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賭博了,真是恨死人。老婆孩子永遠不如歪門邪道重要。水月在心裏罵了起來。水月不只痛恨劉淼,還痛恨劉淼的朋友,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劉淼的朋友們幾乎都是些有錢人,再細分一些,又是些有劣跡的人,如打了兩遍離婚的老郝、被判了六年徒刑的老梓等,都是有膽量的,很快發了起來。只有一個小陳沒毛病,聽說還花心得很。
兒子睡了,水月覺得背上麻麻地疼,那是皮筋疼。忙碌了一天的水月,不光身體感到疲倦,而且心靈也渴望撫慰啊,時鐘指針已過十一點,劉淼還沒回來。水月覺得心裏堵得慌,和好還是離婚,整天折磨着她,她什麼都可以容忍,唯獨丈夫不忠,是一點也不能忍的,尤其是他在外面又有了家。告他是重婚罪,告他傷害罪,一樣能讓他判刑,但兒子懂事了會恨自己的,這可怎麼辦?
不去管他,說不定哪一天自己和兒子被他甩掉。
是不是太遷就他了?我要跟着他去深圳,把兒子領着,只要他改正錯誤,我還原諒他。有一點可能,誰願意離婚呢?水月覺得自己在這上面花費了許多腦筋。
“砰!砰!”有敲門聲,水月來到門邊一看,門鏡用東西擋住了,水月在家裏小心慣了,不看清人模樣她是不開的,正猶豫着,門已被鑰匙捅開。“媽的,混賬!跟你開個玩笑,也開不起來,都把老子的心情搞壞了!”他飛起一腳,“叭!”的一聲巨響,一個小花架連同一盆花摔在地上。見水月只看不答話,他開腔就罵“狗日的,聾啊,老子回來了,你哭喪着臉幹啥?”
水月對他說,“你這麼反感我們母子,爲啥要回來,你在外面一年不回來,我們不去求你!”
“爸爸,你少發點瘋。這個家,你不願意回來,也不能逼我們。”放學回來的兒子推開門喊道。聲音裏夾着無盡的憤怒。劉淼藉着酒勁,罵道:“小王八羔子,會罵老子了,很能啊。”他油光光的臉上,肌肉緊繃繃的,頭髮很長,一雙小眼睛閃着兇光,自從有了錢,水月對他的感覺一直如此。
只要來家,劉淼總是捉弄水月,看着她痛苦的樣子,他就高興。
在劉淼的眼裏水月不過是花錢買的女傭人。
劉淼邊脫衣服邊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錢,朝水月晃了晃,見她不高興,眼睛一瞪說:“不缺你錢花,苦着臉幹啥!”
水月恨恨地說:“有了錢就好,也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胡說,現在這個社會,有錢啥買不到,要不買個女人給看看。”
“真無恥!你還會想什麼,整天你只會數算這個,你還要不要臉!”兩人吵了幾句。
兩人都洗了澡,水月走到臥室裏,劉淼像個大煙鬼似的蜷着乾瘦身軀躺在那裏,令人生厭,水月轉身躺下。劉淼很奇怪,過去,一年回來一趟兩趟的,每次水月都好言哄他開心,現在竟給他個冰涼的後背。他生氣了,不動聲色,故意大聲咳嗽,手卻不伸一伸。水月盼着他伸過手來攬着自己,說些想念自己的話,那樣兩人都舒服開心,會過個很好的夜晚。今晚兩個人都像有一肚子氣,水月向來對劉淼沒有好感,何況是在這種條件下呢。水月的希望,幾乎沒有了,有的人覺得劉淼長年在外,便向水月套近乎,不出幾天,這個人的一條腿便被打斷了,令人不寒而慄。水月成了帶刺的玫瑰,可望而不可即,可聞不可折。水月崇尚真感情,丈夫不給她,她爲了孩子爲了名譽,她守住了寂寞和無奈。劉淼不清楚她的這些想法,這些年來,他派上鐵哥們提供老婆的信息,老婆沒給他招惹是非,他就滿足了。他就給她娘倆寄錢。給她買了車。“有錢啥買不來。”這是水月聽得最多的一句話,也是劉淼們不擇手段掙錢的動力。
