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泉當然不會真的又一次跑去拜訪陳叔,他這麼說只是爲了找藉口脫身,畢竟他只要接下在廣川會的交椅,深甽那邊就不能去了,對自己一統南方的目標不利。同時,有了黎漆這個知道自己口中的陳叔是誰的人在事後說明,自己在這些人心中的地位只怕又要高上不少。兩邊各打一張牌,輸了就是萬劫不復,贏了就是一統天下。江水泉心中盼的是這場賭局的結果,怕的也是這結果。
本來在酒店開好房間的江水泉匆匆回酒店收拾好了東西,就準備離開。因爲就在回酒店的路上,他接到了一個電話。那個把輕描淡寫間就把姜輝耀送上斷頭臺的女人來深甽了。不論她這個時候來是爲了給陳文武墳前上一炷香還是準備接手這個讓她愛得深,很得也深的男人的遺產,江水泉都迫不及待地要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通過陳一素,江水泉知道對這個女人的背景很清楚,光是她自己就足夠把現在的江水泉像螞蟻一樣踩死。所以江水泉一定要小心謹慎地斥候好她,只要暗中拿下深山集團,然後迅速漂白。背後有了陳叔暗中的支持,又有遠在南方的地理優勢。江水泉相信只要最後這個女人不知道自己設計了她男人,還設計了她,那麼自己還是很安全的。畢竟這次她興師動衆,盛怒之下一棒子就把姜輝耀敲死也耗費了不少的人力資源,幾年內,不是深仇大恨,都不會做出這麼大的手筆了。
上了出租車,江水泉直接說:“師傅。有點急事要去深甽,幫個忙吧。”
“深甽遠啊。現在天也晚了。”中年司機皮膚髮黑,頂着個圓圓的啤酒肚。猶豫不決,沒有一下拒絕,其實就想看江水泉開出的價格是不是能讓他心動。
“三千。”江水泉懶得多說廢話,他只在城裏坐過幾次出租車,對於長途包車懂得不多。隨口說出一個想來普通出租車司機都無法拒絕的價格。生意自然就是一拍即合。
出租車司機看看江水泉衣着也知道這是個不在乎那麼點錢的主,知道能狠狠宰上一筆。沒想到這一趟就能賺來半個月的收入,頓時幹勁十足。路上也一邊高興地和江水泉聊天,一邊還能專心致志地把車開上了10碼。果然,金錢的力量是巨大的。
到深甽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江水泉匆匆回家把從趙天翔那裏搞來的蘇煙和小熊貓放好。提着旅行箱就出去了,他住的別墅園區周圍都是富貴人家的聚居地,的哥自然不會沒事跑到這裏來拉客,所以外面不太好打車。江水泉拖着不重的旅行箱走了少說兩公裏路纔看到一輛出租車。
司機見來客拖着旅行箱,以爲是晚上要出遠門的客人,一般不是到火車站就是機場,但是看着客人的樣子,去機場的可能性比較大。於是那司機眼珠子一轉,在江水泉屁股還沒坐穩的時候就開始說話:“哎。跑完這趟就回家了。老兄,你要是跑得太遠我可不拉。”
“不遠。南城殯儀館。”
現代社會雖然提倡科學觀,可即使是提倡科學的人也不一定就打心裏地不相信迷信。同樣的科學,也不是那麼值得信任的。當然,那是磚家太多的關係。不過不論如何,在現今社會中,封建迷信的影子還是不少的。長年跑路的的哥們也大多都相信這些東西。聽到江水泉的話,的哥背脊沒由來地一寒,開什麼玩笑,這大半夜地讓老子跑殯儀館。於是乎,的哥連宰一刀的心思都沒有了,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對着後座的江水泉說:“兄弟。你這趟我怕是拉不下來,下車吧。”
