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汶麟見狀,急忙退身側移,提前擋在了桌子前。最終,小蝶整個身子撞入了汶麟的懷裏。
竹汶麟臉上的愧疚之意加速上湧,道:“小蝶姑娘,你爹過世,責任在我。要打要罵就衝着我來,我絕無半點怨言。只是希望姑娘能夠看開,人生的路還有很長,切不可輕生。”
小蝶一臉悽楚,道:“現在爹爹過世,我已經無依無靠。沒有了掛念的人,活着自然不會開心,我如何能活下去?汶麟,多謝你昨日細心照料,爹爹西去錯不在你,怪只怪老天爺太狠心。既然塵世已沒有了什麼留戀,我還不如就此趕赴黃泉,一路上給爹爹作伴。”
說完,小蝶在竹汶麟懷中不快不慢的掙扎起來,竹汶麟面色生出了幾分尷尬,但他怕一鬆手,對方又會去做傻事。汶麟索性憋住面孔,牢牢抓住小蝶的一雙玉手,就是不放開。
紀茗纖邁步到兩人邊上,道:“小蝶,請聽我說。爲人子女,與爹孃離別,這種感受,我能夠體會。如今家中,我的至親昏迷不醒,和你爹一樣,也患了奇症。”
小蝶被紀茗纖的話語所吸引,轉移目光,問道:“茗纖姐姐,難道也有這般經歷?”
紀茗纖輕點了一下頭,道:“出門在外這段時間,我日日擔憂,夜夜掛念,希望能早日爲爹尋得靈藥,然後回去,一家團聚。但偶爾,憧憬這些時,我也會害怕。”說到這,紀茗纖面露一絲黯然,再道:“我害怕最後找不到救治爹的靈藥,害怕爹等不到我回來,總之,和你一樣,害怕失去至親。”
小蝶聽後,淚眼朦朧道:“原來姐姐和我一樣,也有這樣的痛楚。”
紀茗纖輕嘆一聲,道:“人間之所以不同於其他幾界,是因爲我們的相聚何其短暫,輪迴又何其漫長。今生的血濃於水,在轉瞬間,韶華白首,已逾百年,等到下一世,我們全都成了另外一個人,誰再也不認識誰。所以塵世終有離別,但小蝶,它的盡頭,並不是生死所能決定的。至親雖然離世,其實只需一個銘記,他依然活在你的心中,不曾離開過你。人的情愫,就是一顆心寄思着另一顆,因而不再孤獨,能夠堅強的活下去,這也是離去的人,對活着人最大的祝願。只有收下它,我們的思念纔不會有害怕,而是滿載的祝福。”
聽完,小蝶雖然不語,但妙美的雙眸已有思緒,淚花不再湧出。
紀茗纖轉過目光,望向竹汶麟道:“竹公子,先放開小蝶吧。”
竹汶麟回過神來,呆呆的“哦”了一聲,隨後鬆開雙手,說道:“小蝶姑娘,剛纔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汶麟見笑了,剛纔我差點做了傻事,多謝你出手相救。”小蝶道:“在爹爹下葬前,我想最後陪陪他老人家,希望三位能讓小蝶單獨相處一會。”
一直不語的柳非凡突然道:“小蝶姑娘,一定要記得剛剛紀姑娘說的話,千萬別做傻事。”
小蝶淡淡說道:“多謝柳大哥關心,我只想安靜一會兒,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柳非凡欲言又止,他有些驚愕,自己的心爲何顫動得如此之快。最終,他平定心緒,輕輕的“嗯”了一聲
三人相繼走出屋子。走到樓道時,竹汶麟望了眼一旁的紀茗纖。茗纖的面目,不知何時,露顯了幾分憔悴。竹汶麟心中默默唸道:茗纖,爲什麼我會感覺,你剛纔最後的一席話,不只是在對小蝶說,也是在對我說。
小蝶父親的離世讓竹汶麟心裏存在很深的愧意。從屍體上看,病人最終亡於紫陌之毒,但竹汶麟清楚的記得,昨晚他熬好藥給病人服下後,赤艮之水已將大部分紫陌之毒中和,可以說小蝶父親的病情好轉了一半,但爲什麼一大清早起來,他卻離奇的死去?
