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蕭煥和蘇倩身後來到院門口,早有人準備了馬匹等着,蕭煥一點也不耽誤,翻身上馬,我也趕快躍到馬上。
夜幕下玄武大街依然熙攘,蕭煥雙腿一夾,通體烏黑的駿馬奮蹄而出,直插過人羣奔去,我連忙趨馬跟上。
人煙漸漸稀少,馬蹄聲響若滾雷,在金陵街頭的青石板上掠過,這次一行總共九人,蕭煥,蘇倩,我,還有六個身着黑色勁裝的幫衆。轉眼間一行人到了東門,城門早就落下,蘇倩下馬去向守城的戍衛說了些什麼,那些人就把城門打開了一條小縫。
馬匹一個接一個從縫隙中過去,藉着城門下的火把,我打量了一下蕭煥,他的嘴脣緊抿着,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握着繮繩的手卻穩定而有力,脊背更是挺得筆直。
出了城,依然還是馬不停蹄的向前奔去,冷風獵獵刮過肌膚,我暗自慶幸自己騎術還算可以,要不然在黑夜裏這麼沒命的狂奔,一個不小心跌下馬去,就算不跌斷脖子,也要傷筋動骨。
馬匹漸漸奔進一片密林,五須松低垂的枝丫不時地掃到臉上,我不敢放慢速度,把身子俯到馬上躲避松針。
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銳響,我左前方的那匹駿馬應聲摔倒,巨大的前衝力把馬上的那名幫衆摔得直飛出去,幸好他應變迅速,翻身蹬在道旁的樹幹上,咔嚓一聲,堅固的松樹居然被他一腳蹬折,樹冠傾折,那名幫衆身在半空,直向下墜去。就在這時,空中突然閃出一道雪亮的刀光,血墨潑灑,暗夜中猶如一朵紅蓮綻放,那名幫衆的身體突然撕裂成兩半,血霧沖天而起。
馬在向前衝,我在馬背上,恰巧和那名幫衆的屍體交錯而過,血霧噴了我滿頭滿臉,雪亮的刀光再起,我身下的駿馬馬蹄一軟,發出一聲悲鳴,身軀向一側倒去。
我急忙從馬背上彈起,一腳踹在馬肚上,借力向路旁躍去。那道亮光如幻影鬼魅,緊隨而至,刀光泠泠,反射出一雙嗜血如狂的眼睛,危急之間,我纔想到匆匆忙忙的跟着蕭煥出來,我身上連寸鐵都未帶。
我迎着刀光上去,伸臂,錯開,收指,用力,刀光被我挾裹在手臂裏,咔的一聲,那人的小臂骨已經被我捏碎。
內臂上這時才傳來鑽心的刺痛,刀刃終究是割中手臂了,我擊出一肘,和那人同時退後。手臂雖然受傷,不過那人的刀還是被我卸了下來。
那人撫着手臂罵了一聲,我把刀柄轉過來,握緊這把來之不易的刀,飛身向他砍去,血流過手指,刀在我手中發出淒厲的呼號。
刀刃撞上另一個刀刃,震力嗡響,我的大刀幾欲脫手。
側面裏閃出的那個黑衣人反挑長刀,兩刀的刀刃尖銳的擦過,手臂上的傷口疼得像要撕開,我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大刀脫手而出,面前的那道白光再不遲疑,當頭劈下。
清脆的一聲銳響,我眼前的那道刀光從中裂成兩半,劃開白光的那道溫敦柔和的清光宛若流雲飛瀑,絲毫不見凝滯,輕而易舉的滑進那黑衣人的咽喉。
蕭煥把我拉到身後,聲音有些喑啞:“站着別動。”
我聽話站好,蕭煥站在原地不動,手中短劍的清光展開,方圓一尺之內,再也沒有人能近身,無月的夜色裏血花不斷在四周炸開,卻沒有一滴能夠濺落在他袍角上。
我趁這空隙打量戰局,短短的時間裏,局面似乎已經被我們控制,蘇倩白衣翻飛,進退自如的和幾名黑衣人周旋,五名幫衆背靠着背,組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劍陣,除了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被斬殺的那名幫衆,我們基本沒有損失。
那些黑衣人糾纏了一會兒,看得手無望,就退了回去。
清理戰場,我們這邊只死了一人,傷了三匹馬。
還要急着趕路,沒有馬的幫衆兩人共乘一騎,很快上馬。
蕭煥看看蘇倩,又看看自己的馬,我搶先說:“我不要和蘇堂主騎一匹馬。”
蕭煥頓了頓:“那就和我共乘一匹罷。”
我立刻跳到他的馬上,蕭煥跟着躍上,我早忘了手臂上還有傷口,笑眯眯的去拉繮繩,牽動傷處,猛地一陣刺痛,就忍不住“啊”了一聲。
“怎麼了?”蕭煥淡問着來拉我的手,觸到那裏的溼漉漉的鮮血,他的手震了震。
我笑笑:“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不怎麼疼,沒什麼。”
眼前突然亮了起來,蕭煥擦亮火折,搖曳的火光中他把我的手拉起來,聲音裏驀的有了些慍怒:“這就是沒什麼?”