現在兩個人僵持着,水月感到內心的巨大悲痛,劉淼想玩貓拿老鼠的遊戲,可水月不買他的賬。自從見到了慶國,水月心裏不再軟弱,她想:“劉淼,你在外面快活,欺負我女人家,回到家裏不但沒有犯罪感,還在我面前擺老爺的架子。”忽又想起這幾年受的苦楚,淚又流下來,本來劉淼要僵持下去的,聽見水月哭了,他也動了惻隱之心,一時不忍,將手搭在她腰間,小聲說:“咋了,想我想哭了?”說着便心不在焉地撫摸她。水月沒有那種愉快的戰慄,而是頭皮發麻,異常難受,他摸左邊,她用左手撥開他;他用右手摸她,她用右手擋開他;他摸下邊,她實在受不了了,騰地坐了起來,不知爲什麼,她心裏默許他的愛撫,身體卻強烈牴觸這種行爲。她下牀去,跑進另一間房子。在內心深處,她對劉淼強烈地不滿,甚至是仇視,以前她會壓抑這種情緒,可是現在,有了慶國,有慶國深情的眼睛,她不自覺地將不滿溢出來了。靈與肉不統一,難以完成愛的過程。
“媽的,活膩了。”聽得出劉淼發怒了,水月猶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牙縫裏都吹着冷氣。
“老子稀罕你,算好,什麼東西,在老子面前充大。”滿口髒話,令水月涼透心骨。
“你過來吧,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劉淼焦慮的臉上,橫肉塊塊,險惡中隱藏着惡毒。
水月在心裏喊:“爹,你怎麼讓我嫁給這樣的惡魔。”
“有人和我說,最近一個老傢伙常來咱家,你小心點。”劉淼又轉了話題。
“是馬天鵬,法院的,你好像認識他,他可是個正派人。”水月說。
“我管他是哪裏的,好你個臭biao子,老子你也瞧不起了,找上相好的了,花着老子的錢,在外養漢,你覺得老子好欺負。看我不廢了你!”他一腳踢開門,往牀上撲去,二人廝打起來,他一把將水月拎到沙發上,又想撲過去打,水月站起來,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個大花瓶,舉着說:“你再過來我就摔了。”
“好,反了你了,你敢摔,我就喫了你!”他根本不會想到,水月如此大膽,“啪!”的一聲,這個珍貴的花瓶就成了碎片。他目瞪口呆,繼而發瘋似的往上撲。這個花瓶曾經在來客面前給他這個暴發戶平添了幾分優雅。他若揪住水月,往死裏打也不過分,水月也傻了眼,本來嚇唬嚇唬他,眼下卻成了事實,他還不打死自己,她一下子抓起了桌子上的水果刀:“你敢打我,我就捅死你。”她吼叫着,劉淼被她這一套舉動嚇住了,他沒料到水月會有這麼一手,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劉淼後退再後退,退到客廳裏,“喀”的一聲帶上門,他惡狠狠地喊;“離婚!我要離婚!”
水月也不甘示弱,“你每次都用離婚來嚇唬我,現在不用了,你不和我離,我也要和你離!”劉淼喫驚了,他跑出去了。水月咬着牙,看着他狼狽地往外竄,心裏痛快多了,幸福掌握在自己手裏,任他欺負,也許就在憂憤和傷感中死去,了卻一生。人生是自己的事情,同他結婚,並不是賣給他做奴隸。水月明白了這個道理,她說:“我要離婚,我手中有錢,我也有技術,我什麼也不怕。”她想到這裏,平靜地蹲下去,拾起古董碎片,將它們收集到一個空盒裏。刀子在旁邊,再拿起來看時,手發起抖來,她不知道當時自己哪來的勇氣,如果他真的撲過來,自己會不會做出蠢事來,她有些後怕。劉淼走了,留下無限的恐懼給水月,水月知道這一次兩人關係徹底惡化,以往,離婚是劉淼制服水月的法寶,現在水月要從這桎梏的婚姻中解脫出來,過一種有人疼有人愛的正常的家庭生活。水月渴望家庭穩定和安全,她知道兒子騰騰是劉淼舉棋不定的重要原因。水月對慶國的渴念壓過了恐懼,同劉淼感情的徹底破裂,使水月完全倒在了慶國一邊。
水月像換了個人,劉淼說一句她頂一句,劉淼好不惱火,他破口大罵:“開個店是怕你沒事幹,你還真當自己是女強人了,告訴你,你離了老子,你不行!”他又從口袋裏拿出剛纔的錢“啪”地摔在水月的臉上:“媽的!五萬,給老子好好看着家,養着兒子,別在我面前充英雄,老子見不得這個!”