由於小蝶一直守在她父親身邊,竹汶麟也不好進一步查看死因。其實他想過會不會有人從中做過手腳,但陪護病人的一直是小蝶,竹汶麟不願相信,如此乖巧而又惹人憐惜的小蝶會有不爲人知的一面。
竹汶麟最後索性不再想這些令人頭疼的問題,而是特意在外奔波一趟,爲小蝶的父親找到了一塊風水寶地下葬。
一陣忙活,幾許哭喚,很快,又一個夜幕降臨了。
衆人迴歸客棧,相繼回到了各自的房裏。竹汶麟打開玄木劍匣,拿出承影劍撫摩了幾下,看着依然黯淡的劍身,不由心生悵惘。
竹汶麟將承影劍放了回去,把劍匣擺到牀鋪的一側,透過窗口望瞭望夜空,忽地嘆了口氣。隨後,他走出房門,剛到樓道,發現小蝶正向客棧外步去。竹汶麟一驚,連忙叫道:“小蝶姑娘。”
小蝶止了下步子,轉過身道:“汶麟,有什麼事麼?”
竹汶麟走下樓,問道:“都已經入夜了,你難道還要出去?”
小蝶略爲感傷點了點頭,道:“我想出去散散心。”
竹汶麟道:“可是晚上一個女孩子家出去,會不安全,要不,我陪你走走吧。”
小蝶擺了擺頭,道:“多謝汶麟好意,但我只想一個人好好靜靜。”
竹汶麟聽後,心中不禁有些失落念道:大叔的過世,小蝶姑娘雖然嘴上沒怪我,但心裏或多或少會生我的氣吧,看來,我還是叫柳大哥陪她出去散散。
想到這,竹汶麟轉頭望了一眼柳非凡的房間,發現仍有燈火,應該沒睡。隨後,竹汶麟轉回頭,正準備開口,卻發現小蝶已經不見蹤影。
竹汶麟連忙踏出客棧,望向街道,熙熙攘攘的路人慢悠悠的行走,卻並沒有小蝶的蹤影。
空氣中,唯有一縷清香留存,肆意飄繞。離奇的是,這抹少女的香氣,如此巧合的牽動了竹汶麟腦海中的一寸記憶。汶麟豁然憶起,曾經,在那麼一刻,在那個地方,這抹氣息的主人,留給了他一絲刻骨銘心的回味。
與此同時,虞城的另一個角落。
小蝶略施“幻舞身法”,眨眼間,便已距離福雲客棧幾條街面。其實她這次出來,的確有散心的目的。畢竟她年歲不到二十,心中免不了有着少女獨特的情懷,爲了演一場戲,一天之內,幾乎把一輩子的淚水流了出來。她開始覺得,自己何其無聊,有些自討沒趣。
此時,小蝶步進了一個幽靜的巷子裏,忽然,身後傳來零星的響音,雖然動靜很小,但以小蝶的修爲,卻察覺得一清二楚。
‘有人跟着自己。’小蝶暗自想到:會不會是竹汶麟?但以他的修爲,怎麼這麼快就追來了?
思緒到這,小蝶美眸一轉,突然開口呻吟了一聲:“唉喲!”隨後,假意跌倒在了地上。
巷子口一個身影連忙跳了出來,奔上前一臉關切問道:“小蝶姑娘,你沒事吧?”
望見竹汶麟,小蝶心中念道:果然是你,平日看不出,沒想到暗地裏你是這麼一個鬼鬼祟祟的傢伙。默唸到這,小蝶心生一絲不快,但戲依然要演下去。
小蝶平復了一下情緒,開口道:“不小心跌了一跤,應該沒有大礙。”
竹汶麟將小蝶扶起,隨後略顯尷尬的放開手,正要說些什麼。忽然頭頂兩陣香風襲來,,竹汶麟直感覺腦中一陣眩暈,便昏倒過去。
兩名穿着淡藍衣裳的少女從天而降,見到小蝶,恭敬跪地,道:“藍婢參見蝶仙子。”
小蝶眼中閃過寒光,道:“是誰允許你們私自動手的。”
其中一名藍衣少女,道:“蝶仙子,月母已經下達密令,你的任務提前結束,竹汶麟等人需全部除去。藍婢剛纔只是用夢魂香將竹汶麟迷暈,請蝶仙子下達擊殺指令。”
小蝶聽後微皺下眉頭,隨即冷聲道:“可有月母的手諭?”
