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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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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老大, 你可到了。”

美好氣氛猛地被個慌慌張張的聲音打破,是林詩痕從谷口的樹上翻躍下來,全然沒有平日那股風雅勁頭。

穆子夜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林詩痕喘了喘氣才說:“老夫人昨夜怎麼突然回來了?還一言不發的悶在房裏, 誰都不讓靠近。”

穆子夜愣了愣,四下看了一圈, 目光落在夏笙身上:“你去看看她吧,我還有些事情要忙。”

夏笙本來就憋足了勁想下到谷裏玩, 聞聽此言, 自然樂得不行,一動繮繩順着陡坡就衝了下去,拋下眉毛都該愁掉了的林詩痕獨自目瞪口呆, 心想難道這小子還能把姓穆的老少通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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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覺得不對的時候, 是夏笙牽着馬邁進主道的剎那。

從谷口看到的漫布的蔥隆可愛的樹木,竟然全部參天而立。

所以, 那些錯覺上江南氣十足的樓閣殿榭, 實際上是又宏大又壯觀。

正如眼前,十屁馬道寬的白玉色雕花階梯,巍巍峨橫在遠處,託起一座整個青萍谷最爲美麗浩蕩的宮殿。

夏笙站在那裏,顯得如此渺小, 他進過皇城,所以開始產生了嚴重的錯覺。

這裏,分明和安然寢宮背後的龐大族氏建築有一種共通的氣質。

只不過沒有了淡黃琉璃大紅宮牆, 也沒有總是隱隱傳來的太監的通傳吶喊。

深深淺淺的灰色白色,在極度碧透的樹木間,總讓人不由想起夢裏纔會路過的神殿。

是的,青萍谷原來是座有着濃重皇家氣質的殿羣。

――

“好奇怪呀……”

夏笙在一棵三人環抱的高樹下住了腳步,猶豫着要不要再往前走。

正被眼前之景嚇到時,側路忽然綽約間來了一羣姑娘。

爲首的氣質極佳,簡單的白衫朦朧飄逸,猶如不食半點人間煙火。

“水墨!”他可算見到熟人了,高興得招了招手。

姑娘們忙快步走了上來,水墨款款行禮,倒是後面幾個清麗的陌生面孔,滿是打量和好奇。

“公子站在這裏幹什麼?旅途勞頓,還不快去休息?”

她回頭瞪了她們一眼,才溫聲說。

“哦,我在找我姑姑,可是青萍谷也太大了些……”夏笙無奈的把繮繩遞到水墨伸過來的手裏。

“姑姑?”

“就是子夜的娘嘛。”

遇到救星似的,水墨長出一口氣:“那太好了,順便勸老夫人出來用晚膳,蓮兒,帶韓公子去凌煙閣。”

“是。”穿着紫粉裙子的丫鬟屈了屈身,道:“韓公子,這邊請。”

――

“姑姑怎麼了?她不高興了麼?”

夏笙邊走邊問。

“奴婢不知。”蓮姑娘規規矩矩的回答

“你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不會去問嗎?”夏笙無奈。

“公子教訓的是。”

“我沒有教訓你。”

“是,奴婢僭越了。”

“……”

小韓被搞得沒話可講,心想這裏面的人怎麼和楊採兒差了這麼多,一個個眉低眼順,而且有着說不出的壓迫感,怨不得中土四處謠傳青萍谷如仙境神址,俗人是近不了身的。

子夜雖然溫柔,姑姑卻那麼兇,肯定看門看得厲害。

繞過大殿往北行了不遠,蓮姑娘便停下,指着前方花池便的殿閣說:“老夫人就在裏面休息,奴婢過去是要被打斷腿的,您請便吧。”

