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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沒有最狗,只有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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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點剛過,茶素醫院行政樓還靜悄悄的,邊疆這邊喫飯上班都比內地晚一點。

平時這個點,走廊裏幾乎沒人,偶爾有人影也是保衛科的或者是提前來加班的。

張凡也一般不會提前來,真要提前到醫...

烏市機場高速入口處,七十輛鐵騎警車列成兩排,藍光無聲地掃過路面,像一道凝固的閃電。車頂天線微微晃動,對講機裏傳來斷續的電流聲:“……車隊已過收費站,預計十分鐘後抵達市區……”老居沒去接機,他正蹲在傳染醫院老門診樓後巷的排水溝旁,手裏捏着一把生鏽的螺絲刀,撬開一塊鬆動的鑄鐵蓋板。青苔混着淤泥糊了他半截袖口,白大褂下襬沾了灰,卻沒人敢上前遞塊毛巾——他身後站着三名院感科主任、兩名後勤總務科副科長,還有一臉便祕狀的設備科老張,手裏攥着剛打印出來的採購清單,紙邊被汗水浸得發軟。

“這溝,二十年沒清過。”老居頭也不抬,螺絲刀尖兒往淤泥裏一捅,帶出一股硫磺味,“去年夏天暴雨,三號樓負一層淹了半米,你們誰報過修?”

沒人應聲。

老居把螺絲刀插進泥裏,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不是不修,是不知道怎麼修。知道爲啥嗎?因爲圖紙丟了。不是燒了,不是被盜了,是壓根就沒畫過圖。當年建樓的時候,工人拿粉筆在地上劃線,鋼筋工按線綁,瓦工按線砌,最後驗收的領導說‘哎喲這牆真直’,就蓋了章。”

他轉身往回走,白大褂下襬一掀,露出腰間別着的舊式皮尺——紅漆斑駁,金屬卡扣磨得發亮。“我師父教我第一課,不是縫合,是量牆。他說,醫生手要穩,心要準,可要是連自己踩的地都量不準,還量什麼人心?”

話音落時,他已拐進住院部一樓大廳。玻璃門自動滑開,冷氣裹着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大廳中央立着嶄新的電子導診屏,屏幕右下角跳着一行小字:“茶素醫院援建倒計時:00:12:47”。老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抬手,用指關節“咚”一聲敲在屏幕上。屏幕黑了一瞬,又亮起,倒計時數字紋絲不動。

“老居主任!”護士長小跑着迎上來,手裏捏着一疊文件,“烏市衛健剛送來的交接清單,還有……茶素那邊傳來的首批人員名單,您看是先覈對人還是先覈對設備?”

老居接過名單,指尖在紙頁上快速劃過,停在第三行:“王紅?她來?”

“對,王主任主動申請的,說要牽頭神經再生材料臨牀轉化組,在烏市設中試基地。”

老居眉梢一跳,把名單翻過去,背面空白處用圓珠筆寫了個“藻”字,又畫了個圈。“讓她帶三個人,必須有懂海藻多糖提取的,有會做靜電紡絲的,還有一個——”他頓了頓,“能徒手拆解德國進口超濾膜的。”

護士長愣住:“這……這仨人得從全國篩吧?”

“不用篩。”老居把名單塞回她手裏,“茶素燒傷科趙豔芳,普外陸寧,還有……讓張凡把魔都分院那個搞海洋生物材料的博士後調過來,名字叫周硯,去年在《Biomaterials》發過一篇關於褐藻酸鈉溫敏水凝膠的,他實驗室的離心機轉速標定誤差不能超過0.3%。”

護士長記完,猶豫道:“可週博士後剛結婚,愛人還在魔都三甲兒科輪轉……”

“那就讓他愛人調來烏市。”老居轉身走向電梯,“告訴組織部,這事我批了。邊疆缺人,缺的是能把海藻變成神經橋的人,不是缺一個會哭鼻子的兒科大夫。”

電梯門合攏前,他補了一句:“對了,把傳染醫院後巷那條排水溝,連同周邊五十米地下管網,全挖開。圖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找出所有暗接的雨水管和污水管;第二,查清哪段管壁內側貼過防水瀝青,哪段刷過環氧樹脂。幹完了,帶人來我辦公室,我要看每一段管子的橫截面照片。”

電梯下行,老居掏出手機,撥通張凡號碼。聽筒裏只響了半聲,對方就接了,背景音是食堂包子蒸籠掀蓋的“噗”一聲白霧。

“張院,”老居開門見山,“你讓王紅帶的那八層結構材料,第七層加的促生長藥物,是不是含紫杉醇衍生物?”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你怎麼知道?”

