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我的小心心哦~
弟弟齊卿從窗前躡手躡腳過來,在昏暗的屋內探出頭,輕聲說:“姐,他在睡覺。”
周落蹲下摸摸他剃了板寸的腦袋:“媽媽呢?”
齊卿搖搖頭:“應該在工作,姐——”他又叫了聲,不安地打量她:“你沒事吧?”
“舅舅說你不在他那,媽媽到警|察那報案了,兩週前他們說你被拐了。”說着,齊卿吸吸鼻子:“你沒有怎麼樣吧?”
周落彎脣:“你看我怎麼樣?”
齊卿憋住情緒,他小心翼翼開門:“姐,輕點,你先去我房裏待着,等媽媽回來再說。”
鼾聲自另一個房間傳來,齊卿關緊房門鎖上鎖,在這時,鼾聲斷了。
“齊卿,幹嘛去了?”男人問道。
齊卿握緊門把手:“我……”他迅速看了眼周落,“我去外面看看媽媽有沒有回來。”
“臭婆娘——”他罵了句,又睡下。
他吐出一口氣,對周落說:“姐,你先睡會兒,我給媽打一個電話。”
幾個電話打出去,都沒有人接。
周落靠在牆上,一半的臉隱在陰影裏,她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驀地抬起頭,她說:“齊卿,有沒有零錢?”
齊卿想了想,往牀下探身,手臂艱難地去夠裏面的東西,最後拿出一個罐子來,他捧着罐子打開扭蓋,零錢被他一股腦倒出來。
“我留着也沒什麼用,姐,我都給你。”
姐弟倆在房裏待了兩個多小時,直到玄關處傳來一陣窸窣聲。
齊卿隨即起身走去,他再回來時,周落抬眼看到母親拉着齊卿的手打量她。
她問周落:“你回來做什麼?”
周落一臉莫名,甚至不太理解她這句話。
齊卿想要說什麼,母親緊緊拉住齊卿的手,低聲訓斥:“離她遠一點,她以後都不是你姐姐。”
齊卿搖頭,看看她,又看看周落,最後低下頭。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丟人現眼。”她說:“你知道外面那些閒言碎語怎麼說你?你不想做人我還要做人。”
她拉着齊卿往後退一步:“小卿不能被你帶壞。”
周落張了張嘴。
“你不是一直都很不滿意這裏嗎?從我改嫁到我生小卿,直到現在,你不都一直都很不開心嗎?以前學校裏不管你怎麼鬧事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這個事情,我已經沒有耐心了。你去找你舅舅好了,我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周落挺直背脊,她看着她:“媽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媽。”
女人面無表情。
她快步走出房間,客廳裏的電視機開着,天氣預報不斷說着今夜有雨。
在周落開門走出去的那一霎,女人的目光投向玄關處的一把傘。
…
現在周落走到電話亭下,她先給舅舅打三通電話,每一次都很久,但那頭沒人接。
她現在等同沒有親人,而輟學讓她沒有朋友。
手指觸到口袋裏的紙片,把紙拿出來,她藉着數字上的綠光費力地去看那上面的字——這是登記冊的一頁,被她撕了下來,起初她的目的不是這個。
那上面登記的兩個電話一模一樣,她也順便記下了他們的名字。她投幣,撥打電話,甜美的女聲告訴她這是空號,周落以爲自己錯了,又撥打了兩次,她敢確定她沒摁錯數字,她甚至已經背下來這個號碼了。
還是空號,沒有這個號碼。
掛好電話,周落才注意到腳邊的積水,世界忽然顛倒縮小了起來,全部隱藏在幽暗的水窪裏。
她數了數今天司機給她的找零和齊卿給她的還沒用完的零錢。滂沱大雨下,周落站在路邊好不容易攔下一輛的士。
“師傅,喜來登酒店,謝謝。”
……
交完貨,孟昀回到酒店。起先他覺得站在服務檯前打電話的那個身影有些熟悉,孟昀沒多想徑自走到電梯前等着。
直到女孩走到他身旁,孟昀眼角的餘光瞥到周落的側臉,驚詫:“你沒回去?”
