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縣城。
因爲走得早,眼下看日頭大概是巳時,集市上遊玩的人越來越多,年輕朝氣的公子哥們高談闊論,圍着面紗的夫人小姐在脂粉攤前流連,更遑論七八口一同出行的大家庭,祖孫相攜逗趣……鄔顏等人只在城外,就能聽見裏面熱熱鬧鬧的動靜。
“三嬸,那個就是縣城,縣城的街道好長好長,而且道路兩邊有很多好喫的!”
遠遠看見城門,荷花肉眼可見的激動起來,不止是她,同行中的其他孩子也是如此,倒是鄔顏見慣了後世的繁華,在荷花村人看起來不錯的縣城在她看來還不如後世一個發達點的村子。
唔,至少那些村子的不像現在一樣,遍地都是垃圾。
“什麼好喫的,有我做的好喫嗎?”鄔顏和小姑娘開玩笑。
荷花被問住了,其實她根本沒有喫過縣城的東西,當然不知道那些食物是什麼味,可是三嬸做的飯荷花都喫過,好喫到讓她想要天天喫呢!
於是她說:“當然是三嬸做的好喫啦!”
“呵呵,馬屁精。”
“行了,東西搬下來吧。”這時候,走在最前面的施母突然發話。
這一路有太陽曬着,每個人都熱得滿頭大汗,尤其施母,隨手一抹就跟淋雨似的。施大郎停下推車,找了一個空地把三家的喫食搬下來,之後男人們去碼頭幹工,女人和小孩則留下賣東西。
她們擺攤的地方在城門口的小集市上,比起縣城裏麪人流少,但這裏不用交攤子費。
施母節省慣了不願意花錢交租子,鄔顏則是看城外的人挺多,沒有反對。她把兩桶不同口味的炒田螺擺出來,遮陽的草帽一戴,便優哉遊哉地坐到小馬紮上等待生意上門。
“弟妹怎麼坐下了?賣東西不容易,咱們得趁其他人沒來的時候賣出去。”大嫂周氏看見後好心地提醒。
鄔顏把用玉米桔梗編的草扇搖的呼呼響,聞言搖頭:“大嫂你先忙,我不着急。”
一副“不識好歹”的模樣。
周氏雖然覺得鄔顏做的田螺好喫,但在外面願意嘗腌臢物的人肯定不多,她嘆了口氣,既然對方不聽自己的,那她就不要多管閒事了。
扯開嗓子放聲吆喝,賣野菜餅,賣慄肉包子,都是打餓的主食,可惜過來看的人多,買的卻少,零星兩三個還是家裏的孩子哭着鬧着要喫,大人迫不得已,罵罵咧咧掏錢出來。
“呸,這包子都糊了,裏面的慄肉也硬邦邦咬不動。”
“哎喲喂~就三文錢,能喫到慄肉包子就不錯了。”林氏纔不管小孩怎麼說,反正東西賣出去錢也拿到了,難道說一句難喫,這錢還能倒退回去啊?
偶爾有幾個人見林氏旁邊擺攤的鄔顏,兩個木桶緊緊塞着蓋子,好奇地問:“小娘子賣的什麼?”
“醬炒田螺和麻辣田螺,六文錢一碗,好喫不貴,新鮮美味。 ”鄔顏抬起頭,面帶笑容地回道。
一聽到是賣田螺,問話的人都露出嫌惡的表情,別說田螺不是人喫的,就這河裏隨便撈的東西能賣六文?
哎呦,模樣長得俊,就是心眼不好呢!
眼看着大方二房都賣出去,單單鄔顏那兒無人問津,可把心中憋着一口氣的林氏給高興壞了。
漸漸的,太陽高升到頭頂,樹上的知了開始沒完沒了的爭鳴,施母哄了一會兒小孫子,拿起給施三郎的東西準備進城。
臨走前,她問鄔顏有沒有話或者東西捎。
鄔顏想也沒想,搖頭:“娘,媳婦沒有。”
施母嗓子眼一噎,三兒媳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擔心在外求學的兒子,這讓她心裏怎麼這麼不得勁呢。
城門高大威嚴,兩個穿着紅衣黑甲的兵頭站在門口維持安定。施母瘦弱的身影被人羣擠着往裏走,很快便消失不見。
鄔顏放下扇子,從馬紮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三嬸三嬸,你要準備賣田螺了嗎?”施禹坤從他孃的攤子一邁腳就跑到鄔顏的攤子,“讓我來幫你賣吧!”
小男子漢拍拍胸脯,打包票。
荷花也想過來,但奶奶進城找三叔,她被林氏強制照顧小弟。
只能抬頭眼巴巴看着哥哥跑到三嬸身邊獻殷勤。
“嗯,我要開工啦。”鄔顏沒有拒絕,心情不錯地摸了摸小孩的頭。
觀察了半晌午時間,她發現城外集市的商販主要是周邊村子的、和她們一樣的“莊稼漢”。
而且賣的東西也實惠,都是實打實的乾糧,產品單一了,以周氏和林氏的廚藝,競爭力自然不夠。
鄔顏不是傻子,擱在半個月前,她可是二十一世紀連鎖餐廳的大小姐。
市場分析還不簡單?
遠遠的,城門口湧出來一大波人。
鄔顏瞅準了,趕緊把木桶上面的蓋子拿開。
因爲用料多,炒田螺的味道可謂是非常霸道,剛剛掀開蓋子香味就飄散出來,這下根本不用她叫賣就惹得周圍的人四處張望,想要看一看香味是從哪傳出來的。
“什麼味道,這麼香?”