“你住口,別用錢欺負人,姓劉的,我受夠你的氣了,你再這樣下去,我也不是好惹的。你別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已經去了你那兒,告訴你我什麼也可以忍受,唯獨你包二奶我不能忍受。我告你個重婚罪,你傷我,我可以告你傷害罪,你一定沒話說!不信,咱們走着瞧。”
劉淼像不認識水月一樣,驚得目瞪口呆,他沒料到水月會來這麼一手。
水月說:“你在外面風度翩翩,大仁大義,來到家裏,張口就罵,抬腳就踢東西。以後,你也不用回家來找碴兒,明天,我和你去辦離婚手續。”
“什麼?這麼快你就想踹了我!媽的!”劉淼大叫。
水月不再理他,想去休息。水月走到哪間房,他就跟到哪裏,見水月在臥室裏躺下來,他一把將被子扯下來,拖到地上,抬腳就踢,正中水月的腦門,水月一下子昏了過去。他不解恨,拿起個摔壞了的酒瓶子朝水月臉上狠狠擲去。血從水月漂亮的臉上流下來……
在病牀前,劉淼痛哭流涕:“原諒我呀水月,我糊塗啊,我喝了酒呀,我對不起你呀,對不起咱兒子呀。你砸死我吧!”他拿起水月的手就打他的臉。水月本想要告他,這樣一下子心又軟了。
水月說:“憑良心講,這十多年,經濟上你也沒缺俺娘倆的,我不想告你。可你把我害成這樣,我一定要離婚。分財產時,我也不想上法庭,你創業不容易,分多分少由你說了算,不要虧了你的兒子就行。”
她做出這個決定時,考慮了很多,三十多歲了,女人風光的時候將過去。可是人活着爲了什麼,沒辦法的時候該退就退。水月又向法院遞補了訴狀。
水月的內心正進行着激烈的衝突,感情的解脫和角色的轉換,輪流撕咬着她的心。她的精神處於崩潰的邊緣。兒子住校,走了,房間裏空空的,她要親手拆毀了兒子完整的家,她有可能成爲一個自私的母親,這種自責又使她夜難眠。她在自己的房間裏哭個不停,她撥通了慶國的手機。
慶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聽話筒那邊傳來水月的抽泣聲。他知道水月的丈夫在家裏,一直不敢同她聯繫。等到明白了水月的意思,他說:“你等着,我馬上去。”
得知水月幾天沒喫好飯,慶國表示出極大的心疼,他徑直將水月拉到了一家比較清靜的飯店。
菜還沒上來,慶國問她,爲啥拖着不離,水月說是爲了兒子有個完整的家,只要兒子好就行,兒子是她的命根子。
水月看到菜很多,嬌嗔道:“爲啥要花這麼多錢,要節儉呢。”
慶國微笑着說:“你當這是小餐館啊,按標準來的,服務也好,主要是清靜。”
慶國對服務小姐說:“就我們兩個人,你出去吧,我們自己來。”
小姐應道:“我就站在外面,你們有事喊我。”說着退出去了。
水月臉有點發燒,慶國也有些不自然,他遠遠地坐在水月的對面。慶國不清楚水月爲什麼突然同意了離婚,她應該清楚一個女人離了婚意味着什麼,同時,他更擔心的一個問題是,水月如果是單單爲了他而離婚,他怕自己挑不起這副沉重的擔子。他將目光移向窗外。
水月正迎着窗子坐着,窗外是高聳的樓房,正對着窗子的是一幢宿舍樓,拿着扇子的老婆婆,拎着青菜的家庭婦女,搬液化氣的男子,空氣裏瀰漫着溫馨的生活氣息。可他們兩個好似與這個世界隔絕起來。慶國的心情忽然有點沉重。