女孩渾身溼透,髮梢滴着水,臉色有些病態的白,黑眸亮亮地注視孟昀。
周落說:“我回了,又回來了。”
“韓先生在嗎?”
孟昀皺眉:“他不在,你找他有事?”
“我能借你的手機給他打一個電話嗎?”
孟昀有些不忍,稍稍猶豫把手機遞給她。
打通電話,她沒等韓珉說,一句話問完、掛斷。
“我想我也要和你一起等他了。”
……
第二天上午十點,韓珉準時出現在房門前。
步入房內,他習慣性地脫下外套將其掛在衣架上。孟昀見到他立即大步走來,低聲說:“現在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韓哥……”
韓珉說:“我知道了。”
孟昀咳嗽幾聲:“我出去了,你慢慢談。”
抬眸一望,女孩站在他面前,身子貼在窗戶的牆壁上,微光勾勒出她下顎至脖頸處的線條,她的頭髮毛茸茸的,像某種小動物。
她起先在看外頭的車水馬龍,直到他走來,女孩的視線才慢慢落在他身上。
周落目光直直盯着他:“韓先生,我希望你能夠暫時收留我。”
韓珉拒絕:“我沒有這個義務收留你。”
“我實在是找不到什麼人了,我可以幫你做事,只要你提供我一個暫時的住處,如果我舅舅回我電話,我會立即離開。”
她看着韓珉:“我保證,我不會妨礙韓先生的工作。”
韓珉轉身拿下衣架上的大衣,周落忽然沒了勇氣,她望向外面,等待韓珉的回覆。在這短暫的過程中,她清楚地聽到衣料與紙張的摩擦聲。
等她投去目光,男人已站在她面前,他微低頭,將一塊純白方帕遞給周落。
“無論怎樣的路,都是自己做出的決定。我尊重你的決定,也不會擅自干預,如果今天你希望我說出的是收留你的話,那麼——”
“你找錯人了,韓某不是這樣的人。”
鏡片下的眼睛平靜而漂亮地注視着她。
“很抱歉,你的忙韓某幫不上。”
男人溫柔、冰冷地拒絕了她。
周落拿了方帕,此別過。
下樓後,她又在服務檯前打了一通電話。
她攥緊掌心的手帕,竭力控制翻湧的情緒,紙張折起的聲音讓她一怔。
鬼使神差地打開手帕,裏面放着幾張被她捏皺的鈔票。
這時電話另一頭熟悉的聲音傳來。
周落眨眨眼睛:“舅舅。”
……
酒店房間內,韓珉俯視站在樓下的那個身影,他抬手摘下眼鏡,右手習慣性地摸向右側口袋,他忽然想起來手帕被他送走了。
“你怎麼做的?”孟昀站在他身旁。
他瞥一眼孟昀:“換個角度思考。”
“她不是活不下去,她這個年紀是需要有人能被她依賴。如果真的走投無路,沒有辦法了,她會自己逼着自己長大的,這是她的路。和你,和我,都沒有關係。”
孟昀回味半天,點頭,評價:“冷血。”
他冷笑:“你心善,我救過的人比你打過的人多多少?”
孟昀抬手點根菸,手指筆畫:“韓哥,你讓我對‘醫生’這個詞、這個職業,有了一個全新的概念。”
“對了,今天回去嗎?”
“晚上還要去看一批貨,你說回不回?”