“聞起來像肉,哎呦,這味道比我婆孃的滷肉都香呢!”
“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有人抬着鼻子問了半天,指着施家的攤子說。
“真的?趕快過去瞅瞅,這可真是太香啦!比起來,手中的餅簡直是沒滋沒味。”
“可不嘛,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要是不貴,得買點嚐嚐看。”
“……”
黃土路對面的人都能聞到,鄔顏旁邊擺攤的林氏自然也可以,而且比其他人聞得更清楚,一時間想起早上的事情,臉色倏然變得難看。
老三家的不會比自己還賺錢吧?
林氏向來小肚雞腸,眼珠子轉了轉,故意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呸,給雞鴨喫的腌臢,聞着香,喫着臭。”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控制在鄔顏可以聽到的程度。
“……”鄔顏……
她現在忙着賣東西,沒空和林氏計較。
衆人終於找到香味的來源,爭先恐後擠過來:“小娘子賣的什麼,給我來點!”
“也給我來點,太香了,買點就着餅子喫。”
“別說就餅子,光是聞着味,我就喫進去兩肉包!”
“喲,你咋把自己賣的肉包子喫了?”
“你管我?今天賣的多,老子開心!”
鄔顏拿起勺子和白瓷碗,沒有立刻幫這些人舀,只是笑着說:“我這有醬炒田螺和麻辣田螺,都是六文一碗,要哪種?”
“田螺?”
“沒錯,就是你們用來餵雞鴨的田螺。”不像其他小娘子般羞羞答答,鄔顏亭亭玉立,帶笑的彎眼睛直視着客人,“在我們那,這可是難得的美味。”
大家這才往木桶裏一看,滿滿當當的,可不就是兩桶田螺嘛!
就是這田螺顏色棕黃,裏面摻雜着湯水和紅紅的菜,單論模樣還挺好看呢。
“田螺怎麼能給人喫,真是晦氣!不買了不買了!”
就在衆人愣神之際,最開始說要的魁梧大漢反應過來,立刻嚷嚷,“你這店家可夠惡毒,連河裏的腌臢物也拿出來給人喫!”
“田螺不是腌臢物,已經放在水盆裏吐了兩天的泥沙,可能比你還要乾淨。”鄔顏笑着說。
可不麼,這男人是在碼頭幹活的短工,剛下工,身上的衣服拍一拍都能拍出一捧灰塵來。
周圍的人見狀鬨笑出聲。
漢子想要罵人,抬眼正巧看見草帽下的臉,登時把髒話憋在喉嚨眼,臉紅脖子粗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張嘴改了話頭:“算了,給我一碗吧……”
“要麻辣還是醬香?”
“額……辣的吧?”
鄔顏麻利地舀了一碗,碗是自家的,肯定不能給出去,於是用提前準備的樹葉包起來:“給。”
漢子接過去,黝黑的臉紅的出奇:“走了。”
“嗯,您慢走,如果還想喫的話再過來,今天的時間我都在這邊擺攤。”鄔顏笑眯眯的,“好喫記得推薦給朋友~”
她早就看準了碼頭短工的客源,手上錢多,飯量大,大多數會從家裏帶乾糧,而自己的炒田螺正好適合做下飯菜。
賣出去第一份,其他人因爲知道賣的是田螺,不願買,只是也沒有走,就站在那裏,等着看熱鬧。
鄔顏不再管他們,用勺子舀了倆碗醬炒田螺,裏面插上幾根削尖的竹籤,一碗留給自己,一碗遞給施禹坤:“拿去和其他人喫。”
“謝謝三嬸!”
施禹坤吸溜口水,趕緊跑了。
——
“哎呦你這店家,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包子都要被你捏扁了!”
來林氏攤子前買慄肉包子的人眼見林氏又是吐唾沫又是把包子捏出餡來,噁心的想轉頭走,“哎,不喫了不喫了,把錢還給我。”
“喲,包子都給你拿了咋還反悔呢,愛喫不喫,想拿錢做夢吧!”林氏張嘴就和人吵,像爭鬥的母雞,渾身炸毛。
客人更氣了,但迫於林氏的潑辣,罵了一聲晦氣,奪過包子直接扔給乞丐。
經過鄔顏的攤子時,想起林氏的捻酸樣,他停下來:“喂,給我來一碗,要不辣的。”
心裏想的是,就當花六文錢給家裏的雞喫頓好的。
誰讓剛纔的婦人一臉嫉妒地看着這家呢,他非要買一份氣死對方!
鄔顏勾起嘴角,又盛了一碗。
像是知道他的想法,遞過去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嘗一口也不喫虧,如果不好喫,我把錢退給你。”
那人聽到這話,有些心動,畢竟六文錢可以買三個肉包子了。
又看不遠處喫的津津有味的幾個小孩,咬咬牙,將挑出來的田螺肉放進嘴裏。
“啊!”
下一秒,他瞪大眼睛。
“小夥子,怎麼樣,是不是特別難喫?”周圍看熱鬧的人趕緊問。
那人猛地點頭,隨後又搖頭,看的衆人不明所以:“這到底是好喫還是難喫啊?”
“嗚嗚嗚!”
嘴巴快速咀嚼,還沒來得說話,突然被人大力推開,衆人一驚,卻見是之前的魁梧大漢跑了回來:“讓開讓開,小娘子,給我再來三十碗麻辣田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