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上官儼從背後一槍擊中,江越痕終於再難以壓制住那數百陰魂,半空中黑白陰陽魚的轉動也幾乎停滯了下來,得到這個空檔,餘下還未被消滅的一百多隻兇魂齊齊精神一振,卻並非撲向在場衆人,而是瞬間四散開來,挾帶着沖天陰氣投向遙遠的人羣密集之處,又是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上官儼有些發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這關鍵時候的一槍,傷了江越痕不說,還連帶着不知害了多少無辜人命,看着身邊同伴驚詫的眼神,他心中的愧疚幾乎已是無以復加。
雖然他平日裏看起來一直是個懶散隨意的人,但其實無論是特種部隊成員還是職業殺手,都是對自我要求極其嚴格的職業,任何一點錯誤都會造成嚴重的後果。而上官從十幾歲開始接受的就是最爲嚴苛的軍事訓練,這種強烈的意識幾乎是烙印在他的血液與靈魂之中,無論看着多麼慵懶,都不過是表象而已。
在上官儼身處特種部隊的最後一年,也正是他靈力處於覺醒前的階段,就和夏錚當初一樣,他開始經常看到很多幻覺鬼影,甚至被強烈的頭疼困擾,但以他當時要強的個性,卻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身爲隊長的葉鐸。之後在一次行動中,他的一名隊友不慎被恐怖分子劫持,而身爲首席狙擊手的上官儼卻在開槍的那一刻出現了幻覺,最終一槍將自己的戰友爆頭。
雖然經過事故評估和心理干預,上官儼只拿了一個並不太重的處分,甚至可以繼續擔任狙擊手,但他卻依然不顧葉鐸的勸阻,離開了軍隊,獨自一人前往昆翰,幹起了職業殺手,每天混跡在城市最陰暗的角落中,任由自己不斷的墮落,麻痹心中那永遠無法消失的愧疚與自責。
而五年後的今天,他竟然又犯了同樣的錯誤,剛纔那一瞬間他看到江越痕的方向有一隻厲鬼閃過,毫不猶豫的開槍之後才發現這竟是自己的幻覺,看着秦昊混雜着擔心與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一時間竟連一個字也無法說出。
江越痕轉過身來,嘴角和雙目都滲出了絲絲血滴,看起來甚爲可怖。但他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上官儼,卻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嘴角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你之前是喫了鬼丹吧,看來是有一絲氣息藏在你也沒發現的地方,就爲了能在關鍵時候干擾你,不過剛纔那下已經耗盡了所有剩餘力量,不會有什麼後患了。”
“老師,您沒事吧,我……”上官儼滿臉愧疚的看着江越痕,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那老神在在的模樣。
“沒事,剛纔被你打斷了靈力運行,所以受了點小傷,”江越痕笑着擦去了臉上的血漬,看起來確實受傷不重,他說着用手指了指身後那片青色的光幕,滿臉都是欣慰,“而且要不是這一下,我都沒發現小錚進步這麼大,看來遠杭這段時間的特訓很有效。”
方纔江越痕受創,秦昊和上官也同時停下了攻擊,夏錚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丟出了一枚青銅色古錢,這東西正是他硬從秦昊那兒摸來的一枚屏銖,青色的光幕將剩餘的數十隻厲鬼都給擋在了外圍,配合齊遠杭的言靈,雖然沒佔上風,但卻也是牢牢的守住了防線。
“哈哈哈,老師你過獎了,”聽到江越痕的誇獎,夏錚立刻扭過臉來笑的一臉得意,雖然想到之前齊遠杭的那些訓練他就覺得眼前一黑,但總算還是有所成就,也讓他覺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
看到江越痕和上官儼都沒什麼大問題,秦昊也是鬆了一口氣,他走到上官身邊,看着這人難得的茫然模樣,嘴角邊突然出現了一絲罕見的壞笑,手肘輕輕在上官儼胸口撞了一下。
“你這廢物,在背後偷襲毫無防備的頭兒,竟然只有這麼點效果,”他側過頭低聲在上官儼耳邊笑了兩聲,語氣中滿是調侃,“都不知道你原來弱成這樣,我得考慮以後是不是要換個強點的搭檔了。”
“小昊,我……”要是換了平日,上官絕對會毫不留情的反脣相譏幾句,但此刻雖然江越痕無礙,但他一時間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眼中依然充滿了不安。
“我什麼我啊,不就是中了招丟臉了嗎,多大點事兒啊,”秦昊撇了撇嘴,後退一步衝着他伸開雙臂,臉上露出陽光明朗的笑容,“怎麼着,還要我來個愛的抱抱哄哄你纔行?”