“大哥,幫幫忙。真的急事。”也許是近些日子來習慣了蓋去自己飛揚跋扈的一面,江水泉好聲好語地對着的哥說。
可開了一天車的司機本來身體就疲憊,精神也虛弱。一聽江水泉的話,不知怎麼的心裏就冒起了鬼火。冷冰冰地說:“得啦。你家死人是你家的事,那晦氣地方,我去不得。下車吧,別耽擱我時間了。”
可司機等來不是江水泉下車,而是從後座來的一耳光。啪的一下,司機都被打懵了。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江水泉已經抓着他的頭重重往方向盤上一撞。罵道:“走不走。不走我宰了你。”
司機們平時三教九流的人物可見得多了,自己就是個痞子,哪裏會怕他江水泉這點耍橫的手段。二話不說,從身旁拿起一把手臂長短的螺絲刀,轉過頭就朝江水泉打了過來。在狹小的車廂內,這橫掃而過的鋼製螺絲刀,幾乎沒有給江水泉留下任何閃躲的餘地。司機的腦袋裏已經快意地閃過江水泉在螺絲刀下痛苦不堪的表情。
但!江水泉擋住了。他只是手一伸,就輕鬆而寫意地抓住了司機全力揮擊的手腕。那個出租車司機只感覺自己的手好像突然裝上一堵牆,手腕傳來陣陣疼痛。隨後想要掙扎,卻又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被一直鐵鉗牢牢扣住,根本就掙脫不出來。這才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這個外觀上頗爲削瘦的年輕人。是個練家子。
江水泉輕鬆地卸下司機手上的螺絲刀,丟給他一張名片,道:“你們的哥也算消息靈通的人,知道我們公司麼?”
的哥接過那張鍍金的名片,一看上面“深山集團總經理”幾個大字,頓時冷汗直流。他們這些三教九流見得多的行當裏,見識自然比起常人要多上那麼一點。他所知道的深山,只是深山房地產,而這個深山房地產的背後到底是什麼來頭,他也隱隱有所知道。感情後面這位小夥是黑社會大哥,殺人不眨眼的角色。的哥這可是被嚇得身子骨都軟了不少,心想,這位大哥若不是還等着我開車,恐怕就把我殺了吧。當下,的哥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唯唯諾諾了半天,什麼沒說出來。
江水泉見的哥那模樣,也覺得好笑。笑道:“說不出來就別說,開車吧。我還敢時間呢,去得太晚可不好。”
司機如蒙大赦,急忙發動汽車,不多時就到了深甽殯儀館。
在門口下了車,江水泉馬上就換了一副表情。不是很憤怒,也不是很悲傷。或者就說他現在沒有表情,拖着行李箱,根本不理會兩個站在門口的小弟。他們認出來人是江水泉,就想幫江水泉接過手上的行李箱,當江水泉根本沒有理會他們,彷彿帶着血紅色的雙眼直視前方,從他們身邊漠然地走過。
掛着白簾的大堂內,即使現在已經是深夜,還是站滿了人。兩個女人跪在最前面,不時扔下些紙錢到火堆裏。陳家器和另一個女人並肩坐在一旁,江水泉接着餘光看了看,估計着陳家器身邊的那個女人就是他的姐姐,陳欣然。但他沒有做任何留戀,即使是坐在陳家器和陳欣然上手的紫色身影,他也只是暗暗注意,沒有投過去目光。從一進門,他的焦距,就始終鎖定在正中那張陳文武的黑白大照片上。
呠!江水泉丟開抓着行李箱的左手,行李箱落地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於是,戲劇開始。江水泉自作樂地心裏喊了聲:ACITON!
