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憾生,幾乎是倉皇的從b城出逃,她到過很多城市,想試着給自己找一個落腳之處,但她總是被淹沒在人潮裏,每一個高速發展的城市都有着快節奏的生活方式,她與人羣格格不入,每一次都倉皇逃離,最後她越走越恐慌越走越絕望,直到某一天她來到這座島上,這座島和她去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這裏的生活節奏緩慢,沒有車馬的喧囂,漫步走在那些彎彎曲曲的小巷裏,耳邊還能隨時聽見某家窗戶裏飄出來的鋼琴聲,這裏的空氣都是靜謐,安寧的,憾生在離開b城後第一次感覺到了內心的安寧,然後她決定在這裏住下來,後來她在島上買了兩處房產,一處在島的另外一邊,是當年某個富豪遺留下來的一座三層豪宅,現在被用來開成了家庭旅館,她花光了她媽媽留給她的所有積蓄,在這裏過起了包租婆的日子。
憾生現在住的這個房子以前的房主是個雅人,這房子外面看起來破落但裏面卻全部翻新過,用的全是好木頭,每個房間都佈置的雅緻,古樸的房子結構內在現代現代氣息十足的簡約傢俱,偏偏於細節上處處體現傳統擺設,看起來協不協調不重要,關鍵是住在裏面處處透着舒服,當初的房主改建這房子應該花了一個天價,但要賣的時候,卻買不上價錢去,究其原因,實在是這裏的位置太偏,島上有居民住在區,這種原來富豪們蓋的私宅,基本全被人開發成了家庭旅館,這裏離着最近的主街還要七拐八彎的走上百十米的距離,一般的遊人根本不會逛到這裏來,而且這房子對開家庭旅館來說地方太小,別看上下兩層,但統共只有六間大房,原來的房主是個不太成名的鋼琴家,如今在國外發展,不打算回來後,把房子開了個三百萬的價格掛在房產交易中心準備賣出去,但掛了一年多都無人問津,最後倒是被憾生撿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便宜。
憾生很愛惜她現在住的房子,她雖然沒有原來的屋主的靈巧心思,但她能體會得到,房主珍惜這裏的那份心思,她自己雖然只用得到樓上的一間臥室和樓下的客廳廚房,但她只要沒事都會把房子裏弄的乾乾淨淨,她現在規制着一套房子,帶着一條狗過日子,又沒有工作日子過的清閒的很。
憾生沒有睡多久,她一天睡的很多,但總是睡睡醒醒,好像怎麼也睡不夠,但真的入睡後卻怎麼也無法安枕,睡眠總是一段一段的。她睜開眼睛,安靜的躺在那裏,頭頂的一小片天空湛藍湛藍的,純淨的如同她空蕩蕩的無所依存的心情。
憾生靜靜的望着天空,從上俯瞰她,細瘦的身材套在白t恤藍熱褲裏,依然年輕的面孔,像個迷茫的少年一樣,只是她面容沉靜而呆滯少了少年人的鮮活,這樣發呆的事情,她經常做,有時候是對着天空,有時候是看着屋內的某一處傢俱,一坐可以是幾十分鐘也可以是幾個小時,發呆的時候她也不會是真的在思考什麼事情,純粹讓身體呆滯在那裏,寧靜中能聽見時間擦過她的身體,發出的“沙沙”聲。
憾生覺得她現在的日子過得越來越跟她媽媽生前一樣,都守着一套房子,她媽養着她而她養着一條狗,她媽養她養的不上心,而她把一條狗養的肥胖,壯碩,可她把一條好好的沙皮狗養成了一個肥豬樣,真說起來也不算是養的上心的,她媽守着的房子裏有和她爸的回憶,而她守着的不過就是一個乾淨別緻的住所,她媽熱愛交際,五湖四海的放逐心情,而她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雖然表現的形式不一樣,但被掏空的內在都是一樣的,雖還有鮮活的生命但內裏那顆跳動的心臟卻越來越空洞,一日日的枯萎絕望。