看着眼前這人雖然一副調侃的模樣,但眼中卻是最溫暖的善意,上官儼只覺得心裏最深處的陰霾也被這陽光驅散,他承認,此時此刻他確實很想緊緊地擁抱秦昊,但即便是以他如今不要臉的程度,也不好意思在江越痕面前這麼幹,最後只能聳了聳肩,整個人都好像放鬆了下來,又重新恢復了平日裏懶散模樣。
“看來沒事了?”秦昊低笑了兩聲,展開的雙臂也隨之放了下來,轉過身體就準備幫着齊遠杭和夏錚將剩下的厲鬼消滅,上官儼卻上前一步湊到了他的耳邊。
“你剛纔說愛的抱抱?”這男人笑的滿是得意,似乎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愛上我了?”
“滾,不愛,”對於他這種見縫插針的技巧,秦大警官完全懶得搭理,直接簡單粗暴的給他堵了回去,但上官儼倒也毫不在意,嘴角邊的笑意越發濃厚起來。
這兩人說話之時,巨大的警報聲終於響徹天際,方纔的一切看起來似乎很久,但卻不過短短的五六分鐘而已,懷宸人彷彿才從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中驚醒。而與此同時,幾人的電話也幾乎都爭先恐後的響了起來。
“是不是你們那邊出了什麼紕漏,這滿城的鬼怪是怎麼回事,”秦昊剛接通電話,嚴仝嚴肅而略帶恐慌的聲音便在那頭響起,作爲第九部的頭兒,他自然知道今晚十三部有相關行動,可無論如何沒想到會出現這地獄般的恐怖場面,即便是身經百戰的他,也無法剋制靈魂深處而來的戰慄。
“頭兒,這邊的情況超出了我們的預料,起碼有幾百只完全瘋了的厲鬼,我們人手根本不夠,”秦昊有些愧疚的解釋道,確實是他們這邊的責任,才導致大量的厲鬼逃入了懷宸的各個角落,掀起瞭如今的殺戮,“懷宸現在的情況有多糟糕?”
“糟糕透了,這種場面哪兒有人見過,連軍隊的人都束手無策,”嚴仝長長的嘆了口氣,在這些事情面前,他感到了作爲一個普通人的無奈,“還有,除了這些鬼怪之外,不少普通人也突然瘋了,症狀跟之前那系列案子一樣,我們只能儘量將這些人控制住,你們……儘量解決這些我們無能爲力的東西吧。”
秦昊掛斷電話,輕嘆了一口氣,眼下的一切果真都是夢神牽動了因果之線,讓所有服過夢的,無論是人是鬼,都在瞬間陷入瘋狂,只是這時機卻未免把握的太好,彷彿冥冥中有一雙眼睛正注視着他們的所有行動,讓一切事情都往最壞的地方發展着。
江越痕休息了這一會兒後,原本躁動的靈力也恢復了正常,隨着夏錚撤下屏銖,黑白的陰陽魚再次旋轉起來,當黑色光芒重新灑下,立刻便給他們帶來了壓倒性的優勢。本就所剩並不太多的陰魂在諸人配合之下被迅速的掃滅着,約莫半小時之後終於暫時結束了戰鬥。
這一番戰鬥下來,十三部方面可以說並沒有什麼損失,除了江越痕之外都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所有人靈力消耗都是極大,這樣壓力驚人的除靈,即便是幾位資深者都很少遇見,更不用說夏錚這新人。他已經是乾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氣,看樣子恨不得直接躺下。
而原本大街小巷上擁擠的人羣在軍隊的引導下已經幾乎完全散開,只留下滿地的血泊殘肢,但這樣短的時間裏,懷宸市內的厲鬼不可能都被消滅。看着遠處亮起的火光以及如同水波般晃動的空間,他們都清楚,除了十三部之外,安全局的另外兩個祕密部門,分別全稱爲特異能力戰鬥部的十一部和超凡物品研究部的十二部恐怕也是傾巢出動。在對付這些靈異鬼怪上,他們雖然沒有十三部的專家們那麼得心應手,但也不像普通人般束手無策。
發生這樣的事情,雖然是懷宸的不幸,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樣的災難也幸好是發生在懷宸而不是別的城市,也只有懷宸這座千年帝都,有着全天胤最強的防禦機制,才能用最快的速度,將損失降到最低。
秦昊伸了個懶腰,剛準備拉着上官儼趕往依然還在發生着戰鬥的地方,手機上卻突然傳來了第九部技術員發來的信息,正是之前他委託查詢的關於秦揚的蹤跡。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秦揚竟然在六天前的晚上就已經離開了懷宸,目的地是天胤南部的城市山陰,但進入山陰市之後,他卻突然消失,行蹤成謎,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麼,又或是去了什麼地方。
“他竟然不在懷宸?”上官湊上前來看了一眼,有些疑惑的皺了下眉頭,懷宸目前的情況一定是有人操縱,可最大的嫌疑人秦揚卻根本在數千裏之外,“這瘋子竟然還有同夥?”