水月不知道慶國在想什麼,她只覺得這些日子,自己憔悴得很,臉上肯定皺紋叢生,素面面對慶國,今天還是第一次,這段日子,能夠真正信賴的也就是慶國了。走出這段泥濘,不再過這種沒有人格的日子,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有他的關心,慶國是她的希望,一件細小的事情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許就是這個道理。
慶國一個勁兒地給水月夾菜,水月沉浸在被呵護的溫暖裏,心漸漸地舒展了。慶國端詳着她,她這次穿一件黑底紅白小花的旗袍,顯出細細的腰身和鼓鼓的臀部。頭髮中分,向後梳着,腦後戴一環形假髮,高貴典雅,神情憂鬱得很。慶國低頭瞧着她的腳尖,她的腳上穿一雙細跟土紅色皮鞋,慶國小心地問她以後的打算,她說:“同兒子好好生活,走一步看一步吧。”
水月的話有點傷感,慶國聽來卻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又回來找事了。”水月說。
慶國看到她的圓滑嫩白的臉上有了傷痕,那麼刺眼。
“這又是他打的?唉!水月,要不是我親眼看到,說什麼我也不信,他會那樣待你。”慶國傷感地說。
“他在家裏打了我多少年,我都沒有過死的念頭,去年他當着工友們打我,我真的覺得無臉見人了,正好家中無人,一時想不開,就割斷了動脈。幸虧他回來了,把我送到了醫院。”水月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輕描淡寫地說。
“這種人沒有一點人性!”慶國說。
“他跪在我的病牀前哭了。每打我一次,他都會懺悔一次,我就是被他這種方式給籠住了。這一次他又跪着我哭,可是我再也不動心了,我就是自己過,也不再同這匹狼在一起了。不過,有兩個問題你給我一定要問呀。一是我現在住的房子署名不是我們倆的而是我婆婆的,劉淼說一旦離婚,我無權分房子對不對?二是孩子的問題,是不是我先提出離婚,我就無權要孩子了。”
“我不管你,誰還管你呢?”慶國往回打了個電話,找個律師問了問。
慶國說:“人家那個律師說情節這麼惡劣了,還在耗着,真是。如果這次離不下來,過了六個月你再以同樣理由上訴,一定能行。”
“他找了人,他不願意我走。更不願意分他的房子。在法庭上他口口聲聲說我們感情尚好,只是爲家庭瑣事鬧矛盾。上一次開庭,他們嚇唬我說,我先起訴,情理在男方,兒子恐怕是不判給我。我就怕這個。”
“這麼簡單的離婚案,法庭就是判不下來。不在我們那裏,這裏我連個熟人也沒有。這年頭天天說保護婦女利益,真正遇上事了,還是看誰有熟人,看誰會送禮。”慶國沮喪地說。
“對了,我有個新朋友叫馬天鵬,他就在法院工作,我何不找他。”水月高興地說。
“你快給他打電話,讓我們一塊商量商量。”慶國說。
過了十多分鐘,馬天鵬來了,他對水月的遭遇表示極大的同情。“真想不到我們這裏竟有這麼無人性的東西!”他罵道。
“有公安局的鑑定嗎?傷情不超出一年,受法律保護,超出了就不算事了,你可以起訴他,要他負刑事責任,還附帶民事。要他賠償你誤工費、住院費!”
“那房子的事?”