聲音剛落,兩名藍衣少女一人伸出左手,一人伸出右手,然後拇指交扣,其餘四指攤開,頓時,一陣五彩光華閃過,一圈圈花瓣環繞着一個錦繡卷軸,自虛空中呈現。
小蝶走上前,微俯下身子,正準備接過卷軸。
哪料豁然間,兩名藍衣少女原本清澈的眼眸,露出兩道幽綠之光,她們白嫩的細手同一時間也化爲尖銳的利爪,向小蝶兇猛撲去。
小蝶似乎早已料到,連眼眉也沒閃動一下,她拇指扣着中指,輕輕的彈弄了一下,剎那間,兩片細小的花葉從她袖口激射而出,在對方攻勢到達前,花葉已經擊中兩名藍衣鬼怪的胸口,鬼怪發出“哇嗚”兩聲慘叫,身子如離弦之箭,後退幾十米,最終重重倒在地上。
鬼怪發出不甘的嚎叫,道:“你!你是怎麼識破的?”
小蝶的清容閃過魅笑,道:“就憑你們的小伎倆,也想騙過本姑娘?你們可知道月母交待給我的任務內容是什麼?她真要誅殺竹汶麟等人的話,這幾人來虞城前就見不着太陽了,何需特地派人來頒佈手諭?本姑娘在想,一定是某些自作聰明的人,看到我掩藏身份在竹汶麟衆人身邊,猜曉我有任務在身,就自作聰明編造了一些話,想迷惑本姑娘,卻不知漏洞百出,令人笑話!”
小蝶一邊說着,一邊踱步向前,正要審問兩個鬼怪,揪出幕後指使是誰。卻在這一剎那,一陣寒風自身後颳起,一束冰涼之氣印入小蝶的後背。
小蝶心叫不妙的同時,即刻發動“幻舞身法”轉身向後騰躍百米。當身形站穩時,她的嘴角已溢出了一縷鮮血。
她的眼前,本已昏迷的竹汶麟翩然站起,一臉詭異笑容的看着她,隨後,那個面目開始扭曲變形,最終化成了一個十分俊美的青年人。
小蝶冷哼一聲,道:“原來是你,笑面書生臧無涯!”
臧無涯一臉邪魅笑容,道:“別來無恙,畫蝶妹妹。不對,應該是蝶仙子。”
畫蝶道:“看來本姑娘大意了。”
臧無涯流露一份得意,道:“蝶仙子一眼能將兩名鬼怪識破,算是聰慧過人了,只可惜在下設的這個局,不僅有螳螂捕蟬,也有黃雀在後。”
畫蝶冷笑一聲,道:“臧無涯,我剛纔說我大意,難道你以爲是在誇你麼?本姑娘只是想到,前面我假意摔倒時,若是真的竹汶麟跑過來後絕對不會將我扶起,而是會問我一句‘你究竟是誰?’。畢竟我在他們面前僞裝成的身份是一名手無寸鐵的小女子,怎麼可能一刻間就能前行幾里到達此地。但是假的竹汶麟卻會忽略這點,因爲當一個人去模仿另外一個人時,大部分心思只會去想表面上如何像他,卻往往將對方心理上的細節遺忘。本姑娘一時沒想到這點,今朝就當忘了狗會咬人,被狗咬了。”
臧無涯聽後,臉上笑容不減,但變得更加邪異,道:“蝶仙子,你這樣說,似乎在怪罪小生對你無禮。但這件事,孰是孰非,還請先弄清楚,你們兩個起來吧,讓蝶仙子好好看看!”
聲落,兩名倒地的藍衣鬼怪瞬間立了起來,他們一左一右遊回到臧無涯身邊,隨後轉身面向畫蝶,只見他們的印堂越加濃黑,原本爲女子的面龐,漸漸顯現出另一張猙獰的面孔,竟是已經死去的肖卿和萬雲!