並不是很悲傷的表情,落在有閱歷的人眼中,纔是真正的悲痛。因爲心靈不堪重負,生理上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做表情。江水泉的焦距呆滯地鎖定在陳文武那張黑白照片上,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沒有過激的行動,站在離靈臺一米多的距離,端端的,彷彿天地之間,他的眼裏,只剩那麼一張照片。
站在這裏,江水泉回想了很多事。陳文武,其實對自己還是很不錯的。沒有他,自己別提現在身上的阿瑪尼與江詩丹頓,手上的洋房與蘭博基尼,就是喫穿溫飽,興許還是個大問題。如果沒有陳一素從旁的提點或者說刻意改變了江水泉內心的想法,也許江水泉真的會對陳文武忠心耿耿,不留餘地地幫他打天下。
有時候江水泉想想,自己真的連歷史上最出名的幾大奸臣也不如,稱得上是狼心狗肺了。被自己設計入圈套丟掉性命的兩個大梟,一個伯爾識才提拔自己上了高位,一個在走後,把手中偌大的集團和天文數字的財產都交到了自己手上。若用正常人的標準來衡量,江水泉真的不算一個人。到底是陳一素在背後悄然的提點,還是老頭所說自己必將禍亂天下的命數定下了這一切。
一直埋頭前進的江水泉很少想過自己的做法對與不對,只想過自己做的事利還是不利。現在也許是因爲演戲,反而把自己的情緒拖入了戲中,江水泉難得有機會停下來,靜靜地想一想自己走入塵世以來所做的一切。
或許英雄總是寂寞,梟雄總是無奈的吧。
所謂人不爲己天誅地滅,江水泉一時也想不通自己所做的是對了還是錯了。不過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回頭路了。忠臣的路已經被自己斬斷,不做亂世鎮天下的暴君。就只有做階下囚。他與廣川會的聯繫一旦在上位之前暴露,或者最後他以失敗告終,那麼他一直以來帶的那張真善的面具就會被衆人無情地揭下。南方,再無他的生存之地。他又將從一窮二白開始白手起家。而惡名遠播以後,他不相信,還能遇陳文武這樣不遺餘力培養自己的貴人。
不知道站了多久,江水泉終於從自己迷離的思緒中清醒過來,動了。
江水泉上面一步,跪倒火堆前,捧起一把紙錢和金元寶,丟了進去。低沉地說道:“文武哥,是你把我從狗帶成人。我江水泉用自己和所有親人的性命發過誓,永遠,永遠你都是我的大哥。你走了,我去廣川,卻得知姜輝耀也走了。你一死,似乎連中央都被震動了呢。也是,文武哥你這樣的人,天下有幾個人不欣賞,不神交。你教會我做人,教會我做個梟雄。人固有一死,我今天哭過,明天就不哭了。從明天起,我就要做一個和你一樣頂天立地的梟雄。”
從明天起,我就要和你一樣……
這麼直白的語言,毫無掩飾地昭示了江水泉內心的想法。但沒有人覺得江水泉是個叛徒,是不忠於陳文武,相反,在衆人眼中,最忠心於陳文武的人就是他。他的野心是一把劍,甘願讓自己的大哥做一個劍鞘。此時他的大哥陳文武走了,他就要做一把出鞘的長劍。大家也相信,這把才磨練一個多月就帶着神光的劍,出鞘之時,絕對是把寶劍。
“抱歉了。文武哥,你留下的產業恐怕就要被我搞得烏煙瘴氣,但先動手的人不是我。我不會讓你的江山落到那些不忠於你的人手中,深山是我的,就是你的。是別人的,就不是你的。等我把深山做到世界五百強,天下人知道我的同時也會知道深山集團的創始人,我江水泉的大哥陳文武。”
江水泉赫然起身,對着江水泉的兩個女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就離開了。他故作無意地看了那個穿紫色長裙的女人一眼,卻把她的身影深深地印在自己心裏。
陳文武的二姨太,陳紫菱的母親,彈指間就葬送了姜輝耀的女人高盤着這個年代已經不多見的宮裝頭飾。配上他白皙肌膚,清淡眼神,散發出高貴清冷的氣質。丹鳳眼的眼角淡淡幾絲魚尾紋,沒有破壞她的美麗,只是爲她的成熟嫵媚添磚加瓦。
她淡淡地看着江水泉的背影,若有所思。(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