現在憾生已經能理解她媽爲什麼要死了,因爲已經沒有生趣了,空茫的內心沒有依託之處,傷也好,痛也好所有的情緒都被日復一日的漫長歲月消耗殆盡,原先還能支撐着活着的那些恨意,而你恨着的人卻並不在乎你恨他,所以到最後那些恨意也變得毫無意義了,當你終於有一天忽然醒悟了的時候,得到的不是解脫,而是無所依託的空茫感,沒有人在乎你的悲傷絕望,所以那橫陳在心口的傷口永遠不會癒合,它流血,潰爛,最後壞死枯萎成一個乾癟的囊帶,然後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不是因爲好了,而是徹底的毀滅了。於是當有一天有了一個機會,她毫不猶豫的讓自己解脫了,憾生對她媽媽感同身受。
有時候,憾生想其實最後真正摧毀她母親的不是她的父親,而是那個男人帶給她的那種毀滅性的損害,憾生覺得在她媽媽在後來的日子裏怕是也沒有多麼心心念念着那個男人,讓她備受煎熬的應該是那種從疼痛到空茫的無所依託的絕望之感。
憾生能這樣想她媽,也完全是從自己身上想到的,因爲她也不怎麼想佟夜輝,對於這個她傾盡半生精力,癡傻糾纏的男人,到最後她終於搞明白人家是徹底的討厭她的,對她別說是喜愛之情了,哪怕就是一點普通的朋友之誼人家對她都沒有,滿腔的心血給了這麼一個厭惡自己的人,每每讓她想起來心裏都空落落的,然後又覺得很難堪所以每次想起一點就不想往下繼續了,所以到最後也不怎麼想來。
呆望着天空的憾生,黝黑的瞳孔深如潭水,幽幽靜靜的沒有波瀾,後來她覺得眼睛酸澀了,就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打算醞釀一下看看能不能再睡一覺。胖的像豬一樣的沙皮狗,趴在她腳邊,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她伸腳在狗背上撓了撓,懶狗毫無動靜,她小小的扯動了一下嘴角:這畜生到睡的好。
這午後靜謐的空間被忽然傳來的電話鈴聲打破,憾生本沒睡着,聽見電話響翻身坐了起來,一邊的胖狗也醒了,仰着快看不出褶子的肥臉朝着電話犬哮了幾聲,然後又呼嚕着趴了回去,憾生伸腳在它屁股上輕踹了一腳,嫌它懶得出圈,自己站起來去接電話。
電話很有耐心的持續響着,憾生幾乎與世隔絕的活着,心下也大概知道找她的是誰,把聽筒舉到耳邊,裏面傳來一個暗啞的,極具魅力的女中音:“憾生啊,你過來看看吧,你找的那個是什麼施工隊啊,把房頂弄了一個洞就放着跑了,這要是一下午放那沒人管,到晚上再來一場雨,我那房間裏的傢俱不全泡湯了。”
憾生心裏喫了一驚,趕緊回道:“莎莎姐,你先彆着急,我馬上過去看看。”
“唉!”那邊嘆息一聲:“你趕快來,咱們商量看看要怎麼弄。”
“行。”憾生趕忙扣了電話,順手拿起茶幾上的鑰匙就往外走。
到了客廳門口,憾生踢踢胖狗:“屁股,你要不要跟我去。”胖狗抬眼看看她不明所以,憾生嘆息一聲彎腰把狗攔腰抱起,往院子走去。
狗狗看樣子是適應了憾生這樣經常擰着它來來去去的,被人攔腰夾抱着也不抗議不舒服,憾生走到院子裏,把胖狗放進電單車的車筐裏,推着車出門了。
憾生一路風馳電掣的騎着她電單車,拐過七扭八歪的小巷,往島的另一邊騎去,胖狗從它的專屬車筐裏探出頭,伸着舌頭,左看右看的,得意非凡,被肉擠得快沒有的眼縫的眼睛裏冒着興奮的精光。