畫蝶見到後,秀眉微皺,道:“是你們!”
“蝶仙子果然有記性。”臧無涯道:“記得半天前,小生還在酆都替師尊問候瑟水鬼王他老人家,無意中見到地差拘來兩縷新魂,竟是我血煞門門人,問過後才知道,他們是被蝶仙子所害。雖然同爲異教中人,但蝶仙子的做事手段實在難以恭維,最終連鬼王師伯也看不下去,去秦廣王那討了個情面,容我將這兩縷魂魄帶回,並贈予了兩粒‘畫皮丸’。想想這‘畫皮丸’果然有奇效,讓鬼魂服下依附人的肉身,連蝶仙子的法眼也看不出來,可謂和我的‘無相易容真法’不相伯仲,看來哪天,我還得去酆都再謝過鬼王師伯纔是。”
畫蝶道:“臧無涯,你說了這麼多廢話,無非是想將瑟水蠻扯進我們之間的恩怨。看來你們血煞門立派這麼多年來,還是一點沒變,凡事不敢獨自出頭,非得倚到一個靠山。有時候本姑娘真懷疑,你們整日找女子採陰補陽,是否性情也跟着變化,骨子裏早不是男人了。”
聽完,臧無涯笑中生冷,道:“蝶仙子如此詆譭小生,等一下可別怪小生不懂得憐香惜玉。”
畫蝶不屑說道:“就憑你?癡人說夢。”
“是嗎?”臧無涯笑容轉爲陰沉,道:“蝶仙子有所不知,我剛纔從背後給你的一掌,可不是那麼隨便的拍一下,而是摻融了我剛修煉而成的‘逍遙春雨心經’。請問蝶仙子,你現在是否感覺背脊涼涼的,而且逐漸蔓延到全身?”
畫蝶聽後眼眸閃動,並沒有開口答覆,而是暗自運功,調勻內息。
臧天涯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笑意再添一份得意,他用舌尖敲舔着門牙發出幾聲“嘖嘖”音,道:“說到這‘逍遙春雨心經’,蝶仙子可能不知道它的來歷。相傳吶,上古時期王母娘娘之女瑤姬未嫁先死,葬於巫山,因曾斬殺東海龍王十二龍子,魂靈不入輪迴,整日孤苦過活,無所慾望。王母娘娘憐憫女兒,便爲瑤姬降下‘逍遙春雨心經’之法,受其影響,瑤姬終日等待過往行人,託夢相見,與人合歡,以解精魂思渴之苦。這套功法,小生所學的雖然只是真本殘卷,但源同一家,既然上古神女都抵禦不了它的奧妙,那麼蝶仙子也不必損耗元氣,徒增憂愁。待到片刻過去,冰寒之氣侵入骨髓,也便是蝶仙子投懷送抱之時。小生有個提議,到時候蝶仙子哀求小生,可要記得叫哥哥。”
“無恥之徒!”畫蝶怒喝一聲的同時猛揮衣袖,一片細小的花葉化爲一束紅點,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向臧無涯襲去。
臧無涯面無波瀾,待到紅點臨於眼前,隨即伸出兩指,生生將花葉夾於指中,隨後不慌不忙說道:“蝶仙子可是在送予小生定情信物。”然而剛說到這,臧無涯頓時感覺不對,被夾住的花葉泛起了強大的靈力波動,尤如萬鈞巨力孕育其中,且即將爆破。
臧無涯面色微變,即刻放開花葉,閃身遁入上空。
幾乎同一時間,那片花葉,一化十,十化千,尤如百花招展,又形同萬劍齊發綻射開來,引得這片區域霍然間呈現無數光亮,絢爛至極。若不是臧無涯搶先一步脫手遁離,恐怕已被射成了刺蝟,至於肖卿和萬雲並沒來得及逃脫,雖用鬼力竭力阻擋,但力不及心,所依憑的女子肉體免不了受到衆多花葉穿體而過,以致於鮮血四溢,流成一道道血線,密密麻麻盤織在一起,甚是駭人。好在他們兩個已是鬼魂,畫蝶這記“萬紫千紅奇葬訣”主傷肉身,對靈體作用卻不大,他們倆的鬼命暫且保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