我低頭一看,也嚇了一跳,足足五寸多長的一道傷口斜穿過手臂,血早把那條袖子都染紅了,肉翻了出來,還在不斷的往外滲血。
臉上一涼,蕭煥突然用手託住了我的臉,他手指有些抖,帶些急切的拂開我臉上的血,是剛纔那個幫衆噴在我臉上的血,想想現在我這樣子,應該很像一個血人,有些嚇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向他笑笑,他卻已經停了下來,他的手還停在我的臉上,那雙深瞳洶湧的明滅,他猛地垂下眼睛,放開手,伸指點住我手臂上的穴道止血,把火折交到我左手上,然後從懷中摸出一條手絹替我包紮傷口。
“那條手臂不要再亂動。”包紮完畢,他吹熄了火折,低聲吩咐。
駿馬重新開始奔馳,蕭煥爲了防止馬匹顛簸碰到我的傷口,用手臂環住了我的腰,讓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鼻息輕輕噴在我的脖子上,那種熟悉的略帶草木清澀的味道縈繞在我鼻尖。
我稍稍坐正,擋住迎面吹來的夜風,松林疾速的後退,觸目所及,全都是黢黑深沉的夜色,無窮無盡,冷風一道道的打在臉上,不知道爲什麼,我的眼眶突然有些酸。
接下來的路途非常順利,我還以爲第一次伏擊失手,對手一定會接着安排第二次第三次伏擊,然而沒有,駿馬一路風馳電掣,沿着官道筆直的奔向東方,馬上的幾個人也一片沉默,彷彿剛纔沒有一個同伴被殘忍的殺害一樣。失血過後有點頭暈,我漸漸靠上蕭煥的肩頭,快要眯着眼睛睡着了,身子下面卻突然一震,眼前火光大盛。
我連忙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快得讓人目不暇給,不知道什麼時候,炙熱的火焰已經在我們馬前燃起,噴薄的火焰宛若一道火牆,硬生生的截斷了去路,火焰騰起的剎那,我們腳下的土地也突然開始下陷,塵土木樁倏忽塌陷,紛迭落下,水聲譁然,瞬間吞沒了土木,顯出反射着火焰幽光的水面。這片土地下面,居然是不知深淺的暗流。
在駿馬下落的一瞬,蕭煥攬住我的腰,踩住馬鞍借力,身形拔起丈餘,飄飄的就越過了那道火牆。
牆後是黑壓壓的人頭,時間只滯了一滯,寒光猝起,如林的利箭齊發,迅捷無倫的射來,就在此時,蕭煥的身子居然在空中折了一折,羽箭擦身而過,我們重新躍回了火牆這邊。
火光映照的暗流邊上,立馬站着蘇倩,原來蕭煥一馬當先,一遭變故,後面蘇倩和那五位幫衆就急急勒馬,有兩三匹駿馬在急速奔馳下立足不住,雖然馬上的幫衆應變迅速,躍了下來,馬匹卻依然跌入了暗流,只有蘇倩和後面的幫衆險險停在了岸邊。
看到蕭煥折回,蘇倩反手抽出身旁幫衆腰間的長劍,一劍揮平,直直的送了出來,正好接在蕭煥的下墜之處,把離岸兩尺有餘的距離續上。
蕭煥踏上劍尖,借力躍到岸上,左手還沒從我腰上放開,右手帶着勁風已經揮了出去。
勁風似乎還夾帶着什麼粉末,所到之處,火燃猛地一熄,氣勢駭人的火牆在他這一揮之下驀然低了下來,露出了牆後那一排半跪在地的弓箭手,他們搭在弓上的箭剛剛射了出去,雖然強弓在手,慌亂之中,再也射不出第二箭。
趁這空當,蘇倩手中冷光乍現,滿手的暗器毫不遲疑的飛了出去。對面傳來幾聲悶哼,那些弓箭手已經倒下了一半。