正是正午的時候,一天中太陽最烤人的時候,憾生覺得陽光刺眼,她其實不喜歡夏天,最初不喜歡的原因比較客觀直接,因爲她胖,每到夏天身上的肉都藏不住,再到後來,她倒是不胖了,但忽忽的有那麼一天她好像就明白了一些事,然後夏天這個季節對她來說又帶上一些沉重傷感的色彩,她前面的人生中幾乎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在夏天裏發生的。
憾生花了二十分鐘,趕到她另外的一處房產,這房子從外面看着真的很漂亮,房前一座寬敞的庭院,三層的紅磚結構洋房,裏面有二十多個房間,佔得地理位置也好,可以全方位的看見海景,憾生第一次踏足島上的時候就是住在這裏,後來這家房主要賣房子,在這裏開旅店的老闆娘給憾生搭的線,把這棟房子買了下來。
憾生抱着胖狗進門的時候,老闆娘莎莎正斜倚在吧檯邊,一隻玉手正被一個高大的洋人撰着,兩人頭挨着頭,親密的狎笑着。
莎莎沒有一點剛纔在電話裏煩躁着急的狀態,憾生走過去,離着一點距離小聲的叫了一聲:“莎莎姐。”
莎莎是個離異了的臺灣女人,人近中年卻依然美麗非凡,很有成熟女人的風範和魅力,她轉頭看是憾生,臉上的笑容稍微收了收,然後停頓片刻的功夫一口氣就嘆了出來,她帶着有些無奈的口氣對憾生說:“憾生啊,你自己上去看看吧。”
“哦”憾生應了一聲走上前把胖狗塞進莎莎的懷裏,扭身往樓上走去,莎莎接過狗,舉着它的兩隻前爪把臉湊到跟前,左右的看看胖狗說:“屁股啊,你這是又胖了?你這是狗的體格豬的身材啊。”
胖狗兩條後腿不着地,身子在半空中沒着沒落的,腳下一陣亂蹬,嘴裏“嗷嗷”的叫着,莎莎轉身把它放在吧檯上,它立刻四腳趴在臺面上,也不叫了,小眼警惕的盯着莎莎,莎莎戳了一下它的腦門:“懶得你。”
那邊的憾生一路爬上三樓的天臺,果然看見屋頂正中央露着一個不大的洞,她圍着那個洞口轉了一圈,想不明白搞個防水層怎麼會把房頂弄出一個洞來。
有歷史的房子年月久了,就像上了歲數的人一樣,架子還在那裏,但內裏的器官已經老舊,總是這裏那裏的有些毛病,修修補補那是常有的事,一個月前莎莎發現三樓有一間客房漏雨,憾生找了一家裝修公司,在整個屋頂做了一個防水層,可剛過了不到一個月,昨天夜裏一場大雨,房子又漏了,憾生又找那家裝修公司,這屬於工程質量問題,電話打過去,人家答應的倒是痛快,也很快派人過來了,可沒想來的人把房子弄了一個洞就這麼走了,憾生無奈掏出電話又給裝修公司的老闆打電話,電話接通,憾生在這邊把情況說了一下,那邊的接線生倒是客氣,一個勁的給她道歉,解釋了半天的意思就是,工人的施工有問題,他們會負責把房子修補好,但現在這邊的工人人手調配不開要憾生耐心等兩天。
憾生在大太陽下聽着電話裏的女聲嘰嘰喳喳半天,心裏一陣煩躁,乾脆直接掛了電話,當初她自己也裝修過房子,裝修公司的那點□□她多少還是知道一點,一般的裝修公司其實就是一個空殼子,辦公的地方看起來正規氣派,其實真正幹活的都是一些遊擊施工隊,他們接了工程轉手給遊擊施工隊做,工程款人工費都是他們從業主那裏結了以後抽掉利潤再結給施工隊,可在中國這年頭欠賬的老闆多了去了,憾生也多少能想到她那房子上的洞是怎麼回事,估摸着就是施工隊碰上個欠賬的老闆,他們要不到工錢,所以給他找彆扭罷了。
憾生從樓上下來,看見胖狗老實的趴在櫃檯上,莎莎沒看見人影了,她也沒跟人打招呼,又頂着太陽出門了。
這回憾生學乖了,直接找馬路邊舉着刮大白的牌子,等着做零活的小工,她找了個面向憨厚男人,領回別墅,跟他談好今天晚上之前一定把那個洞補上,然後再重新做一個防水層,材料款她出,人工錢另外算,這種野路子的小工,沒有合同約束,但只要能見到現錢,反而比較守信用,男人和憾生談妥馬上就拿了工具來開工了。