說着,就悄身離開了。

――

池子裏芙蓉開得正盛,兩三朵便是一片,粉透的花瓣還沾了水氣,被夕陽一照,反射出神祕流淌的暖光,粼粼入夢。

夏笙走到石橋上,抬頭便看到凌煙閣的大匾。

清瘦的字體,格外熟悉,而且成色很新,怕是掛上了不久。

青萍谷裏人多地廣,但安靜的如同禪寺,特別是在傍晚。

所以,閣內傳出的琴聲便即孤單,又傲慢,牢牢地抓住了過往的心靈。

這並不是什麼著名的曲子,反而像是單手調絃。

隱隱約約,停停頓頓。

他往前走了幾步。

琴聲疏忽就消失了。

穆蕭蕭深不可測,多半是發覺了自己的到來。

夏笙笑了笑,徑直溜達到了裏面。

――

“哎呀,姑姑,你在燒什麼啊。”迎面而來的濃郁煙氣把他嗆得直咳,夏笙拿袖子胡亂扇了扇,哀聲叫道。

穆蕭蕭背坐在殿側正中央的大榻上,秀挺身姿往往令人忽略了她的年齡,而一頭銀髮,不過平添上幾絲神祕與哀愁。

在夏笙年少時,看不懂姑姑身上那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氣質。

現在他懂了,是與生俱來的高貴,和高貴所帶來的潔淨寂寞。

穆蕭蕭正抱着把琴玩弄,聞言放它下去,轉過身來,繁雜的錦繡長袍起了優雅褶皺。

“傻小子,廟裏的香都不認識。”她聲音有些不冷不熱間的疲憊。

“廟裏?我又不是和尚,認得它幹嗎?”

穆蕭蕭嗤笑兩聲,招招手:“過來。”

小韓乖乖聽命,做到了榻邊。

“離瓊州不遠,有座古剎,你不燒香拜佛可怎麼行?常年躋身江湖,染的全是血色戾氣,趕明兒讓子夜帶你去吧。”

“我可沒殺過人。”夏笙聽到老廟頓時頭疼,忙擺手。

“我知道。”穆蕭蕭慈愛的拍了拍他的臉:“怎麼樣?熱壞了吧,還習慣這裏嗎?”

“恩。”夏笙點點頭。

“倒底是男孩子,我剛來的時候,大病一場,險些連命都沒了。”

大約聽說了些她的事情,夏笙好奇:“姑姑家爲什麼到這裏來?是因爲穆老爺做錯事情了麼?”

“我爹一聲剛正不阿,從不屈於權貴,心繫百姓,又能做錯什麼事?”穆蕭蕭似是很長時間沒說到過去了,沉默許久,又慨嘆:“都是我少不經事,才害爹孃客死他鄉。縱使天賦才秉,又怎可與神明作對?現在老了,明白了,人就是人,鬥不過神的,而神就是神,永遠也不懂人之常情。”

夏笙聽她說的模糊,不大明白,動了動嘴沒講出話來,只得乾笑了兩聲。

“笑什麼?又是他們讓你來勸我?”穆蕭蕭的目光即使隔着面紗,也矍鑠得難以忽視。

“沒有,是我想姑姑了。”

“竟會拿話誑我這個老太太。”她似有些苦笑不得,又道:“哪怕子夜有你一半也好,這孩子腦袋太聰明,但對感情卻是一竅不通。”

夏笙暗自做個鬼臉,一竅不通?整天把自己迷的神魂顛倒還一竅不通,要是哪天通個一竅半竅那不成妖精了?

“我知道你琢磨什麼,年輕人啊年輕人。”穆蕭蕭支起身子,邊下牀邊說:“不用扶我,哎,我是說子夜啊,只會裝模作樣,要是喜歡誰,那肯定是膽子又小心眼又小,你瞧着吧,事兒一碰到你,他想的直着呢,平時那點小聰明全跑了。”

夏笙在旁邊邊聽邊樂,以前穆子夜的形象那多高高在上完美無暇啊,突然碰上個更彪悍的人一頓貶斥,真是風水輪流轉。

正走着神,眼看穆蕭蕭已經往前走了,忙跟着:“姑姑,你幹嗎去?”

“不是叫我來喫飯嗎?不然呢?”

“額……”夏笙乾笑:“嘿嘿。”

――

說起來青萍谷這個“房子”還真是越看越誇張,夏笙走到喫飯的地方,是個露天的二層水樓,建在谷中央寬闊的湖面旁。

夜色中銀光盪漾的水色,不規則的倒映在水樓上。

雕樑畫棟,朦朧間便不真實了起來。

――

“夏笙,夏笙。”

夏笙熟悉了環境,剛要邁步,忽然衝出一團紫影,樂顛顛的叫他。

“額,老夫人。”

楊採兒定睛一看,頓時老實下來,把手裏的燈籠往背後藏着問好。

“你這個丫頭…….”