“因爲昨天凌晨三點,烏市疾控中心剛給我發了份通報——上週在化工園區職工體檢中,發現六例早期周圍神經病變,血清裏檢出微量雙酚A類代謝物,而他們車間通風管道內壁,去年刷過一批國產環氧樹脂,配方表裏有紫杉醇類似物作固化促進劑。”

張凡的聲音沉下去:“……所以你懷疑,神經損傷不是機械性斷裂,是化學性脫髓鞘?”

“不。”老居盯着電梯樓層燈由“5”跳到“4”,“是兩者疊加。工人手指被切斷那一刻,神經末梢已經處在亞損傷狀態。你那八層材料若強行縫合,等於在潰爛的傷口上打石膏——表面癒合,裏面腐爛。”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鋼針刮過玻璃。“……老居,你真他媽是個怪物。”

“過獎。”老居走出電梯,推開檢驗科大門,“順便告訴你,我剛讓檢驗科把近三年烏市所有職業病報告全調出來了。燒傷、塵肺、噪聲聾……但最扎眼的,是‘不明原因周圍神經炎’,三年累計三百二十七例,七成集中在化工園區。數據明天上午十點前,發你郵箱。”

掛斷電話,老居徑直走向檢驗科最裏間。門虛掩着,裏面傳出儀器嗡鳴和鍵盤敲擊聲。他推門進去,只見周硯正趴在一臺掃描電鏡前,眼鏡片反着幽藍光,左手捏着一小片透明薄膜,右手懸在鍵盤上方,食指懸停在“Enter”鍵上——那薄膜薄如蟬翼,邊緣微微捲曲,表面佈滿蛛網狀微孔。

“你這膜,”老居伸手,用指甲輕輕颳了刮膜面,“泡過海帶鹼提液?”

周硯猛地回頭,差點撞上老居鼻尖:“您怎麼……”

“因爲味道。”老居湊近聞了聞,“海帶鹼提液裏的巖藻多糖,遇空氣氧化會散發輕微碘腥氣。你這屋子裏,比隔壁甲狀腺病房的碘伏味還重。”

周硯訕笑,把薄膜夾進載玻片:“剛做的初代樣品,想試試能不能在神經斷端形成自捲曲支架……”

“不行。”老居直接打斷,“你忘了烏市的水質。這裏地下水硬度是茶素的三點二倍,鈣鎂離子濃度高,巖藻多糖遇鈣會瞬間交聯成膠塊——你這膜放進去,三分鐘就硬成琥珀。”

周硯臉一白:“那……那得改用低鈣藻酸鹽?”

“更糟。”老居從口袋掏出一張摺痕累累的紙,展開是張泛黃的舊照片——海邊礁石上密密麻麻爬滿墨綠海藻,“這是二十年前烏市近海的銅藻。現在沒了。因爲海水升溫,銅藻滅絕,取而代之的是耐高溫的馬尾藻。馬尾藻裏,巖藻多糖含量低,但一種叫‘馬尾藻酸’的物質,能與神經生長因子形成特異性結合——你電鏡下的微孔,根本不是爲導流設計的,是爲鎖住NGF準備的。”

周硯的手開始抖:“您……您怎麼知道NGF結合位點在……”

“因爲我在茶素燒傷科檔案室,見過李存厚三十年前的手寫筆記。”老居把照片塞進他手裏,“他當年在邊疆支醫,發現牧民被凍傷後神經再生速度比內地快三倍。他解剖了三十隻凍僵的羊羔,發現它們坐骨神經鞘膜裏,沉積着大量銅藻分解產物。可惜,他沒活到驗證那天。”