火焰牆再次騰起,阻隔了一切視線。
從坐騎失足到我們重新回到岸上,這些幾乎都發生在一瞬間,火焰再次騰起的時候,暗流裏才接二連三的傳出駿馬撕心裂肺的悲嘶,它們這時才落到水中。
“躲開。”蕭煥短促的下令,拉着我躍入路旁的灌木叢中。
我們剛剛躲開,火牆後又飛出了第二撥羽箭,箭尾帶火,把停在路上的幾匹馬射穿在地,駿馬悲嘶着打滾,地上的火焰不住跳動。
我看的心煩,忍不住壓低了聲音:“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那邊沉默了一下,蕭煥的聲音也很低:“談生意。”
我微微有氣:“談生意?這是拼命啊還是談生意?你平日裏都是這麼談生意的?”
那邊沒有回答,握着我手的那隻手動了動,我這才發現他的手不但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還在不斷的滲出冷汗。
手上突然空了,他把手抽了出去:“平日裏就是這麼談的,你不是要見世面?好好學着。”
火光突然暗了下來,火牆漸漸熄滅,一塊厚重寬大的鐵板擔在暗流的兩岸,兩隻寫有“聞”字的燈籠移了過來,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傳了過來:“原來是白先生親自駕到,得罪之處,萬望見諒,見諒。”
蕭煥彈彈衣衫,起身走到灌木叢之外,我連忙跟了出去,蘇倩和那幾名幫衆也都從藏身之處出來跟上。
鐵橋上站着一個儒冠輕衫的中年人,正在殷勤拱手,在他身後,那排弓箭手早已不見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駕彩篷高鞍的華美大車,岸邊持燈的少女垂鬟羅衫,在她們身後,居然還有手捧金鼎香爐的使女,清雅的香氣在暗夜裏嫋嫋散開,遮住了血腥炭燻之氣。
蕭煥向那中年人拱手,淡淡說:“有勞聞莊主迎接。”
那個被稱爲“聞莊主”的中年人笑得溫文爾雅:“白先生不見怪就好,此地距鄙莊還有一裏有餘,請白先生和同行的諸位上車前往。”說完,側身客客氣氣的做了個請的手勢,殷勤有禮的完全像一個盡職的主人。
蕭煥也不推讓,走過鐵橋就上了馬車,我們也都跟着上車。
車上沒人說話,一裏多的路很快走完,馬車停在一座莊園門口,下了車,可以看出這是座很雄偉的莊園,門口燈火通明,站滿了迎接客人的家僕使女。
隨車而來的聞莊主很殷勤的把我們請到大堂中,諾大的廳堂亮如白晝,安放了兩排座椅,卻只有左首的一排椅子上坐了一個被一羣黑衣人簇擁的紫袍人,那是位三十多歲左右的中年人,氣度儒雅,一身織金雲錦紫袍,正在撫摸手中的玉扳指,抬頭看到蕭煥,他目光閃爍了一下,微露詫異之色。
經過了剛纔的“歡迎儀式”,我們身上雖然沒有水漬和火痕,但是在被伏擊時都多多少少沾上了點血跡,怎麼說也有點狼狽,和那個中年人光鮮整潔的衣着一比,氣勢上先輸了三分。
我瞥一眼那個中年人的雲錦紫衣,雲錦號稱“寸錦寸金”,就算紫禁城中的妃嬪,有件雲錦做成的衣衫,也是值得炫耀的事情,這個人居然把雲錦當作日常的衣飾,夜裏也穿了出來,他氣質高華,被燦若雲霞的雲錦一襯,更顯得高貴脫俗,彷彿生就的天皇貴胄。