“哼,他這人想達到自己目的的時候,說服力一直很強,看魏鳴不就是一個例子嗎。只不過信了他話的人,最後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秦昊撇撇嘴,冷哼了一聲,正欲朝着車子的方向走去,卻又突然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好像不太對。”
“哪裏不對?”上官儼有些不解,要說不對,今晚幾乎每件事都可以說是相當不對,可卻沒有什麼特別令人疑惑的地方。
“不,問題是秦揚消失的地方,山陰離昆翰只有一百裏不到,他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山陰,而是昆翰,得通知葉堯他們小心,”秦昊恍然大悟般略略提高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低頭就準備撥通葉堯的電話,而就在他才輸入幾個數字的時候,手機便再一次響起,葉大少的電話竟在這個時候撥了過來。
“喂,阿堯啊,你們在昆翰怎麼樣?”秦昊接起電話,語氣明顯輕鬆了許多,可出乎他的意料,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竟並不是葉堯。
“昊哥,我是冬言,”當柳冬言略帶着哭腔的慌亂聲音在秦昊耳邊響起的時候,他便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手指尖因爲太過用力而略微有些發麻,然後他聽到那邊繼續說道,“我們被困住了,堯哥傷的很重……”
柳冬言之後的聲音都被淹沒在一片奇怪的嗡嗡聲中,似乎是遭遇了強烈的干擾,直到完全斷開,秦昊勉強保持着鎮定往回撥去,卻再也無法連通,電話那頭的傳來的只有令人絕望的寂靜。
秦昊一時間突然覺得有些眩暈,似乎剛纔精神和體力的消耗所帶來的疲倦感都在這一刻完全爆發,甚至有些站立不穩,他下意識的扶住上官儼的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感到有些平靜下來。
“出什麼事了?”看到秦昊不停的回撥電話時,上官儼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然後他就眼睜睜的看着面前這人臉色變得無比蒼白,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慌亂。毫無疑問,葉堯那邊一定是出現了極其糟糕的狀況。
“是柳冬言的打來的,他們三個,不,也可能是他和葉堯兩個人被困住了,阿堯受了很重的傷,而那邊應該是有什麼東西干擾了手機信號,冬言還沒來得及說他們具體在什麼地方,”秦昊儘量平靜的敘述着,之後輕輕呼出口氣,似乎已經從慌亂中恢復,眼神也漸漸恢復了平日的清明,“上官,陪我去一趟昆翰吧。”
“恩,你趕緊通知葉家,咱們必須動用軍方的飛機,”上官儼毫不猶豫的點點頭,伸手緊緊地握住了秦昊此刻已滿是冷汗的手掌。他完全理解秦昊的緊張,因爲如果葉堯傷勢已經重到沒辦法自己打電話,那幾乎誰也不敢猜測他的情況已經糟糕了何種地步,甚至可能每分每秒都在生死之間徘徊。
“老師,我和上官……”秦昊看向不遠處的江越痕,眼神裏有些愧疚,此刻懷宸同樣需要他們,但他倆卻得飛往數千裏之外的昆翰。
“我明白,這邊我們人手足夠,你們不用擔心,”江越痕依然笑得一臉溫和,他永遠都是這樣,毫不猶豫的扛下十三部中每一個人的難處,“等懷宸的事情平息一點,遠杭和小崢也會到昆翰去支援你們,我總覺得,那邊恐怕纔是一切事情的源頭。”
……
得知了葉堯在昆翰出事之後,雖然懷宸依然一片混亂,葉家幾乎每個人都忙的人仰馬翻,但依然用最快的速度調了一架軍用飛機,務必保證以最快的速度將秦昊和上官儼送往南方。
而在機場,一身戎裝的葉鐸正等着他們,此刻這位葉家三少再不見平日的開朗幽默,棱角分明的臉龐上每一分似乎都帶着千錘百煉而來的殺氣,在葉家他和葉堯年紀相近,關係一向最好,因此葉堯出事,他心中的焦急幾乎完全不加掩飾的全反映在了銳利的雙眸中。
“鐸哥,你跟我倆一起去昆翰嗎?”看到葉鐸出現,秦昊緊繃的面孔上也出現了幾分笑容,以葉鐸在軍隊的聲望,如果能跟他們一起前往昆翰,到時候即便萬不得已要動用到附近的駐軍,行事也能方便不少。
不料葉鐸卻是搖了搖頭,眼神裏同樣盡是苦惱,“懷宸這邊我暫時離不開,葉丞也是一樣,老爺子下了命令,無論如何先穩定了這邊的局面再說。阿昊,上官,我們家老四就拜託你們了,無論如何給我把他安安全全的帶回來。”
“放心吧鐸哥,”此刻上官儼彷彿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過往在葉鐸手下當兵的歲月,臉上沒有半分平日的慵懶,幾乎想要下意識對着面前的男人行軍禮,手才抬起卻纔反應過來早已不是當年,只好掩飾般的開了句玩笑,“而且就葉堯那小子,除了他自己,你覺得世界上真有人能弄得死他?”
“哈,也是,我們家老四要是發起狠,只有他弄死別人的份,”葉鐸緊繃的面孔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他抬手拍了拍自己這昔日愛將的肩膀,再一次認真的囑咐,“總之,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