“房子不好辦,是你婆婆的名字,就不是你們的公共財產,你是得不到的,這是法律規定,講不得人情,所以最近興起的婚前財產公證,是先小人再君子,對一些人還是有好處的,像你,略有點法律知識,就不會用你婆婆的名字去買房子。或者你早告他個傷害罪,這婚早離下來了,還用再等着挨這次打。”馬天鵬無比遺憾地說,“人人都要學點法律。水月你也應該學呀。”
馬天鵬表示,這個事他管定了。水月的事就是他的事,又埋怨水月沒把他當朋友待,沒早告訴他。
離婚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判下來。水月身上的傷,足以說明倆人感情已破裂,由於兩人長期分居,符合離婚條件。
又開庭時法官問:“你們還有和好的可能嗎?”水月搖搖頭。“每次他都是往死裏打我,我們不可能再在一起生活了。我身上的傷疤天天提醒我恨他。”
“爲了孩子我勸你們再考慮考慮。”
“沒有什麼好考慮的!我要求他看在孩子還沒成人的份上,不管法律上如何判決房子,都留給孩子,錢可以少給。”水月說。
最後結果,婚姻判離,兒子跟了水月,房子也給了兒子。這是她最高興的一點。她十分感謝她的朋友馬天鵬。要不是他,這個離婚案子還不知拖到什麼時候,也不知水月有多慘。
“你是我的貴人,別人說我命裏有貴人相助。”水月對馬天鵬說。
劉淼晚上到了家對水月說:“水月,你也太無情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的一點舊情也不念?”水月不說話,到另一間屋子去了。
劉淼跟着到了另一間屋子,水月不理他,他拉住水月說:“只要你不找人,帶着兒子好好過,我不會虧待你。”
“你這就給我喫得虧夠多了,還不算呀?”水月憤憤地說。
劉淼不想走了,水月對他說:“咱已經沒關係了,我自重你也要自重。”
劉淼抓住水月的手說:“水月,以前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只要你把兒子養好,水月,你放心,有我喫的,就有你和兒子的。”水月明白了他話裏的潛臺詞,冷冷地說:“要在半年以前,這是你應該說的話,我和兒子感激你;可現在,你說這話,我怎麼聽着不大對勁,天不早了,你也該休息了。”劉淼灰溜溜地走了。
水月的心情一時好不起來。她讓兒子住校,用更多的精力去經營店。
水月自從見到了慶國,心裏就像見到了親人,這幾年所受的委屈一起湧上心頭,水月的眼中,慶國再不是那個單細的小夥,他英俊中透出成熟男人特有的從容和自信,一米七九的個子,寬寬的肩膀,國字形的臉上,雙眼皮的眼睛透出寬厚和愛護。水月就喜歡他這種帶有問詢意味的眼神。
那年冬天慶國穿上了一件高領毛衣,穿出來後,大家都說他像演員周裏京,他回答別人時,眼睛卻看着水月說:“我怎麼覺得比周裏京還漂亮呢!”別的話水月沒記住,單就這句話,連慶國當時說話的神態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越看越像,從此水月就特別注意周裏京演的電影,還專門買了周裏京的劇照,貼在牆上,上面寄託着自己的一份情感,一個留給自己的祕密。
慶國爲了讓她開心,邀請她到青島去,她愉快地答應了。
在火車上,水月依偎在慶國的旁邊,右手緊緊地握住慶國的左手,兩個人互相感受着對方傳遞過來的力量,水月覺得好像回到了十**歲做姑孃的時期,她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高她一頭的慶國,慶國便用溫和而多情的眼睛望着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七分袖的純毛緊身上衣,一字形領,中短的暗紅色一步呢裙,皮膚色天鵝絨絲襪。在這厚衣加身的季節裏,顯得格外時髦。慶國發現水月走到哪裏也不落伍,衣着也許說明不了什麼,但一個時髦女人的品味絕對是高的。慶國很高興,默默的,他們沉浸在興奮的兩人世界裏。
“咱先去嶗山吧,嶗山礦泉水和嶗山道士可是很出名的,你沒去過,真是可惜了,不是沒有錢,是守財奴。你沒聽說過嗎,‘泰山雖雲高,不如東海嶗’嗎?它自古是神仙之宅,靈異之府呀,秦始皇、漢武帝都爲了尋找仙藥來過這裏呢。後來就成了道教名山了。”慶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愛憐地說。
