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死亡的世界(七)
我走到了一堵牆的後面,牆體很高,下面的部位是灰白色的泥牆,一塊連着一塊,彷彿日時年久的牆壁上被撕下了貼着許久的海報,或是颳去了曾經的油漆,剩下一塊塊斑斑的痕跡,很是蒼涼和蕭瑟。
牆下的地板是古舊的街道上常鋪的六角形磚塊,偶爾幾塊有些鬆動,踩上去就發出啪啪的聲響,鞋跟似乎也會陷在裏面。
抬頭望上去,似乎看不到邊頂,灰白色的牆壁上就是深咖色的磚體,密密麻麻的堆疊到穹頂,直到目力也看不見的邊界。
這堵牆很奇怪,按說一堵牆的存在,爲的應該是保護牆後的物體建築,這堵牆起得這麼高,它的作用是爲什麼?
我懷着疑惑順着牆邊走,想繞過去看看後面的是什麼。
牆很高,但看起來似乎其寬度不如高度那般叫人敬畏,我左右看了下,發現兩邊距離相等,便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走過去。
只走了不一會兒就到頭了,看到有轉角,繞過去。
誰知轉彎後,仍然只是一堵繼續延伸的牆體。牆體的顏色和舊痕,如同未轉彎之前,沒有絲毫改變。
耶?看來這不只是一面牆而已,也許是包圍着什麼的建築吧。
繼續往前走,看到轉角彎,又走。
走過兩個彎角,也就是三面牆的牆底邊,這回再轉彎,應該能看到一個門吧。我如此想着,加快了腳步。
第三個彎角,也就是即將走到的正方形的第四條邊線——我心裏估畫着這個牆體是個正方形的建築。可是當我再次轉彎之後,入眼中,仍是與之前一模一樣的情影。
牆,牆底和地磚,沒有門。
沒有一點門或類似開口缺口之類的痕跡。已經走過四面牆,轉過三個彎了,所見的仍然沒有改變。
難道這建築不是四方形,是六角形,多邊形的?
不對,那牆角的度數明明是90度的,若是多邊形不會有這麼直的角。
可是,可是……
我沿着牆底奔跑了起來。
一圈,兩圈。
沒有改變。
沒有門,沒有裂口,轉過一個彎角,又一個彎角,就彷彿是直線走完後又重頭開始。
這個牆根本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樣
難道這是一個建立在地上的直角煙囪?那高高的x入穹頂上面的纔有出口嗎?那裏面會冒出煙來嗎?
我想像不出來,跑得累了,扶着膝蓋喘氣。
“你是誰,怎麼來到這裏。”
突然一個低低的男人嗓音從後方傳來,把我嚇了一跳,轉過頭,身後什麼人都沒有。
正疑似幻覺的時候,那聲音又來了。
“喂,叫你呢,有人跟你說話怎麼不回答呢?真是沒有禮貌。”
不是幻覺,我聽清楚了,在我剛剛經過的轉彎角後面。
我轉身跑了過去——掃眼望去,仍是沒有人
“嘿,你這個孩子,實在是太沒有禮貌了,老在別人的頭頂上跑,你是幹什麼來的?”
男人的語氣變得急了起來,還稍帶一絲不客氣的譴責,就彷彿被誤闖入自己家中的老頭在質問不懂事的孩子。
我被他的語氣嚇到,心頭一緊下意識的喊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喊完了,我才發現,聲音似乎又是從另一個方向發出來的。
可是,到底在哪呢?
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張望。
“喂,既然是道歉,就應該看着別人的臉來說話吧,你這樣四處張望的,還有真誠嗎?”
男人的聲音又說話了,這一次,離我很近。
似乎就在我的身邊。
我扭頭一看。
這時,我是站在兩面牆的交接處,也就是一個轉彎角處的。因爲剛纔一直左右奔跑,猶疑不定的尋找聲音的來源,站在這個地方纔能更準確快速的看到是否有人。
這時,我尋到聲音的來源了。
就在我的身邊,身旁的這個位置,灰白色的牆面邊角處,一個忽然出現的大洞。
“嘿,你這個孩子真有意思,就是這麼喜歡盯着別人瞧嗎?”
那聲音又說話了,隨着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大洞的周圍部位漸漸清晰,形成一圈粉紅色的肉質,肉的裏邊有嗒嗒打着口水蠕動的舌頭,上牙,下牙,有經過長時間的使用及保護不周後出現的黑色蟲牙,一陣陣口氣吐出,吹動着我的頭髮和我身上的衣服——這竟然是,一張人類的大嘴巴
這張嘴巴的有一人多高,足以將我一口吞下。
“啊”
我結結實實被着了,反射性的往旁邊一跳,落地沒穩摔坐了地上。
“你叫什麼呢?還是沒有禮貌,是你把我吵醒的。喂,孩子,你到底是誰,怎麼來到這裏的?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
男人的聲音從大嘴巴裏出來,我終於意識到,這是一牆長着人嘴的高牆。
很難以置信,在遇到這麼離奇的事情之後,我竟然和大嘴巴聊了起來。
“你好,我叫阿娣,請問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要怎麼走我才能回去呢?”
