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河邊路上,黑色魅影般的S600急速行駛着。
車裏薛浮竹表情嚴肅,也有點憂慮。陳一素咬着牙,淚光閃動。
姜輝耀不是什麼有氣量的人,相反他瑕疵必報。江水泉廢了他兩條腿,雖是還醫得好,但痛入骨髓,恥入心田,以後也不免落下隱患成個跛子。姜輝耀對江水泉的恨只怕是勝過地主不知多少倍,那麼他爲江水泉安排的殺局又怎麼會簡單。江水泉卻是讓自己別擔心,讓自己先別上前去。江水泉其實是很關心陳一素的。
想到這裏,陳一素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自語聲微不可聞:“江水泉,你這個傻子,千萬不能死。”
“別太擔心了,他堂堂南方第一高手,又怎是幾個小蝦收拾得下來的。”
薛浮竹不安慰還好,一安慰陳一素心中的恐慌似乎就找到了發泄口,眼神冷厲:“別人不知道,難道我們還不知道,這所謂南方第一高手,不過是南方沿海這一片,這一個半省的地界。江水泉這種水平真要放到其他地方,頂多就一金牌打手。若是帶槍的人多一點,他是必死無疑的。江水泉若是死了,我就要廣川會所有人的命,姜輝耀的女兒老婆情人一個都不能活。”說完,陳一素定定地看向薛浮竹。
“好吧,江水泉今夜若是死了,我讓廣川會明天就消失。”薛浮竹點點頭,做出了承諾,滅掉一個廣川會,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一句話的功夫而已。
兩人復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看着前路。
在彎轉不定的水泥路上,這輛奔馳S600的車速已高達一百二十多碼。今晚的沒有月亮,這夜纔是真的漆黑,所以經過改裝的車燈比尋常的車燈雖是照得遠些,能見度還是不太高。一般人這麼個開車,不出一分鐘準是車毀人亡的下場。
但在黑人司機的手下,S600不但以這麼快的速度行進,車內的人還感覺不到多少高速過急彎的顛簸。每一次甩尾都是恰到好處,穩定和速度被完美地平衡起來。這等車技,絕對堪比國際頂級的拉力賽車手。
忽是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薛浮竹手撐着前排的座位才勉強穩住身體,而正出神的陳一素一頭撞在前排的靠背上,胸口也被安全帶卡得疼痛。
“幹什麼。”薛浮竹瞭解自己這兩個才換來不久的保鏢。雖然沒有正式的職業證書,但他們的實力絕對比得上自己祖父那些元首級人物的貼身保鏢。兩人當年都是ISN公司的外編保衛人員,因爲打傷一名五級保鏢而被開除。
ISN公司作爲世界上最大的保衛僱傭公司,其內人員的能力和他們昂貴的僱傭價格是成正比的。獲得正式ISN保鏢證書的人被分爲六個等級,前四個等級對外開放僱傭,四級ISN保鏢的僱傭價格已是尋常富豪難以承受的天價,按資歷和任務難度他們的年傭金從一百萬美金起步,最高可到八九百萬美金。
而五級保鏢已經不是有錢就可以僱傭的了。即使作爲ISN公司所在國琺蘭西的大公爵們也只有幾個人有五級ISN保鏢貼身保護。即使ISN公司人力資源如此龐大,五級保鏢也不過兩位數。他們的實力,在尋常人眼中已是接近傳說,以一敵百不是誇張。最高等級的當然是六個ISN的教官,他們幾乎是不接任務的。所以五級保鏢已經是私人保鏢界頂級的存在。
這兩個黑人可以聯手擊敗五級保鏢,那他們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薛浮竹覺得他們做出此事絕對是有原因的。
“前方有人。殺氣,很濃。”黑人的中文水平只能說中等偏上,有些時候還是表意不明。但薛浮竹也接觸過不少軍隊或者祕密部門的高手,能理解殺氣是什麼東西。陳一素既然和東北黑道巨梟寒偃月交好,那對於這些事還是明白的。
然而看看車燈所及的幾十米內沒有一個人影,陳一素不禁心寒。以前寒偃月曾說過,擁有可以被感覺的氣勢,並能引動氣勢進行攻擊輔助的人就算踏進了世間高手的門檻,殺氣氣勢就是氣勢的一種,一個高手若有殺氣,不但心智要堅定,殺意要重,所經過的殺戮也不可少。姜輝耀到底派出了個什麼樣的高手,這麼遠的距離,竟是讓自己感到陣陣寒意。陳一素像小女孩一樣抱着雙腿蜷縮在座位上。今夜打扮得格外清秀的她,在淡光中靜靜流淚顫抖,這般模樣不知能讓多少男人看得心傷,可惜此刻卻無人欣賞。
殺氣似乎是散發在空氣中,像是涼風,讓人手腳涼絲絲的,卻止不住有些顫抖。陳一素身冷,心卻更冷。