孟昀嘆氣:“那我再去睡會兒。”
韓珉拉上窗簾,底下的女孩彷彿若有所感地抬起頭,韓珉動作一頓,莫名地鬆開手,他望了眼周落,她似乎是真的看到了。
女孩拿出那方手帕,再抬頭時,窗簾已經被拉上了。
好像剛剛只是她的一個錯覺。
……
……
……
兩個月後,東部沿海城市,綠地城小區。
晚上九點,小區住宅樓忽然停電。
男人提着箱子步入小區。
保衛室站了不少業主,情形似乎不太好,吵吵嚷嚷的,兩位安保人員被困在裏面賠笑、解火。
他一掃而過這些畫面。
路上有四五位少年少女勾肩搭背,走得歪歪斜斜,其中一位少年和他擦肩而過時重心不穩,倒了,被他肩頭狠狠蹭了一記。
他聽到男人低聲致歉,少年望去,他只看到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像棵孤零的樹。
樓道內一片漆黑,連零星的光都沒有。
他按照信上所說的地址來到三樓,對上門號,他抬手敲門,仔細地聽裏面的動靜。
男人沒有預料到裏面的人會立即開門,只是在黑暗裏,對方什麼都看不見,他也可以重新、迅速地想一想第一次見面的措辭。
“喫蛋糕嗎?”女孩問他。
很莫名的一句話。
下一秒,供電恢復,明亮的光無孔不入。
面前的女孩倚在門框上,她穿了一條紅色的連衣裙,臉頰微紅,歪着頭,斜眼看他。
很明顯,她有些醉了。
她的手上拿着個紙盤,裏面放着一塊被喫掉了一顆草莓的蛋糕,她沒拿塑料叉子,直接用手抓着白色的奶油。
女孩抬起頭,這纔算真正打量他。
男人眉目跟畫似的,又仙又冷,他的目光筆直地望着她,沒什麼溫度。
她朝他揮手,微微蜷曲的五指上滿是雪白的奶油,又滑稽又可。
周落微微笑:“韓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他說話的時候,手帕被他握在手裏。
周落走到他面前,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他掌心,韓珉握住她的手,看了一眼孟昀,孟昀放開許斐凡。
許斐凡站起來,抖抖夾克,仰着頭問韓珉:“你誰啊?”
韓珉沒理,他牽着周落先離開。
孟昀回了一句:“你祖宗。”
許斐凡沉下臉,一字一句,咬着牙對孟昀說:“你他|媽別多管閒事。”
孟昀笑了下,拍拍他肩,低聲勸說:“兄弟,東**藏好,別這麼招搖。”
許斐凡盯着孟昀,孟昀向他輕輕揮手,也走了。
孟昀走到外頭,冷風拂面,他凍得一哆嗦,四周望望,看見了站在樹下的兩個人。韓珉似乎在教訓周落,周落低着頭,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孟昀吸吸鼻子先進車裏。
暖黃色的光下,周落盯着地上韓珉的影子,聽着他說話。
“我記得我上次和你說過這個事,不要讓我看到你參與這樣的活動。”
韓珉看到黑色的腦袋輕微動了動——周落認錯地點頭。女孩的膚色很白,脖頸連接着後背的一塊皮膚露出來,黑髮被束起,她的發線飽滿,脖子處有碎髮沒束進,看上去毛茸茸的。
他說:“周落,我的脾氣不太好。”
男人神色清冷,卻低着頭和她說這個。
周落沒想到他突然和她說這個,腦子還有點沒轉過彎,想了想,她稍稍抬頭——是息怒了吧?
“我規矩也很多,我不希望你觸碰我的底線。”
他的語氣很溫和,溫和得讓人生出一種錯覺。
周落問:“什麼是底線?”
韓珉說出兩個字。
周落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如果我晚來一步,如果我今天晚上不是恰好在這裏,如果不是孟昀也跟着我。”
他問她:“你覺得你現在能站在這裏?”
韓珉:“還是在裏面,做一些荒唐的事情。”
周落咬脣。
“下不爲例。如果有下次,我打斷你的腿。”
韓珉慢條斯理地將手帕摺好,放入口袋:“我沒和你開玩笑。”
周落睜大眼睛,盯着地上這個黑色的影子,它籠罩着她,完全籠罩着她。
他說:“我說過我脾氣很不好,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你強調一些事情,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周落,明白了?”
周落點頭。
她不瞭解韓珉,但是第六感告訴她。
要麼遠離這個男人。
要麼乖乖聽話。
她現在只有資格選擇後者。
……
車內,韓珉的餘光莫名瞥見周落。
車窗上映出身旁女孩的輪廓,她垂着頭,長髮擋住了臉。這樣看看還是像個孩子——被大人訓了之後的沉默,有憤懣、也有不甘、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