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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三章 低壓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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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亮,清晨的福州,甚至都沒有多少的風。

蒲信坐在二樓的窗前,聽着遠處傳來的雞犬之聲,在昏暗中靜靜地喫着糕點,思慮着接下來的事情。

城裏的宵禁已經除了,後院傳來????的響聲,不久之後,“文劍”錢定中過來敲門。

“聽聞蒲少,整晚沒睡。”

“大事當前,需多想想。這是又來了人?”

“呂家兄弟被追捕兩日,還好救下了,先安排了他們休息,午時再來拜見公子。”

“嗯,也好,我這裏一塌糊塗,見不得人。”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煮茶的爐子靜靜燃燒着幽光,桌面上滿是包裹各種點心的紙片與食物的碎屑,地上潑灑着茶漬,這是蒲信靜靜思考了一晚消耗大量食物的證明,看在錢定中眼裏,倒是顯得欣慰。

“每逢大事有靜氣,我一聽說蒲少整夜未眠,只是讓人一次次的送點心,便知道,大事無虞了。”

君武姐弟抵達福建之後,覆滅的豪強家族不少,能夠在各路圍剿之中倖存下來,甚至一度成爲領袖人物,信靠的自然也不只是家族的餘蔭。他思慮深沉,兩次在關鍵時刻做出決斷,救下過身邊的不少人,纔是其立下威嚴

的根本所在。只是這次來到福州,因爲不知道陳霜燃背後的倚仗何在,這才被對方處處佔了先機,顯得左支右絀。

如今依靠着一支奇兵破局,逼得對方和談,他才又顯出運籌的姿態來。

“只是姓陳的黑皮看似示弱,實際上恐怕仍舊不甘,今日的談判未必有那麼簡單,蒲少可曾想清楚了嗎。”

“已細細想了一晚。”蒲信緩緩走到窗前,笑了笑,“人生之事,無非取捨進退,該取的取,該舍的舍,如此而已。”

“與那位孫少俠,也不好交代。”錢定中提醒。

蒲信圭點頭。

“指的,也就是這件事。”

咔嚓咔嚓、砰砰砰、嘩啦嘩啦......

公主府的後方,有大榕樹的院子裏,寧忌升起了火堆,加上鐵鍋,開始煉丹,過不多時,曲孫?也來幫忙,隨後是銀瓶與岳雲姐弟,再過得一陣,一個揉着眼睛才睡醒的小姑娘周福央也搖搖晃晃地過來,參與了莫名其妙的處

理煤灰的過程,曲孫便負責看着她,不讓她去碰一旁的石灰粉。

“華夏軍那邊......居然是這樣做石灰粉包的嗎......”

“實在是......太陰險了......”

“??這叫兵不厭炸!”

五道身影吭哧吭哧地工作。寧忌便偶爾傳授幾句西南的課堂知識。

“……………………………寧先生經常教育我們,說啊,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老虎,遇上了老虎了,應該怎麼辦呢......”

“人會遇上老虎......有哲理……………”

“我們經過深思熟慮,得出了一個大家公認的結論......”

"......?"

“那就是......跪下叫爹。”

“因爲虎毒不食子,所以跪下叫爹就對了。”

"......”

“你看,我教給你們人生哲理,你卻說髒話......你沒有家教。”

五道身影吭哧吭哧地工作。過不多時,互相嘴炮起來。直到一把煤灰被灑在天空中,曲孫?大叫:“等一下。”抱着咯咯笑起來的周福央奪路而逃,三道身影終於圍着火堆拳打腳踢起來。

不遠處院落間的小樓上,趙小松見幾人的打鬥幾乎要波及到小公主,便想出聲,但想到身邊正一同偷看的長公主並無動靜,也就按捺下衝動。微微過得片刻,她扭頭朝周佩望去,只見對方看見院子裏的一幕,也正蹙着眉頭,

隨後嘆了口氣。

“怎麼就......沒有點穩重的樣子呢......”

“穩重?”趙小松皺了眉,“......誰?”

天漸漸地亮起來。

靠近半山腰的寺廟精舍內,陳霜燃用着早膳,正與身着灰色僧衣的吞雲和尚談論一些事情。吞雲皺着眉頭,將目光望向一旁,之後,又似笑非笑地望回來。

“......大師莫非不信?”

“本座這一生見慣女人,你的皮囊不錯,知否本座爲何一直未向你下手?”