陳一素這個妖媚開放的尤物其實是個極簡單的女人,不論在尋常人眼中看來她是風騷,拜金,還是驕橫。但實際上她多年的願望都很簡單:有一點錢,有一些漂亮,然後遇上一個值得自己愛一生,也會愛自己一生的男人,談這輩子唯一的一次戀愛,然後結婚,最後白頭偕老。
她的錢遠不能用一點來形容,她的容貌氣質也不是隻用漂亮美麗之類的詞語就形容得下來的,這些都遠遠超出了她所需要的,然後她最想要的卻始終沒等到。芳華二十的女人還年輕,還有大把歲月可以消磨,但誰不想在自己最美麗的年紀遭遇到那個與自己廝守一生的愛人呢。
在二十歲這個最美麗的年華,陳一素終是等來了自己的愛情,卻還沒發芽就被人扼殺了。
這一刻,心怎能不冷。
車燈的盡頭,江水泉斑駁的身影從夜色中慢慢顯現了出來。右手提着把閃亮的砍刀,只有刀尖處有點點血跡,左手捏着把手槍,不知爲何,槍在他手中有些不倫不類。
微笑着的江水泉用手槍擋了下自己的眼睛,示意司機關掉車燈。若有所覺而抬頭的陳一素看到那條單薄的身影緩緩走近,眼淚決堤而出,似悲傷,實欣喜。
車燈熄掉了,白衣女子甩開車門,從車上跳下,奔着江水泉而來。江水泉的世界似乎瞬間被放得很慢。
陳一素的臉上猶自掛着淚痕,緩慢地向江水泉奔馳而來。在江水泉的腦海中,這張臉如此熟悉。
是啊,在自己從車身後衝向槍林彈雨的瞬間,自己想到了關於死的事。然他想起的不是那黑色幽暗的黃泉路,也不是子彈射入身體捲起血肉的痛苦。在他的腦海中,一座孤零零小墳和一個絕色女人不斷交替,最後如同天庭煉丹爐上的八卦般飛快地旋轉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墳上卦起大風,熄滅了幾根冥香。女人笑顏如花,卻又忽是哭得撕心裂肺。
墳墓,女人,飛舞的刀,混亂地集中在他的腦袋裏,那種快要爆炸的感覺到現在仍是那麼清晰。
陳一素終還是衝到了江水泉的懷裏,這一次他沒有像幾小時前那樣推開她,兩人這麼靜靜相擁,不覺時間流逝。
華夏南去有大海,名曰南山海。
就在離深甽不過百裏地的南山海上,飄着片漁船。夜色深重,這不過幾米長的木製漁船盡是在四周都不見陸地的深海內,船頭坐着的竟是位老人。
這老人頭頂草編寬圍帽,在夜色中隔絕了投往他臉上的最後一絲光線。身上穿着淡藍色道袍,樣式極類武當太極袍,可胸前繡的卻不是輪黑白分明的太極,而是青色山川。背上掛着無鞘的闊劍,劍長不過近一米,劍寬三寸,色澤玄黃。他手擎支魚竿,竟是在孤海之上,夜色之下,怡然垂釣。嘴裏低聲清唱着悠揚的曲子,不似史上有記的任何一類曲種,卻是宛轉悠揚,沁人心脾。
船篷忽是傳出陣陣咳嗽聲,接着一個蒼老卻很精神的聲音從船篷裏發出:“師弟這麼晚了,仍是不睡麼。”
“心中忐忑,卻不知因,如何能安然入睡。”垂釣的老人頭也不回,慢悠悠地說着,無風的海面剎時寂靜,他聲音雖不大,船篷的內的老人卻聽得很清楚。
“莫非仍是爲了那十二路生陽道的紫葵星。”船篷內的老人話語裏夾雜着絲笑意。
“我今日觀天象,那江水泉怕是要衝出你爲他苦設了二十年的局了。雖聽來他如今本質不壞,但自古這等命數的人不是屠盡萬人鎮亂世,便是禍亂太平天下。如今天下已算幾千年來最太平的時節,卻出了他這等十二路生陽道的紫葵星,讓我如何不憂。有時我倒是真想提劍入世,滅了他這紫葵。”道袍老者話語平淡,其間湧出的殺氣卻是引得海水震動,木舟也跟着晃盪起來。
船篷的人笑了笑:“想我自三十年一時巧合算到天降紫葵起,便處心積慮,巧引風水星宿,設盡天下命中局,切不惜我三十年自由身,本是欲壓他命數一生,最後還是被他破繭而出。我怎麼會沒想到殺他呢。但師弟,世間之事自有命數,紫葵到了該隕落的時候自該隕落,該他禍亂天下誰也擋不住。若我等用這般霸道之法強行逆天改命,其實殺的不過是人身,滅不盡命數,徒勞,徒勞而已。”
船頭的道袍老者魚竿一揚,竟是在靜夜海中掉起了條小魚,那老人熟練地取下鉤上的小魚,扔到船上。船篷內的老者似也在靜靜看着這一切,等到道袍老人繼續垂釣,他才說起:“再說我既能三十年前一時巧合前無古人地窺得天降紫葵,也算是緣,一起生活二十年,又得我傳授,算是我孫,也算是我徒。我們非是救世聖人,爲天下殺親人這等事,可以不做。當年你不也沒有爲了天下太平而殺古塵麼,今日看來,對與不對?”
道袍老者點點頭,收起魚竿放在身旁,久久不再言語,不再動作。海風捲起海浪,小漁船搖搖晃晃,道袍老人閉目盤腿而坐,在輕輕搖晃的船頭上八風不動,呼吸勻稱漫長。
他竟是如雕像般在輕輕搖晃的船頭尖上睡着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