一肚子沒好氣,轉身倒在牀上:“他的事情我沒興趣知道。”
“啊,”歸無常一笑:“那麼你師父是怎麼死的,羅冼血又是怎麼死的,是誰促成了今天這種局面,是誰在左右着你的人生,還有,我到底是誰,這一切的一切,你也沒興趣知道?”
我翻身坐起,昏暗的燭火下,他淡笑着慢慢拿下一直罩在臉上的那張人皮面具。
俊逸挺拔的長眉,亮若晨星的深眸,兩頰略瘦,鼻樑峭直,薄脣輕輕揚起,揚成了一個暖如春風的微笑,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張蕭煥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