大嘴巴的脾氣比我想的要好一些,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從他願意回答我這一點來看,他可算是一個好“人”。
我花費了大約5分鐘的時間恢復自己的心跳,花費5分鐘時間觀察到這奇怪的牆上除了長嘴巴,並沒有長出手來。又花費了2分鐘的時間,初步確定這牆上的嘴巴對我沒有惡意,也沒有吞食人的興趣。於是,我便拍拍衣服站起,極有禮貌的詢問,並與之聊了起來。
“這裏?我也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啊。我在這裏很久了,久得我忘記了所有的事情……小姑娘,看到你,我纔想起來,啊,原來我也曾經在一羣如你這樣長着兩隻腳的人羣裏生活過……”
大嘴巴充滿了無限的想像和嚮往,可是這種想像和嚮往只維持了不到2秒,它又說:“可是那個世界實在太無聊了,豬肉注水,牛奶有毒,買菜短秤,好不容易出去喫個飯吧,菜裏還是地溝油,唉,聽說最近房價還高得離譜,真不知道那個世界是怎麼住人的。”
大嘴巴後面這句話讓我聽得下巴都掉了下來。
“你……”
大嘴巴抿了一抿,掘起來道:“怎麼,以爲我在這裏就不經事了?雖然我很久沒有在上面活動了,那是因爲我在下面上網,要不是你在這跑來跑去的吵我,我還在看《午夜驚魂》呢。那片拍得,卻,實在太假。”他嘲諷的嗤了一聲。“真正的地獄,他們根本沒有見過。”
大嘴巴動了一動,從牆體裏面慢慢的伸出一條手指頭粗大的線來。“就是順着這條地面上伸下來的線,我可以隨意到任何網絡上去。”
說完,他又把線抽了回去。這個舉動看起來像是在顯擺。
他這麼說的話,難道這裏是地底深處?
“等等,這個線,可以通到外面的世界嗎?”我腦中一閃,問。
大嘴巴毫不理會,線咻的一聲就消失在牆體中。
“是的,因爲我這裏是這裏最淺的地方。幸好我是住在這裏,若是再往深一點的話,就是更無聊的地方了。”大嘴巴道:“但是如果你想順着我這條線回到上面的世界的話,我勸你還是死心吧。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會讓你碰到我的寶貝。”
“不是,我不是想要你的寶貝,我是想問你,除了這個方法,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可以回去嗎?”看他有些變調,我陪笑着說。
“回去?來到這裏,你還想回去嗎?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來到這裏,也沒見過有人能回去。我不知道。自從我來到這裏以後,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活着的人。”
我的臉色一緊,難道平時來到這裏的,都是死人?
“連死人也沒有來過這裏。”他繼續說,我才鬆了一口氣。不知怎的,我有隱隱有種自己將是這“第一人”的感覺。
能第一個來到這裏,也能第一個回去。
“你看來還是挺有意思的,不如留下來陪我吧。我可以挪點地方,讓你在我旁邊,成爲另一堵牆。”大嘴巴大方的提議。
我趕緊謝絕。
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地方來着,還是一個謎。既然不能往回走,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往後走。
“請問,你說的更深的地方,在哪兒?”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遇到自己的家人,又在黑暗中迷失,少不了與教主的儀式以及那個在前方引導我的黑色人影有關。我直覺那個黑色的人影就是祕師,他把我引到我小時候的家裏,卻沒想到我跑了出來。
也許,繼續往前探去,走到最深處,我能找到這個教會,以及妮子叮嚀我特別注意的祕師的真正祕密。
“你真的要走?那個地方可是很無聊的哦。”
“嗯,是的,我要走,懇請你告訴我吧。”
“真是遺憾啊,難得有一個人來到我這裏,本以爲可以陪我說說話……告訴你,那裏面還很危險。也許錯過這一次,你再也沒有化作牆的機會了。而且,裏面也不能上網,那裏面的人比我還要久遠,他們的性情興許會讓你感到害怕。”大嘴巴說道,打算勸服我。
“謝謝你,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可是我一定要去,也許還要往更深的地方去。”我堅定的望着他。
“……”沉默了一會,大嘴巴嘆一口氣:“如果你能當我女朋友該多好。”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吧。”
“你順着右邊的牆邊,一直走,一直走,心裏頭數着,從現在開始,大約轉了14個圈之後,你再突然往後,即是左邊,轉過去,就能看到另一條路。記着,在你往右邊方向走的時候,也許半途中會遇到一個阻擾你的東西。一個從地上長出來並痛苦的尖叫着的女人頭顱,她是一個生前受盡**懲罰的女人,你不要管她,也不要碰到她,無論她跟你說什麼,你都要視而不見,聽而未聞的走過去,繞過她。這樣,你就能平安的走出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