憾生忙活了一通也沒過了中午去,再下樓來的時候莎莎又站在櫃檯裏了,她看見憾生下來就朝她招了招手,憾生過去往她跟前一座,累的不想說話。莎莎也沒招呼她,扭身去了後面的廚房,一會功夫就見她端着一碗麪出來往憾生眼前一放說:“喫吧。”
莎莎老闆娘的面做的一般,寡淡的少了鹽味,但憾生每次都很捧場的喫的乾乾淨淨的,莎莎是她這輩子除了她媽以外唯一給她做東西喫的人。
憾生悶頭喫着面,莎莎站在她對面拿着住宿登記翻翻弄弄的,她翻了一會抬眼看了看喫的一頭汗水的憾生,慢聲說:“你家的屁股你沒事也少餵它幾頓,多拉它出去溜溜,它要減肥了。”
“嗯。”憾生嚥下去口裏的麪條,隨口敷衍着。
“你沒事也多出來走走,你那屋子是吸人陽氣吧,看你越來越乾瘦的,喫又沒看見喫的比誰少。”
“哦。”憾生依然敷衍着。
莎莎看着她一幅雷打不動的樣子,生氣的伸手在她腦門上一戳,憾生被她手指頭頂的往後仰了一下,等她坐正身子後,終於看了莎莎一眼,不過也沒啥表情,看了一眼就又低頭接着喫自己的,莎莎徹底無語,乾脆轉過身去不理她了。
憾生喫了面,抱起胖狗往外走,走時順便朝着莎莎的背影說了一句:“我走了啊。”
莎莎翻着賬本沒抬頭的應了一句:“嗯,沒事就上來,我給你煮麪喫。”
“啊,好。”憾生應着推門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憾生順便拐到超市裏買了一些狗糧和生活用品,超市裏面有空調,她慢慢悠悠的在裏面轉了不少時間,沒想到等出來的時候天卻陰沉了下來,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海島的天氣就是這樣變化無常的很,憾生順手又買了一件雨衣,雨衣是個套頭的敞篷,下襬寬大,支開了正好可以把前面車筐裏面的胖狗罩住。
走到半路的時候雨忽然就下了下來,午後上的陣雨來的猛烈而快速,豆大的雨滴很快在眼前形成了連綿的雨霧,憾生加快速度一路往家的方向趕。
到了家門口的時候正是這場雨下的最猛烈的時候,遠遠的透過雨霧,憾生忽然發現自家孤零零的獨門獨院前好像站了個人,等到了跟前一看,可不是站着一個人。
憾生家的門口站着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好看的男人,男人個子很高,有肌肉隱現的身材,卻又張線條柔和的面孔,五官立體但看起來很斯文,有一雙桃花眼,但被雨水打得眯了起來。
他的一身衣服已經溼透了,被雨打的貼在身上,這個天氣裏襯衣長褲的,腳上還穿着一雙軟底的休閒皮鞋,不像是個遊客,他的腳邊並排規規矩矩的放着兩個皮質旅行箱,看不出什麼牌子,但在憾生有限的那點見識裏還是知道這是高級貨的。
男人在雨水裏站姿隨意,但腰板筆直,雖然一身穿着被雨水打得狼狽,但從他腳邊帶着皮帶扣的深棕色皮箱,到他腳上的小牛皮鞋都看的出他原先的嚴謹來,但憾生覺得這人怕是腦子沒問題性格怕也是有些缺陷的,他的身後就是憾生家的可以躲雨的屋檐,這人卻頂着大雨站在憾生家門口的路中央,臉上不見絲毫的狼狽,甚至帶着一點笑容的看着憾生一路疾馳而來最後在他面前把車剎住。
這是憾生第一次和葉權見面的場景,當時她覺得這個男人怕是有點不正常的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