“錦衣還夜行,就會顯擺。”我在心裏咕噥,抬頭看了看蕭煥,他的玄色外氅早就除了下來,現在一身青衣,腰間是一條連碧玉都未鑲的玄色腰帶,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就是頭頂綰髮的那支白玉簪。
不比還罷了,一比那中年人成了徹頭徹尾的暴發戶,我暗暗偷笑,隨着蕭煥走到了右首最靠上的那張椅子邊。
聞莊主也趕上來,雙方分賓主坐下,蘇倩站在蕭煥的椅邊,我和同來的幾名幫衆在後邊依次站好。
“兩位貴客駕臨,漱水莊真是蓬蓽生輝,”聞莊主客套着,他左看看那個紫衣人,右看看蕭煥,溫雅的臉上表情有點古怪:“兩位都是當世武林驚才絕豔的人物,叫在下真爲難啊。”
紫衣人冷冷的笑了,他話聲慵懶優雅,藏着銳利的鋒芒:“莊主在通往貴莊的路上設起天火五行陣,爲的不就是擋下那些不自量力的螻蟻之輩,選出真正的強者,現下人選出來了,莊主也不必繞彎子,接下來該怎麼比,請莊主快些明示。”
聞莊主臉上的愁容更重:“白先生是鳳來閣之主,紫先生是七不塢之主,在下怎能挑動兩位爭執,哎,這該如何是好?”
紫衣人臉上顯出不耐之色:“無論如何,漕河只有一條,貨物只有一批,莊主也只會委託一方運送。在下沒有時間在這裏多耗,莊主明示!”
他說是“莊主明示”,口氣卻強硬的可以,我在心裏暗歎:都說七不塢的塢主紫流輝脾氣不好,看來不假。(親愛的們就當是劉輝來客串的好了……起名字真是件痛苦的事啊……聲明聲明:我是很愛劉輝的,也很支持他跟秀麗的……我最親愛的劉輝和現在這個小配角除了名字很像,是沒什麼聯繫的了。)
七不塢和十二連環塢一樣,都是長江上的漕運大幫,十二連環塢建幫年代已久,七不塢卻是後起之秀,這幾年風頭正勁,塢主紫流輝手下二十八員大將,聯手出擊就是四象輝天陣,三年前天下第一刀雪殘雲遭遇此陣,只是瞬間功夫,這位十五歲成名,二十五歲獨步天下的刀客就在二十八柄快劍下化爲了一堆血塊,自此之後,長江上就再也無人敢直攖七不塢的鋒芒。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個聞莊主似乎有什麼貨物要委託一個幫派從漕河運送,而鳳來閣和七不塢都想趟這趟渾水,狹路相逢,一場惡鬥是少不了了。
不過這位聞莊主也真是麻煩,不就是運個貨,不但在莊外設了陣法把武功差點的擋在門外,還惹得現在屋裏這些人跟鬥雞眼一樣,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聞莊主打着哈哈:“紫先生說的是,說的是……”
“你是沒有多少時間在這裏耗了,”從進門後一直沉默着的蕭煥居然淡淡開了口:“死人是不會有時間的。”
紫流輝臉色微變,按着椅背的手青筋畢露,他頓了幾頓,終於只是冷哼一聲:“白先生好大口氣啊,不過是一筆生意而已,不值得鬧得兩敗俱傷罷。”
他說話軟中帶硬,雖然有威脅的意思在,畢竟還是畏懼鳳來閣勢力,在盡力避免和蕭煥起正面衝突。
蕭煥冷笑一聲:“一筆生意而已?紫塢主差人偷襲我鳳來閣分壇,爲的不就是剷除對手,好搶得這筆生意,紫塢主今夜令人埋伏在金陵城外伏擊,不還是爲了阻攔鳳來閣派人前來?紫塢主,你既然能爲這筆生意做到如此地步,我怎能不奉陪到底?”
紫流輝終於變色離座:“白閣主,你究竟要怎樣?”