“可不是,我整天伺候孩子,真沒有工夫出來呢。”
他們坐上了去嶗山的公共汽車,水月初次來到這裏,看什麼都新鮮,進山公路兩側,新式的高樓林立,隨山勢而轉,好多還在待建當中。山入口處幾個年輕姑娘候在那裏,見有客人來,急忙上前要求充當導遊,一位臉色稍黑的姑娘過來搭訕,水月支開了她,兩人買了票,一路攀去。
一面是巍峨秀麗的山,一面是煙波浩渺的水,水氣嵐光,變幻無窮,嶗山的美果然名不虛傳,拾階而上,慶國一手牽着水月,一手指點評講景物。在水月的心裏,山美、水美、自身的感覺更美,與她牽手的人,十五年前與她牽過手,橫過十五年的風風雨雨,又牽起了她的手。水月想,假設世界上有賣後悔藥的,再貴我也要買,這麼好的男人錯過,豈是隻有軟弱的原因,恨爹媽眼力不行,放着好人不嫁,偏讓她嫁個薄情郎,她的眼中,一邊瀉出了內疚,一邊瀉出了幸福。“水月,那是太白石,我給你在這兒照張相。”慶國擺好相機,水月笑吟吟地應了。
“看那邊,那是蟠桃峯,上面有王母娘孃的蟠桃林,翻過去,就是。”慶國指給水月看。他們轉過蟠桃峯,直上瑤池。
走過一段平坦路,轉過一片竹林,他們上了頂峯,到了嶗山南部崑崙山腰,兩人手牽着手來到一面大石下,水月讀道:“霞朱天半,”慶國說可以從那邊讀:“半天朱霞。”水月聽說是一個國民黨元老寫的,就央求慶國講給她聽。前面是碧霞洞,水月要爬過去試試自己的靈敏度。明代道士孫子陽在這裏靜修過。高高的慶國也隨着她爬了過去。據說原來洞高大寬敞,清朝遭了雷擊,大半陷入地下。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向裏走有個廟,水月虔誠地跪下來磕頭、燒香,往功德箱裏放錢,慶國有些看不慣,女人真是迷信。又想,山上有廟,又沒禁止的,想必是既不提倡也不反對。自己也就聽之任之了。水月又花十元錢從一個井裏面裝了一瓶礦泉水,在一側的耳屋裏,有一小道士,年紀三十左右,瘦瘦的,他看了水月一眼,說:“大姐求個籤吧。”見水月不語,他又給另外一個遊客選了一個鍍金樣吉祥物,在點燃的火頭上,煞有介事地繞一週後,給人掛在脖子上,要了五十元,水月在山下明明問過價,僅五元嘛,她覺得這有詐騙的意思,轉身就走。
下山到了海灘上,慶國喊道:“好!撩起水來,水月,你撩着水,我要給照相了。”水月依言,往海灘裏面走了走,撩起水作嬉笑狀,慶國按下了快門。
看水月高興的樣子,慶國頓覺年輕了幾歲,其實,慶國穿着淡灰色仔褲和天藍色襯衣,打着領帶。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
“慶國,到附近先喫點吧,不是說要到市區裏看看嗎?”水月說。
慶國來到水月身邊,悄悄地說,“餓了嗎?咱先喫了飯,再到這裏玩。我也很想多玩一會兒,你不知道,看到你那樣子,我就一下子想起那時候,你在灣邊洗腳的樣子,那撩水的姿勢,我真的忘不了。”
水月定定地看着他,沒想到慶國的感情這麼細膩,她的眼睛有些潮溼,看看旁邊,一羣年輕的海軍,穿着乾淨清爽的條紋海軍服正在看海。
慶國就說:“走,咱喫飯去吧。”
在八面河餐館,兩人面對面坐着,慶國心中特別激動,窗外一面是巨大的山石、石上有蒼松,腳下便是大海,峯巒競秀,地勢清幽。因爲過了中午的就餐時間,餐廳內特別清淨,水月覺得真是舒心,慶國望着水月,水月望着慶國,各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憐愛、渴望、溫暖,直到服務小姐送菜來,兩個人纔回到現實中來。
在棧橋,慶國緊攥着水月的手,慢慢地隨着人流往前走,欣賞起激越的大海,欣賞海邊的建築,水月陶醉在慶國的愛護裏,世界上最令人心動的不是山水,是人情,正如歐陽修說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水月婚後,在寂寞、苦惱、怨恨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慶國的出現,照亮了她的生活,融化了她心中的冰凍。慶國的忠厚和體貼,給了她愉快、興奮和安全,心理狀況變了,心境開朗,她真正過上了有錢、有工作、有意思的生活。她內心裏,想急於抓住慶國的心,再不放開。