“我知道了,我以後一定好好走路,主人在等你們呢,我先走了。”她噼裏啪啦說了幾句,抬腿要跑。

穆蕭蕭冷聲說:“站住。”

丹鳳眼叫苦不迭的眨了眨。

“看來這些年又是沒人管你了,邋遢的不成樣子,給我站這反省,我沒喫完你不許走,還有,晚上到我房裏來。”穆蕭蕭語氣是很不滿意。

楊採兒這回哭的心都長出來了,小臉憋屈的厲害。

水樓上忽然傳來了清冽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她是我的人,又不是你的人,管那麼多幹什麼?”

“是嗎……”穆蕭蕭看向楊採兒,楊採兒趕緊表態:“我……我是穆家的人。”

“姑姑,採兒幹了好多活,好累的,你饒了她吧。”夏笙禁不住楊小妞接連的眼色,勸道。

穆蕭蕭半笑不笑的揚揚手,和楊採兒說:“罷了,你走吧,以後少在我面前蹦來蹦去,和猴子一樣討厭。”而後又厲聲道:“穆子夜,你給我下來!”

四下除了楊採兒逃跑的腳步頓時沒了別的聲音。

又靜了靜。

凌落的衣衫聲伴着個月白身影從樓上翩然而下,穆子夜向前邁了步,穩住身子。

“你不錯,長大了,和我分得清清楚楚了?”穆蕭蕭踱到他身邊,同樣帶着傲氣的修直身形,確實帶着血緣隱祕而不可抹殺的相似。

穆子夜沒什麼表情,揹着手不吭聲。

夏笙沒有娘,以前無非是被韓驚鴻變着法的折磨折磨身體,哪見過女人比男人損的多的教子方式,聽到穆蕭蕭質問子夜:“楊採兒是你的人,你又是誰的人?”,差點笑出來。

穆子夜從小就不聽她的話,這些年更是自作主張慣了,對着穆蕭蕭笑的有點壞:“我是夏笙的人。”

聽得旁邊兩位幾乎腦充血,當然,一個是氣的,一個是羞的。

母子倆目不轉睛的對視,誰也不讓誰。

夏笙哪知道他們互相看個什麼勁,只得小心翼翼的問:“什麼時候喫飯?”

――

人常說,百密一疏。

青萍谷的日子,新鮮勁還沒過去,便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

它頃刻間將某個並不嚴重的祕密泄露了出去。

然而,也許正是這個並不嚴重的祕密,扭轉了整個江湖的態勢。

當然,天下是沒有如果二字的。

很多年後,夏笙逐步參透了個道理,所謂薪堆,是衆人的傑作,這無可扭轉,究竟說是誰點燃了它們,其實也並不重要。

所以,他誰也怨不得,他人生中所經歷的那些大大小小,起起伏伏。

都是命運。

而已。

――

聽楊採兒講,十幾年前穆蕭蕭就倦意橫生,扔下子夜說要去隱居。

這麼長的時間裏,她幾乎也沒有再露面。

所以,老夫人突然回到谷裏,倒是激起了幾圈波瀾。

好在穆蕭蕭果真像是年紀大了一般,無事彈彈琴,種種花,偶爾和穆子夜說說話,最喜歡接觸的,卻還是夏笙。

――

“姑姑,這花裏有蟲。”夏笙趴那找了半天,終於得獲了一隻軟綿綿還在蠕動的傢伙,壞心眼的往穆蕭蕭那裏遞。

果然,老夫人拿着往後退了半步,訓斥他:“髒死了,扔掉。”

“嘿嘿,你們女的都怕蟲,我姐姐也是。”

穆蕭蕭正準備澆澆她最寶貝的蘭花,頓住手問道:“你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綺羅?”夏笙想了想:“她……很漂亮,很聰明,又很疼我。”

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忽然花房門口出現了個小丫鬟,她稟報:“老夫人,有個叫夕暮的夫人來拜訪您,說是您的舊時,屬下已經把她帶來了,您看……?”

穆蕭蕭微怔,夕暮是她從前的伴讀和婢女,後來年紀大了嫁給個瓊州的官吏,自從自己離了南海,卻也是十多年未見了,便點頭:“快讓她進來。”

話音剛落,一個四十多歲的夫人就邁進門來,她穿着得體,帶了些精美卻並不過分的首飾,還抱了個三四歲的小娃娃,看是過的不錯。

“小姐……”她見到穆蕭蕭,已經不那麼緊緻的眼角頓時溼了。

“過來,讓我瞧瞧,幹什麼一見面就哭,小女人性子。”

穆蕭蕭放下水壺,夏笙跟在旁邊,開始惦記起溜掉去找子夜待着。

“小姐,您回來也不告訴奴婢一聲,我還是聽人說才知道的,立馬就來看您了。”

