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日大雨,這對於信仰天主教的安琪拉來說,最合適去教堂禮拜。人們常說下雨彷彿是上帝在哭泣,她的心宛如這場大雨籠罩的城市一般,失落且充滿寒冷,哪怕在這即將進入秋天的季節,夏日的餘溫依舊溫暖。
昨日親手開槍打死的那名罪犯讓她始終心緒不寧,正如昨天向神父所說的,很多警察二十年不曾開一槍,而她卻總能帶走這些罪犯的生命,拋開那所犯下的罪惡,她的心是矛盾的,一方是法律爲自己開脫殺人的罪行,一切行動都爲合理,其名正義,另一方則是自己無法毫無感覺的看着一條生命在手裏流逝。
若是這麼下去,安琪拉無法想象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怪物,這種漠視生命的罪行要比殺人更加罪惡。
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像封塵、但丁一樣,動不動打打殺殺,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生活,也有着普通的煩惱和矛盾。
出門,撐傘,安琪拉朝着自己最熟悉的天主教堂走去,那座教堂在第一大道盡頭,裏面的戴維神父是一位慈眉善目,內心仁慈博愛的神父,他會代替主聽自己矛盾且自責的訴說。
封塵坐在車上和查理不着邊際的聊着,但丁在一邊沉默不說話,車子在一座哥特式建築的天主教堂停了下來,但丁率先下車,大雨落在他的大衣上打出一片片碎雨,他反過頭來說道:“查理,這裏等我。”說罷,透着玻璃看去他的身影被雨水打的模糊,然後消失在教堂大門處。
“封塵先生?你不去嗎?”查理轉頭看到封塵還坐在後面,臉上平靜,他沒有發現任何倪端隨口問道。
“去?怎麼不去,我聞到了老朋友的味道,真是難以想象……”封塵嘴角勾起和善的微笑,他下車後同樣轉身叮囑道:“查理,在這裏等但丁,不要進去。”
查理隔着車窗看到封塵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表現的很無奈,自言自語道:“封塵先生和但丁先生接觸久了,也變得這樣了,神神祕祕。”
“天使……”封塵一腳踩在教堂門口的石階上,他佇立在這裏幾秒鐘,百年的瘋狂走馬觀花般在眼前一閃而過,他永遠忘不了那天。
雨天,京城,一名天使和一名卑微的人類。
那名天使爲了護住自己被斬斷了翅膀,凌碎了肉身,就連聖劍都斷成兩半,那僅剩的眼睛溫柔的看着自己。
“以……聖光之名……”
無助的哭喊,卑微的掙扎,沒有援手的絕望,以及那剖開胸膛,剜出心臟的刻骨銘心和撕心裂肺的瘋狂。
終信仰光明,以那聖光之名,終恪守至高的道德準則,從不逾越,哪怕生命的最後一秒,貫徹自己的光明,這就是昔拉。
長年處在顛沛流離,飽含痛苦,以黑光做爲最強戰力,帶起腥風血雨,身在黑暗仰望光明的卑微傢伙,這是封塵。
若奉獻是那昔拉最終的光明,那麼黑暗就是封塵的無情裁決。
封塵深深吸入一大口清冷帶着溼潤的空氣,他的手附在門上顫顫巍巍,直到不再顫抖,另一隻手揉了揉僵硬滿是嗜血的臉龐,然後推門而入。
很溫暖,這是一間精美華麗的教堂,它不像其它教堂擺滿長凳,反而是一排排書櫃,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書卷和淡淡的清香,筆直的過道鋪着柔軟的紅色地毯,在盡頭處有一處壁爐,裏面燒着的木頭和炭火施放着一絲溫暖,頭頂吊着華美的吊燈,將整間教堂前庭照的充滿溫暖的色調。
此時在壁爐右側,那處擺放着四張灰色的長沙發區域,由於隔着一排書架,看不見有幾個人,但從那邊傳來一陣對話。
“我知道你要什麼,孩子。”這時一個溫柔的女聲,聲音充滿平靜和睿智,以及帶着一絲絲憐憫。
“你那一雙無所不知的眼睛只會盯着我?加百列?”這個聲音封塵熟悉無比,康斯但丁的聲音。
“承蒙誇獎。”
而後沉默幾秒鐘後,加百列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可以給你講個故事,關於牧羊人是怎樣帶領他最不聽話羊羣的故事,可惜,聽故事的人和那羊羣一樣,從不真誠。”
“最近,我看到一些地獄異常的舉動,也許你應該再給我點時間,我可以爲你們這邊幫忙。”但丁說完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看樣子晚期肺癌時刻在折磨這個面色蒼白的男人。
這時傳來女聲的輕笑。
“但丁,你還在爲上天堂積德?”
“沒看到我敢走多少地獄的雜碎嗎?”但丁冷冷的聲音傳來,“光憑這個,我已經足夠上天堂了。”
“我已經和你說過很多次了,你這樣是上不了天堂的。”
“爲什麼?!”但丁的聲音夾雜着一絲怒火,聲音加重起來,“爲什麼?因爲我爲他做的還不夠多麼?!他還要什麼?!”
“很簡單,信仰,獻身。”封塵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嘴裏吐出小聲的話語和女聲下一秒所回答的一模一樣。
“我從生下來就被詛咒!加百列,你所說的是我都沒有看到,我從來沒有被要求這樣做!我驅除惡魔,是爲了誰?!”