周硯盯着照片,喉結上下滾動。窗外,春風捲着沙塵掠過窗臺,一粒細沙“啪”地撞在玻璃上。

老居走到窗邊,抹開蒙塵的玻璃,望向遠處新建的住院大樓:“王紅說八層結構太貴,我說貴得值。但貴的前提是——得先活下來。烏市這邊,每年因神經損傷致殘的工人,夠填滿三個標準遊泳池。他們不是臨牀試驗的對照組,是等着我們把海藻變成橋的人。”

他轉身,從實驗臺抽屜裏拿出一把不鏽鋼鑷子,夾起那片薄膜,輕輕放入旁邊恆溫水浴鍋。鍋裏清水漸漸泛起乳白,薄膜邊緣開始緩慢蜷縮,像一隻甦醒的幼蟲。

“你這膜,”老居聲音很低,“再加一層。”

“加什麼?”周硯急問。

“加記憶。”老居指着水浴鍋裏翻騰的乳白,“不是藻類的記憶,是人的。你去查查烏市化工廠老工人,誰的手背上留着燙疤,誰的指節變形最嚴重——把他們的疤痕形狀、變形角度,全做成3D模型,嵌進薄膜的捲曲邏輯裏。讓這膜記住:它要託起的,不是一段神經,是一個扛過三十年氯氣、甲醛、苯環的肩膀。”

周硯怔住,手懸在半空。

老居拿起桌上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涼茶,茶葉渣粘在杯沿:“對了,王紅讓我轉告你——她說你電鏡下拍的微孔照片,像不像小時候在烏市老街喫的烤饢孔?”

周硯一愣,隨即苦笑:“還真像……”

“所以,”老居把保溫杯重重頓在臺面,茶水晃出幾滴,“下次拍照,用饢坑的火候參數校準你的曝光時間。熱源不同,孔洞的呼吸節奏就不一樣。”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從白大褂內袋摸出一枚褪色的藍色塑料徽章,別在周硯實驗服左胸口袋上。徽章上印着模糊的“1986·烏市技校化工班”。

“這是我師父的。”老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他當年在化肥廠倒班,左手小指被絞進傳送帶,接上後永遠彎着三十度。他說,那彎度剛好能勾住扳手,比直的還好使。”

走廊盡頭,廣播突然響起,女聲清亮:“……請茶素醫療援建團隊注意,烏市市政府歡迎儀式將在三十分鐘後舉行,地點:烏市人民廣場。請全體隊員攜帶隨身物品,於主樓東門集合。”

老居腳步未停,只是抬手,把白大褂領口那枚茶素院徽,輕輕按了按。金屬冰涼,棱角分明,硌得指尖發麻。

同一時刻,茶素醫院行政樓頂樓,張凡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樓下漸行漸遠的車隊。王紅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手裏拎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

“你真讓周硯去烏市了?”張凡沒回頭。

“他嶽父是烏市化工廠退休焊工。”王紅拉開帆布包拉鍊,露出一疊泛黃的筆記本,“這些是老頭三十年前的焊接記錄,每一頁都畫着不同溫度下焊縫收縮率——跟神經軸突再生路徑,幾乎一模一樣。”

張凡終於轉身,目光落在帆布包裏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紙頁邊緣焦黑,顯然是從火災現場搶出來的。某頁寫着:“8月17日,乙炔罐爆燃。接斷指三根,小指彎曲度32°,中指31°,無名指33°。奇怪,爲何總差一度?”

張凡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老居說得對,我們總想着縫合神經,卻忘了先看清,是誰在握扳手。”

王紅把帆布包挎上肩:“所以,我帶這些本子去烏市。不是當文物,是當標尺。”

窗外,最後一輛大巴車駛出醫院大門,車身燙金標語在陽光下灼灼發亮:“共築邊疆健康屏障”。車窗內,有人舉起手機,鏡頭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踏上的,不是坦途,而是一條用海藻、焊縫與三十年陳舊疤痕鋪就的、真正意義上的醫路。

風掠過茶素醫院百年銀杏樹,吹落幾片早春新葉。葉片打着旋兒墜向地面,其中一片,恰好覆在行政樓臺階縫隙裏——那裏,一株細弱的銅藻幼苗正頂開水泥,探出半寸墨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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