“簡單,”蕭煥冷笑:“那次偷襲,你傷了我十九條人命,還我就好了。”
“好,”紫流輝毫無猶豫的答應:“如此若能化解和白閣主的過節,在下改日就將那次偷襲貴分壇的首領的頭顱砍下十九顆來給白閣主送去。”
“紫塢主會意錯了。”蕭煥緩緩站起來,向廳中走了兩步,語氣依舊輕淡:“除了那天的十九條人命,還有今晚的一條,這一條,我要紫塢主項上的人頭來還。”
紫流輝目光閃爍,突然冷笑了起來:“姓白的,逼人不要逼得太緊,你以爲我沒有勝算麼?”隨着他的笑聲,大廳門口,樑上,以及窗口,都鬼魅似的浮現出一條條黑色的人影,同時,跟在紫流輝身後的黑衣人也悄然散開,彷彿一張大網靜靜壓來,大廳之內的各個方位霎時之間被這些黑衣人佔滿。
“四象輝天陣。”蕭煥一字一頓。
“不錯,四象輝天陣。”紫流輝的聲音裏已經有了些得意:“你料不到我把他們都帶了吧,白閣主,我知道你劍法冠絕天下,但在這誅神滅佛的四象輝天陣裏,把你的命留下罷。”
他揚起的手掌無聲的劃下,這一刻,蕭煥還是垂着頭的,淡漠的神情也沒有什麼變化,這一刻,廳內的二十八條黑影突然動了起來,一條快若閃電的黑影閃過,接着是百條,千條,萬條,無數條黑影猶如烏雲壓頂,紛亂的擊向站在廳中的蕭煥,眨眼間就要埋沒了他的身影。
那道烏雲下的青色身影突然動了,就在黑色最濃重的向他壓去的那一瞬間,彷彿是一直來不及做出反應的那道身影突然動了,他一動起來居然是不能描述的速度,光影倏忽交錯,清光破雲而出,彷彿是旭日初昇之時,越出深沉海面陡峭山壁的那道燦燦熾陽,又彷彿靈臺澄明之時,佛前拈花不語的使者含在嘴角的那抹淡淡輕笑,清光裏的劍氣烈若炙火卻偏偏又柔如春風,霸道的瞬間填滿廳內一絲一毫的縫隙。
炙風獵獵刮過面頰,血珠在陣中飄起,兩隻連在劍上的手以無法言喻速度直飛出陣來,狠狠地撞擊上雪白的牆壁,無力的打着旋,停在椅子腳下。
空中的血珠這才噴灑開來,豔紅悽美,宛若凌空開放的花朵。
和這朵血花炸開只隔了一瞬,妖紅的花朵突然接二連三的次第綻放,大廳之內,居然有了一座開滿妖豔花朵的花園,不,這更像煉獄,那是隻有在地獄之中纔會看到的殺神,那道肆意流淌的劍光,刺入咽喉,削下手足,剖開胸膛,砍入頭顱,劍刃上沾着粘稠的鮮血和白糊糊的腦漿,轉瞬又在刺入下一具軀體前被甩開,揮劍的那個人眼中閃着殘酷的冷光,任由鮮血污物淋在他蒼白的幾乎沒有顏色的臉頰上,青色的袍角沾滿污跡,在一片屍體和斷肢中翻飛。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蕭煥這麼殺人,我雖然和他一起行走過江湖,但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麼殺人,實際上他很少殺人,除了那次他一劍把師父的頭顱斬下來之外,我不記得還見他殺過什麼人,那時候他不喜歡用兵刃,與人動手從來都留三分餘地,就連有次我們被祁山四劍逼到懸崖邊上,蕭煥受傷毒發命在頃刻,他都沒有拿出王風來殺了那四個衣冠禽獸。
可是他現在彷彿是從修羅場裏走來,嘴角有微微的冷笑,目光深如幽潭,不起絲毫波瀾,那是視人命如草芥一般的目光。
斷肢肉塊橫陳一地,蕭煥把劍鋒放在早已被眼前景象震驚得不能動彈的紫流輝的咽喉上,聲音泠然如水:“紫塢主,二十八個人,十九個死了,九個廢了武功,我說過,不算你,我要十九條命。”
冷冷的清光毫無掛礙的劃出,劍尖灑落的鮮血劃出一道悽豔的弧線,紫流輝的屍體頹然倒地。
蕭煥轉過身,把目光轉向聞莊主,此刻這個老狐狸,也駭然的望着面前的這個屠宰場,雙腳不自覺地發抖。
“莊主,這次的生意,是跟我們做了罷。”蕭煥淡淡的開口,語氣依舊如片刻以前,溫和有禮,卻不容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