“說明大師......識得大局。”

“本座縱橫天下數十載,從不在乎何爲大局。陳姑娘,你是個會說謊,會害人的女人,看起來尋常,心裏早就壞了,在這世上,有的人??譬如那曹施主??會被你迷惑,可是在本座看來,你身上吸引人的地方,比狗都少。

陳姑娘,這裏沒人打得過我,我說些實話,你不要介懷。

陳霜燃果然沒有介懷,她臉上的笑容抽了幾下。

“......大師世事洞明,爲何不說一說,是什麼......讓小女子變成這樣的。”

“女人就是這樣,找個小理由,就能理直氣壯地害所有人。但本座不在乎,你在本座面前言,會死得很慘。”

“看來大師確實很喜歡那個小子。”

“你們可能不明白,習武之人,拳頭會說話,那小子的武道熱烈至誠,至少比陳姑娘你更爲可信。你與那蒲信相爭,有曹金孫做內應,贏定了,可你還想贏下所有,真是異想天開。”

“……...大師既然知道我與曹金孫的關係,自然也知道,我有能力在兩邊對賬,懷雲坊的炮擊,不是我告密,也不是蒲信圭的安排,如此,還不可疑嗎?”

“可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又在騙人?”

陳霜燃攤了攤手,啞口無言,過得許久,笑着嘆了口氣。

“那大師......回去查證嗎?”

“我自會查證。”

“......若這次證明小女子沒有說謊,那我在大師這裏,是不是就有些誠信了?”

“倘若真是這樣,到時候我勃然大怒,自會回來好好疼愛你。”

陳霜燃吟吟地笑了片刻,終於攤了攤手。

“那小女子只好......等待大師的教育了......”

過得一陣,又加上一句。

“只是......大師若想查出些東西來,以小女子的看法,不妨......再往長公主府探探,或有線索……………”

“本座自有計較。”

吞雲的身影從這邊離開,陳霜燃早餐喫了一半,喫不下了,臉色變得有些陰鷙。

過得一陣,也只好喚人叫了樊重過來。

“果然......吞雲大師,不肯信我。在有真憑實據之前,恐怕不會對那姓孫的出手。而且......怕也不會讓我們殺他。”

“早有預料。”樊重笑起來,“抓住對方,不殺即可,而且......便是有什麼意外,我來跟大師解釋,他與我武藝相差伯仲,總會賣我一個面子。”

“那便,托賴樊大人了。”隨後笑起來,“另外......還有今日的行動......”

上午,陽光熾烈,無風。

混亂的漁場間,滿是腥臭的味道,穿着短打的漁夫們躲在屋檐下乘涼。魚王高興宗已經將弟子們放了出去,待到有信號傳回來,他走出房間,看見以蒲信爲首的一行綠林人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弟子引導着他們,不一會兒,雙方在這邊碰了面。

除了蒲信圭身邊的“文候劍”錢定中,這一刻跟着過來的,還有數名在福建本地頗有兇名的綠林好漢,過去幾日,他們受陳霜燃的指示到處破壞,事敗之後遭到追殺,最終被少俠孫悟空以及蒲信主的人救下,如今這些人顯然已

經投靠了蒲信圭的陣營。

對魚王陸續表示了久仰後,由高興宗引導着衆人,去到裏頭見了方纔過來的少俠孫悟空。

要給陳霜燃搗亂,伏擊對方在城裏的手下,武藝高強的孫少俠是主力,雙方碰頭吹捧之後,蒲信再度向孫少提供了今日可能出事的一些線索。他當然沒有說出對方暫時停手的話語來,也沒有透露自己下午便要跟陳霜燃

見面的信息。

書院,同理軒。

外頭的書聲夾雜陣陣蟬鳴,裏頭的房間開了窗戶,卻猶顯沉悶。瀰漫的藥味中,李頻倚在牀頭看書,一隻手扇着蒲扇,牀的另一側是睡中的妻子,即便閉着眼睛,神色之中卻猶帶痛苦。

江山淪陷的這些年,李從太原逃到汴梁,從汴梁逃到臨安,再從臨安逃到福州,妻子跟隨了他後兩程,抵達福州後不久,便已經臥牀難起了,若是一般的人家,恐怕早已死去,是朝廷準備的上好藥材爲她續了這幾年的命,

倒也稱不上幸運。

在南逃途中跛了腳的女兒李洛詩在外頭的屋檐下玩耍,女兒樣貌尚可,但跛腳之後性情孤僻起來,害怕見到人,李頻帶她求了些醫,但也無法可想,漸漸地也就習以爲常起來。江山淪陷,滿目瘡痍,身邊的事情十有八九皆是

不幸,久而久之,人竟也能覺得尋常。

羅守薇也坐在屋檐下看着李洛詩玩。

過得一陣,妻子從睡夢中醒來,迷糊了一陣,感受到蒲扇的風,恍惚許久,方纔望定了李頻:“......今日......不忙?”