夕暮幾步上前,又是欣喜又是激動。

“我說你,都給人家當夫人了,還奴婢,再看我哪還是小姐?”穆蕭蕭輕笑道。

“是,是。”這婦人擦了擦眼角,對懷裏的小娃娃說:“快叫奶奶,也給你沾點貴氣。”

“這是……”穆蕭蕭微怔。

“是我孫子,剛滿三週歲,帶過來給您瞧瞧。”

穆蕭蕭好半天纔回過神來,感嘆:“看這時間快的,我都迷糊了。”說着接過小孩,抱在懷裏。

夏笙看着小傢伙白白嫩嫩好玩的很,好奇的湊過頭去。

沒想到,這娃娃似是極爲喜歡穆蕭蕭,咯咯的樂了起來。

樂還不夠,白胖的小手一拽,就拽掉了穆蕭蕭面前永遠不離臉旁的的白絲巾。

――

聽風澗。

三個蒼遒的大字被漆成硃紅,停住在黑亮的匾額上。

想必書者是個恣意灑脫的大丈夫,卻也被美景恍了神,寫下如此清涼溫婉的名字。

百步花林,放眼直望,幾乎是不帶任何瑕疵的剔透花瓣,一簇一簇,在藍天碧山下靜默盛開。

仲夏之風偶爾驚掠,便是漫漫雪絨,落英繽紛,漸欲迷人眼。

長劍的鳴音彷彿是這安靜氛圍中最動聽的聲響,伴着在燦然花間如白鷗浮過的身影,不見殺意,也無半絲暴戾。

致命的武器全然成了歌女手中的琵琶,幼兒緊握的紙鳶,在凌利步伐帶起的衣風中,展示着最單純也最美麗的神採。

精湛的劍法,蛻變了種如同舞蹈的祭祀,用堪比洛神似的面容,隱去了它最原始的血腥用途。

然而,劍法就是劍法。

不如不遇,只是一個人孤獨而至高無上的劍法。

它唯可遠觀,除非捨棄生命,否則永遠遙不可及,像是春夢幻影,披着傾城之色。

誰又能相信,創造它的人,有着世上最無情的心靈呢?

――

“不知道那老女人練這個是不是也能像主人一樣好看?”

楊採兒坐在亭子邊上,雙腳懸空,晃啊晃,看着穆子夜每日必行的修習。

“主上只是玩玩罷了,不管怎麼說,不如不遇也是女人的玩意。”水墨倒是端莊,站得挺胸抬頭,也不管穆子夜一但沉浸就忘了時間,老老實實的用手端着溼巾和花水。

“我說你不累啊,扔在桌子上好了。”楊採兒喫掉最後一個荔枝,拍拍手翻身從亭子邊緣下了來。

水墨淡淡微笑,不說話。

“真服了你,這種倒黴事兒該讓臭夏笙來幹,他又瘋到哪裏去了?”

“主上可捨不得他受累。”水墨道:“八成是陪老夫人去了吧,最近老太太喜歡種蘭花,倆人成天呆在花房不出來。”

“說也奇了,老夫人脾氣壞成那樣,還真受不了她對那小子和顏悅色。”

“也許……是愧疚吧……”

楊採兒垂下丹鳳眼,嘆了口氣:“眼前不挺好嗎?水墨,我始終不明白,主人爲什麼執念能那麼深,爲什麼不去珍惜他擁有的這些幸福。”

“我只盼……夏笙能救他。”

楊採兒抬頭,對上水墨有些泛白的面龐,無奈的笑:“救我們?”

水墨也笑:“救主上便足夠了。”

四周忽然沉默了,她疑惑的瞅了楊採兒,順着她的目光回頭一看。

是夏笙,鵝黃的長衫及地,依舊面容瑰美,氣喘吁吁的站在不遠處死盯着穆子夜,卻是見了鬼似的表情。

楊採兒猛然回過神,也是機靈慣了,故意大聲說了句:“夏笙,你怎麼來了?!”

――

我們,總是習慣自以爲很多東西。

以爲可以無止境的堅持。

以爲可以無條件的相信。

以爲任何原因都撼動不了鋪滿風塵而開始在你懷裏安睡的靈魂。

然而夏笙此刻忽然明白,又是自己過於幼稚了。

祕密的敗露,總是能出其不易的攻擊到人最脆弱的地方。

突然的沒有半點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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