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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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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霄看着他, 冷冷道:“趙王圖謀篡位,戕害忠良, 我奉聖上諭令掃除叛逆!勸爾等莫助紂爲虐,速速投降,可保不死!”

那人又罵了一通。

龔遠上前,洪亮的聲音一下蓋過了下方:“城下衆人聽好!聖上念爾等乃受趙王蠱惑脅迫, 此時放下刀戈,可不予追究!凡執迷不悟, 一意抗旨者, 殺無赦!”

說罷,他將手一揮,軍士押着一幹人質來到。縱然隔得遠,我也能聽到敵軍陣中倏而一陣譁然。

龔遠做事倒是細緻,王霄本是讓他把幾個諸侯王帶過來, 不想他連同這些諸侯的家眷也趕上了城頭。老老小小擠在一處, 女眷們哭哭啼啼,有的人懷裏還抱着小童。

趙王和王後,連同趙王世子的世子妃也在裏面。世子妃神色抱着兩三歲的小兒子, 站在趙王後的身邊,望着城下,神色惶恐。

“王世子!”龔遠道,“認得這是誰麼!”

王世子的兒子見得這般場面,被嚇得大聲啼哭起來。

趙王和王後都被刀架着脖子。王後髮髻散亂,渾身顫抖不已, 趙王先前還跟着大罵王霄,被刀刃抵在脖子上的時候,隨即面色發白,也沒有了聲音。

那叫陣的人縱馬回去,片刻,又出來,卻指着城上罵道:“爾等這些叛賊!竟敢使人冒充我父王母後,待我拿下雒陽,將爾等碎屍萬段!”

他話音落下,只聽鼓角陣陣,敵陣中塵頭揚起,竟是要攻城而來。

王後當場暈倒,那些人質和家眷亦目瞪口呆,或是怒罵,或是啼哭一片。

趙王大罵着孽畜,過了會,被軍士押走。

我看着這情形,也頗是出乎意料。

先前商議之時,王霄和謝浚都覺得這些諸侯兵馬就算不願退兵決意攻城,也須在這些諸侯的性命面前三思,能讓我等拖延些時辰。不料,這趙王世子竟如此狠絕,要將父母妻兒的性命都拿去祭旗,一點餘地不留,真教人歎爲觀止。

王霄這邊自然也毫不示弱,城頭鼓聲擂動,待得敵方兵馬靠前,城樓上萬箭齊發。這些諸侯的兵馬聲勢雖大,跟北軍比起來卻果然是差了許多,這邊箭雨才放了幾輪,衝在前方的軍士便縮了回去,留下一地死傷。護城河上的吊橋放下,列陣的軍士隨即衝過河去,一陣殺戮之後,將當面的敵陣衝擊得七零八落。

“鼠輩。”龔遠在城樓上望着,冷笑,“就這點本事,也敢來碰北軍。”

但事情並沒有這樣簡單。

這些諸侯兵馬雖不及北軍強悍,卻也並非愚笨,見正面難以攻破,便轉而往別處襲擾。雒陽城牆長達幾十裏,北軍不可能處處部下正門那樣嚴密的防禦。

而這趙王世子糾集來的兵馬足有十萬,可處處襲擾,教北軍疲於應付。

雙方你來我往打了半日,雖然諸侯那邊的傷亡更大,但北軍也不曾討得什麼便宜。

諸侯那邊運來了許多投石車,數倍於北軍,隔着護城河,將石塊投到城牆上來。北軍自也不甘示弱,投石機和牀弩接連發射,每每落下,皆死傷一片。

但這些殺戮,只可對人。諸侯的投石機,每發幾乎都命中城牆。有的石塊頗大,一看就知道是屋舍裏的礎石井圈之類,想來這些人到的鄉邑中拆了一遍。而這些堅實的石塊每每落下,無論是打在了城垛上還是牆面上,輕則砸出一個坑,重則毀壞一片。

“這些狗賊,哪裏弄來了這許多投石車!”龔遠罵一聲,恨恨道。

王霄道:“趙王原本打算與謝長史結盟之後,便進攻河間王。這些日子,諸侯兵馬都在備戰,攻城用的投石車做了不少。”

我看着那些投石車,心中正打着主意,忽而聽到謝浚道:“我看這城牆抵禦不得多久,天黑之後,將軍便該着手後撤之事,以免到時混亂失序。”

王霄望着城下,沒有答話。

謝浚說罷,卻轉向我,“此地不宜久留,你現下便回到宮裏去。”

我知道他會這樣,搖頭道:“我不回去,王將軍和北軍弟兄們都在此處,他們不走,我也不走。”

衆人皆露出訝色。

王霄忙道:“夫人,謝長史所言極是,此地甚是危險。我等不久之後也要撤入宮內,爲免生亂不便,夫人不若先去。”

我笑了笑:“不過是些烏合之衆罷了,有甚危險。諸位當年跟隨大將軍徵匈奴出生入死,如今我替大將軍來與各位舉事,又怎可貪生怕死,苟自保全?將軍不必多言,我雖女流,亦可一戰。弟兄們堅守到何時,我便堅守到何時,必不退一步。”

王霄和龔遠的臉上皆露出動容之色,相覷之後,也不再反駁。

“如此,便如夫人之意。”王霄拱手,向我一禮。

我也一禮:“謝將軍成全。”