“一會有事。”

“最近......事情可順利麼?”

“嗯,都還順利。”

妻子是江寧時娶的官家小姐,年輕時容顏尚可,也讀過些書,與李頻能夠坐下來說一些話,如今在病中久了,面目浮腫,身上也常有怪味,最重要的是腦子已經不太能想事,偶爾清醒過來,也只能問問事情是否順利,李頻也

總是跟她說,事情是順利的。

也想說些其它的事情,但都不太合適。

扇了一陣扇子,李頻起身端了白水,過來給妻子喝了。過得片刻,羅守薇牽了李洛詩進來看母親,李頻走到一邊,羅守薇將一張紙條交給他:“一個時辰前,張雲涯死了。”

張雲涯是名臣派的大員,名氣不亞於李光、胡栓的大儒,臨安城破的消息傳來,皇帝要求李光等人出面表態,同時篩查城內不軌之人,他們便也成爲了陳霜燃等人的目標,昨日夜間據說是吞雲、樊重等人一起出手,將他重傷

於府內,到得此時,終於不治。

李頻看了字條,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刑部在幹什麼!成舟海在幹什麼!沒有個章程嗎,就這麼讓他們來去自如!”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樊重與吞雲皆是綠林成名的宗師,他們聯手,刑部和密偵也不好辦。”

“寧毅當年就有辦法。”

“......”羅守薇沉默着沒有說什麼,隨後道,“?望的人傳來消息,胡栓快到了。”

“嗯”

李頻點點頭,出門,整理衣冠。

福州的局勢連日以來變得愈發激烈,猶如燒滾的水,皇帝將名臣派推出來背鍋,篩查城內叛逆,李光等人出於大局考慮答應下來,但對於打誰、抓誰這些事情,李光、胡栓等人當然也非常謹慎,他今日過來,便是要跟雖然屬

於權力核心派名氣卻相對持正的李頻做進一步的商議。

數日以來,城內死去的大小官員,自然不只是張雲這一位,但隨着這一日的死亡名單遞到御書房的案頭,君武也有些坐不太住,將成舟海喚來,詢問了一番。

“吞雲與樊重,皆是綠林間成名已久的老手,往日裏自矜身份,除了在對付鐵捕頭的事情裏有過聯手,其餘時候,大都各行其是。昨晚一道出手刺殺張雲涯,應當是陛下說動李光、胡栓乃至童朝美後,他們背後的人也坐不住

了。”

“那就說明,他們之後還會聯手?”

“很有可能。”

“沒有辦法嗎?就沒有一點應對手段?”

“有一些手段......已經在進行。”

“什麼時候能奏效?”

“這個......說不清楚......”

“......”君武深吸了一口氣,“寧......那邊以前是怎麼應付這些事的?”

“按照寧毅的預案,如果司空南不顧一切進京刺殺,他也很難有穩妥的把握,而吞雲的路數,恰恰與司空南類似。”

“那除了司空南,其它的情況呢?”

“多數時候,寧毅將自己當成餌。”

“朕也能當餌。"

“陛下當不了。”

御書房中,君武睜大眼睛瞪着他,成舟海抱手低頭,沉默以對。

過得一陣,成舟海轉身滾蛋,周君武揹負雙手,待到對方將要出殿門之際,才揚手叫道:“說不定朕的小師弟能解決問題!”

成舟海拱手認罵,不置可否地離開了。

有些熱鬧的市集,兩道身影在茶樓上碰頭。

“繞了一圈,跟上次一樣,兩個?望的哨塔,各安排了兩人,一人?望,一人持火槍。”

“樊大人安排。”

“我解決哨塔,有把握不出聲響,待我開始解決第二個,大師殺進去,如何?”

“若你出了問題……………”吞雲的目光望向樊重,“......我也不懼。”

“火槍這東西看來暴烈,實際上與箭矢也沒有太大區別,十步之外,失了準頭,十步之內,我快。”樊重也笑,“大師請放心。

他們將目光望向同理軒的大門,看見胡栓的車駕緩緩駛了進去,數名彪悍的衛士跟隨。

兩人便從茶樓上站了起來。

“若事有不諧,不必強爲。”下樓時,樊重說了一句,隨後道,“另外,陳霜燃對那孫悟空的看法,並不是無的放矢,我也覺得,頗爲可疑。”

“??哼。”

吞雲也不甚瞧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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