“那都是爲了你自己,爲了更好的上天堂。”
“砰!”一聲書籍落地的聲音,空氣有些沉默,而後傳來但丁平靜夾雜着憤怒的低語。
“你一點都不瞭解我們,你應該下地獄!”
緊接着,空氣又沉默起來,封塵聽到但丁帶着失落和一絲沮喪的聲音從前面傳出。
“爲什麼是我,加百列……是因爲教堂來的太少?還是因爲我從不祈禱?還是捨不得往募捐箱內放錢?”
“你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是因爲你從十五歲開始每天都吸三十根菸,之所以會下地獄,因爲你很失敗,你的人生,一敗塗地。”
這時從過道走出一個男人,但丁看到封塵站在那裏,他微微低頭路過封塵,沒有言語,封塵也沒有說話,看的出來,但丁現在沒有說話的慾望,而後他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封塵這才抬起腳步,朝前面走去。
“你的外套。”這時從前面走來一個青年,他模樣清秀,膚色白皙,一雙眼睛打量着封塵,但在那眼睛的深處封塵看到一絲高傲。
“外套?爲何要脫外套?”封塵定下身子盯着那名青年,在他的眼裏,這名青年背後張開着一雙灰色的翅膀。
這個世界的天使不像昔拉那樣,渾身充滿光明,這個世界的天使之翼是灰色,其內夾在着屢屢白色的羽毛。
“爲了尊敬。”這名天使露出一絲高傲的笑容,他身爲天使,對方只是人類。
進屋脫去外套的確是對主人的禮節,封塵也曉得,但這不是眼前這名天使用來曲解的理由,若是別的什麼的,封塵會脫去外套,但這裏,還是一名天使,別的不說,封塵不直接開殺就很給面子了。
禮儀也是給人服務的,而不是天使。
“原諒我的無知,但我不得不和你說,你還不夠資格拿我的外套。”封塵平靜的說道,他盯着眼前這名天使。
“讓他過來吧,希羅。”這時加百列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希羅不善的掃了一眼封塵,扭頭準備離開,這時封塵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露出一絲和善的微笑道:
“遵循古老的禮儀,侍從在詢問客人,客人在拒絕後要執行侍從的禮節。”
“所以,你要說,‘抱歉,失禮了’。”
希羅頓時有些暴躁,他瞪着眼睛看着封塵,封塵也看着他,在外人看了這個身穿棕色大衣的男人像是來挑事的,別人對你笑臉相迎,你卻得寸進尺,這無疑不是一名有禮貌的傢伙。
所以,封塵就是來挑事的,若不是關乎到但丁能否讓路西法按照劇情一樣順利降臨,站在外面之時他就直接拆了這間教堂!
“代我的侍從向你賠禮,又是一名惡魔獵手,請到這裏來。”加百列的身影伴隨着聲音從後面傳來,封塵朝希羅和善一笑,他看也沒看希羅,對着加百列和善的笑道:
“我這次來,只有一個要求。”
加百列穿着黑色條紋女士西裝,頭髮成枯黃色,她長相普通,但那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充滿深邃和睿智,無比靈動,帶着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飄渺之感,她柔和的看着封塵說道:“惡魔獵手,說明你的來意。”
封塵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說道:“如何上天堂?”
之前和但丁的對話他也聽的一清二楚,他不得不說,加百列說的沒有什麼錯誤,自私之人無法上天堂,但這不能成爲理由,用一句話說的很清楚,加百列的話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
大道理誰不會說?!空談高論誰沒有一張嘴?!迷途的羔羊之所以迷途,全是羔羊的錯,被捅死的女孩都怪自己不應該擋在朋友前面,和兇手沒有任何關係,天堂從來不管他信徒是否在遭受苦難!他們只要結果!!
信仰!獻身!!窮極一生換來的門票在天堂選擇的時候瑟瑟發抖!然後再被無情的丟入地獄!這就是爲什麼路西法在叛離天堂之後還能繼續打造出來地獄!天堂和地獄持平!!
誠然,有的人的確要下地獄,但天堂爲此還不滿足!他們認爲對人類的寬恕實在太低廉!!昔拉墮落讓他將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天堂的確擁有善良,但善良也分多種,虛僞的善良,欺騙的善良,大義的善良,他們一方面要信仰,要獻身,封塵很想問問,但丁驅除惡魔,哪怕出於私心,但拯救的性命是實實在在的!就如那天拯救的女孩!如果這種赤裸裸的拯救都無法做爲去天堂的通行證?那麼天堂,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必須奉獻?富人獻財,窮人捨命,這是天堂?
當然,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封塵是瘋狂的,也是理智的,冤有頭,債有主,但如果今天眼前這位天使加百列如果沒有一個滿意的答案,封塵會告訴她什麼是地獄,但他覺得他可能要失望了,眼前的加百列笑着對自己說出一句話。
“你的心已經告訴了我,你毫無信仰。”
封塵沒有直接說話,他走過加百列,穩穩坐到沙發上,雙腳搭在沙發前的木桌上,笑意中帶着囂張,眼睛卻閃過一絲平靜和深邃,回應道:
“你?和我談信仰?”
“那我們今天就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