說罷之後,衆人皆神色振奮,繼續分頭去守城。

謝浚看着我,意味深長。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笑了笑。

這些也是做給他看的。爲的就是讓他知道,天底下會說漂亮話拉攏人心的,不止秦王一家。王霄這一幹人等都是公子的舊部,謝浚若想靠着市恩來將他們拉到秦王麾下,那是打錯了算盤。

謝浚也笑了笑,似不以爲意。

“你真打算留在此處?”他問。

“正是。”我說。

“霓生,”謝浚道,“你說過,要助秦王得天下。”

我說:“正是。”

“北軍既是王師,秦王得天下之後,自也要歸服秦王。”謝浚道,“此事早晚要有,你在北軍中爲元初固威,只怕於將來而言並非善事。”

我說:“將來是將來,當下是當下。秦王還未得天下,元初怎好棄這些弟兄不顧?且元初一向不棄同袍,坦坦蕩蕩,長史怎好說是爲了固威?”

謝浚看着我,少頃,頷首,吩咐隨從到城中各處傳話,令入夜後輪番巡邏,不可教奸細趁着夜色再生亂事。

我訝然:“你不回宮裏去?”

“我不是還要市恩麼?”謝浚道,“你尚且留下了,我怎可回宮裏去?”

他說罷,不緊不慢地招呼侍從備馬,說要到城中去巡視。

我看着他消失在城垛下,正待轉身,卻聽得王霄喚了我一聲,看過去,卻見他和龔遠等幾個將官走了過來,未幾,齊刷刷在我面前一禮。

“將軍這是做甚?”我問道。

“夫人。”王霄正色道,“還請夫人到宮城中去,莫在此處逗留。”

我說:“我方纔已經說過,與衆弟兄共進退。”

王霄道:“在下與龔將軍等兩萬弟兄,已決意留在城牆死戰,絕不後退。”

我喫了一驚:“爲何?”

王霄道:“這些諸侯兵馬的行徑,夫人也看到了,全無信義。他們入城之後,必在城中燒殺。北軍職責,乃戍守雒陽,雒陽百姓於我等而言,亦家鄉父老。我等若棄城而去,不但有愧王師之名,亦愧對家人,唯有死戰,方可明志。”

我看着他,未幾,又看向他身後的龔遠等衆人。

只見他們也一臉堅毅,對王霄所言全無異議。

心底不禁感嘆,不愧是公子舊部,這些人簡直跟他一樣死心眼……

我說:“此事,謝長史可知曉?此事我等先前已經商議過,這城牆若抵禦不住,便撤入宮城之中,等待秦王來援。”

“謝長史是秦王麾下之人,與北軍無干。”王霄道,“此事,我等亦是爲大局着想,聖上令北軍助秦王奪取雒陽,我等在雒陽城牆上抵擋得越久,秦王那邊便多一分勝算。”

我正待說話,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何事?”王霄即刻問道。

“將軍!”一個隨從匆匆跑來,說,“東面的城牆,被落石砸塌下了一塊!”

“東面?”衆人皆神色一變。

我的心中也知不妙。

雒陽城牆最薄弱之處,正在東面。因爲老舊,東面城牆裏面的夯土已經鬆散,且從裏面長出了許多灌木,無論砍伐還是火燒都無法清除,過不久又會頑強生長出來。這些樹木的根系深入牆基,將磚石撐開,使牆面鼓起,頗是危險。此事,年年都有大臣向朝廷稟報,但朝廷無所作爲。

其中緣由,不難知曉,仍然是因爲錢財。這城牆的朽壞已經到了根本之處,若要徹底修好,須得將整段城牆都拆了,除盡樹木之後,重新夯土築城,再壘上磚石。一番行事下來,費時費力不說,也須得大筆錢財。且同樣的問題,不止東牆一處,別處也有。若是重修了東牆,別處城牆自然也不可置之不理,耗費人力物力財力乃須得數倍。

從前雒陽承平日久,無大戰之憂,且這東城內住的又大多是平頭百姓,不會妨礙許多觀瞻。朝廷左思右想,終究沒有着手去做。而後來幾度亂起,朝廷財力匱乏,自保尚且不及,更無暇去管這城牆。

災患相疊,如今這惡果,倒是落到了我等頭上。

到了東面城牆下,只見果然,那牆身上裂了一個缺口,約有兩丈來寬。向下延伸,幾乎到了底。

王霄即刻調撥軍士,在垮塌的城牆後佈置防禦。但此舉也不過只能抵擋一時,城外的十萬諸侯兵馬顯然是看準了東牆,意圖從此突破,調集了投石機繼續攻來。有的石塊甚至飛過城牆,落在了城內,傷了不少人。

東牆內的百姓屋舍密密麻麻,蓋到了城牆邊上,此番也被砸壞了許多。百姓驚慌失措地從屋舍中逃出來,小兒哭喊着,一陣混亂。

王霄和龔遠等人皆沉着應對,令人幫助百姓撤到安穩之處,又令人調集投石車,在高處設置弩牀,向城外還擊。

“夫人!”龔遠走過來,急急向我道,“請夫人到宮中躲避!”

我搖頭:“我說過,你們不走,我也不走。”

龔遠正待再說,我打斷道:“我有一法,可助退兵。”

他露出訝色,忙道:“何法?”

我說:“離此處不遠,有一座道觀,名喚九雲觀,你可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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