夜晚,天有點涼,兩人各加了衣服,到廣場上去看夜景,大型塑像“五月風”像一個巨大的飛碟,全身發出紫油油的光,矗立在廣場中心。兩人在暗中相依相偎,慢慢品嚐夜的溫柔。一邊是浩蕩的海水,一邊是精緻的噴泉,噴泉在空中變換多種形狀,幻化七彩光芒。海水拍打着海岸,浪頭不時衝向岸來,拋下點點浪沫。水月感嘆海水的力量,人與大自然相比,真是渺小。在個較暗處,兩人坐了下來,慶國將水月攬在懷裏,水月溫順如貓,感覺到無比幸福,這是正常女人所渴求的,丈夫婚後從沒給過她這種溫馨,別說愛撫,連手都沒拉過,除了在黑暗中例行公事,兩人井水不犯河水。她嚶嚶地哭了,慶國喫了一驚。問:“你不高興嗎?我可以離你遠點,你用不着哭啊。”
“你別誤會,我是高興得哭。”
慶國便用雙手攬着她,她順勢將頭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接着,水月又將皮鞋踢在一邊,這雙鞋子叫松高鞋,多數是年輕女人穿的,水月覺得這樣的鞋好穿,既有一般高跟鞋的高度,又有平跟鞋的舒服,爲什麼不穿呢?她將雙腿搭在慶國的腿上,露出白色的襪子,慶國惡作劇地用手抓住水月的腳,撓她的腳心,癢得水月咯咯笑個不停。
水月抬起頭來,天穹遼遠,羣燈閃爍,歡歌笑語,真是人間美景。她幸福地閉上眼睛,陶醉在夢幻中。青島的消費高,他們本着出門少花錢的原則,要了箇中等房間,那老太太,也挺講原則,非要身份證和結婚證,他們於是趕緊離開了此地。到了一傢俬人旅館,那位年輕的老闆娘,只要一個人的身份證,交上押金就行了。
第二天,慶國要領着水月到黃島去看看,他說,還有個要好的戰友分到了這裏。
“你敢給他介紹我嗎?”水月問。
“敢,爲什麼不敢呢?我真想咱倆永遠在一起。如果你願意我回去就離婚。”他的那雙好看而深情的眼中充滿了果斷和堅毅。
水月常常爲他的目光所鼓舞。
她渴望常看到這雙眼睛,渴望這雙眼睛的包圍。
輪渡到黃島去,上了船,慶國拉着水月上了二層,看太陽在江面上同迷霧捉迷藏,看笨重的貨輪像負重的老牛在水中緩緩移動,看巡邏的艦艇在水面上乘風破浪。
“看吶,就是交通不便呀,要不黃島早建設得很好了。”慶國感慨道。約摸過了二十分鐘,到了黃島,兩人走在大街上,經過一片叫金沙灘的地方,他們上了公共汽車,到了開發區,慶國覺得猶如家鄉的北大窪,開闊而遼遠。
兩天的旅遊,水月的心情好了很多。她覺得眼前充滿了陽光,生活挺有意思的。
“花了不少錢吧!”在回去的車上水月問慶國。
“不算多,玩得還可以吧,掙錢來就是花的。”慶國說。
水月從小包裏抽出一個更小的錢夾,拿出一疊錢。“給,把工資都搭上了,老婆問起來,不好交代吧!”
慶國不要,水月極力往他口袋裏放。說:“你陪我出來,就行了,再搭上錢,我不忍心,我手中有個幾百萬,不花幹什麼。錢是什麼東西,生帶不來,死帶不去,聽着,你再反對,我可不高興了。”慶國只好拿起這兩千元來。
水月幸福地將頭靠在慶國肩頭上,閉目養神。
“把你送到曲阜,還是同我一塊回北海市,看你母親?”
“回北海吧,我也很想我媽了。咱倆在一塊!讓熟人看見,會說閒話的,你怕不怕?”水月問。她擔心兩個人在一起會給慶國造成不便,他畢竟是國家工作人員,在單位上班,影響了前途可怎麼辦。
“我怕什麼,水月,大不了離婚嘛。我的日子也不舒心呀,我們之間也沒多少話說,她就是對錢急,每月工資卡得很緊。一個勁兒嫌我掙錢少,在她面前,我老一種窩囊的感覺。上次她知道了我們的事,我就提出離婚了。”慶國說。
“其實,慶國,我瞭解女人,包括我都是爲家着想的,是你的老婆你就得包容她,原諒她的過失和不足,誰攤上你這樣的丈夫誰有福氣,就是發脾氣也嚇不着人。我這樣認爲,不要叫你的女人喫苦受氣,其實女人是很容易知足的。”
水月的大度,開明,通情達理,使慶國內心漸漸地堅決起來。在他的心中,水月是他一生中最心愛的女人,也是和他心心相印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不抓住,還抓什麼樣的。
他不怕村裏人看見,將水月一直送到她的孃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