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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浮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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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秦王名號,衆人皆驚。

被我用匕首架着的桓瓖也明顯地定了一下, 似乎想回頭看我, 但被刀刃抵着, 不敢動彈。

“秦王?”沈衝回答着, 看了看我。

我向他點了點頭。

“正是。”那人道,“秦王得知聖上和太後爲奸佞所困,令臣率兵馬來將聖上太後接往上谷郡。”

說罷,他令衆人護衛皇帝和太後左右, 而桓氏的那二十私兵, 都被捆了個結實, 把馬放了,人扔在路邊。

至於桓瓖, 他留在手中可以當個人質, 我打算帶上。

“卑鄙無恥!”桓瓖怒極,罵道, “雲霓生,你無德無行背信棄義!我不曾想過害你, 你竟算計於我!”

我覺得跟聽他掰扯道德當真是十分有趣的事,不過現在沒有閒工夫, 拿着匕首並未手軟:“我早說過, 彼此彼此罷了。公子再胡鬧, 莫怪我手下無情。”

“你殺!”桓瓖登時撒起潑來,伸着脖子,“你這就殺了我, 將我首級拿給秦王,順道再給元初也看一看!你殺你殺!”

我:“……”

老實說,我也就嚇唬嚇唬他,還真沒打算下手。

“公子放心好了。”我陰惻惻笑一聲,“公子這般一表人才,一下結果了豈非浪費。”說着,袖子一抖,亮出了手中那隻裝迷藥的瓶子。

“公子可想知道,我會讓人如何爲所欲爲?”我在他耳邊輕聲道。

桓瓖愣了愣,定住。

“你敢……”他咬着牙道。

“公子試試?”

桓瓖沒再出聲。

我鬆手,交給士卒綁了,放到馬上。

衆人沒再耽擱,擁着皇帝和太後,離開主路,投着通往西邊的小路而去。

這小路不如大路寬敞,不過幸好近來天旱,路面並不泥濘,馬匹走起來尚是順利。

奔出二十餘里之後,雒陽城的身影早已經被夜色吞沒,而天邊露出了一點淡淡的光,已是凌晨了。

林勳不是傻子,他們已經偷雞不成,便不能再被秦王或者東平王的人抓住。楊歆沒有殺人滅口,還給他們留了兩條腿,他們自會趕緊逃走。故而就算謝浚或大夏門出來的追兵追索到了方纔遭遇埋伏的地方,他們找不到人問話,而大夏門城外道路四通八達,在這般夜色裏,他們也很難憑蹤跡辨認出我等離去的方向。

這隊人馬都是行伍之人,騎馬趕路不是大事,衆人之中,最喫力的便是三人,皇帝、太後和桓瓖。

桓瓖是因爲手被捆着。不過沈衝頗爲照顧他,讓人將他放在自己的身後,又用繩子將他和自己綁在一起,免得他掉下去。

而皇帝和太後則是因爲平日深居宮中,就算會騎馬也從未嘗試過這般夜裏騎行疾馳,到底有些喫不消。

雖然二人並未說話,但衆人爲遷就他們,還是慢下些來。

到了一處路口,領兵那人忽而停下,下馬來,向皇帝跪拜行禮。

皇帝訝然:“卿何故如此?”

“臣有欺君之罪,乞聖上寬恕。”

皇帝道:“卿如何欺君?”

“臣並非秦王司馬,”他說,“臣乃關中都督桓皙帳下司馬楊歆,奉桓都督之名,前來護送聖上往河西。桓都督有言在先,此事由聖上決斷,無論聖上決意往何處,臣定當護送。”

桓瓖瞪着楊歆,瞠目結舌,少頃,轉頭盯着我。

我對他眨了眨眼,心裏卻有些無語。

公子當真講究,這般時候了還念着什麼君臣之禮什麼名正言順。這邊反正人多勢衆,直接把皇帝和太後帶走便是,皇帝不是傻瓜,是好是歹他自然能想清楚。

不過除此之外,這事公子辦得着實不差。我離開涼州前,給公子留了些假須和膠粉,以免他遇到什麼事需要改裝易容無從下手。而公子到底心思周詳,此番讓楊歆出來,將假須用在了他的身上。此計甚好,桓瓖和林勳都沒有把楊歆認出來。

皇帝沉吟,眼睛卻看着我。

我說:“聖上,桓都督一片忠心,且涼州遠離中原,可遠避戰禍。事不宜遲,還請聖上早作決斷。”

皇帝又看向沈衝:“太傅以爲如何?”

雖然我不曾對沈衝明說過,但前番商議時,他已經猜到,還頗有意味地跟我說起了公子。而他答應離開,便也是答應了順從我的安排。

果然,沈衝向皇帝道:“稟聖上,桓都督一向爲朝廷倚重,往涼州確更爲穩妥。”

皇帝沒有忸怩,頷首道:“如此,便如太傅之意。”

聽得這話,我終於鬆了口氣。

“前方有一處雒水渡口,可換乘馬車,還請聖上太後忍耐少許。”楊歆向二人稟道。

謝太後道:“司馬但走便是,不必掛慮。”

楊歆又行了禮,上馬,繼續引衆人前行。

我正朝四周張望,身邊忽而傳來沈衝的聲音:“你這般行事,秦王那邊會怎麼想?”

轉頭,只見他看着我:“你詐了謝浚,秦王難道不會遷怒?”

我說:“自然會,不過無妨。”

沈衝訝然:“怎講?”

“他會想通的。”

沈衝身後的桓瓖冷哼了一聲。

我看了看他,道:“公子也不必惱怒,我這般做,其實是在幫桓氏。”

“幫?”桓瓖冷笑,“你拿我當三歲小兒。雲霓生,你這手偷樑換柱倒是使得好。”

我瞥一眼走在前面的皇帝和太後,慢下一些,與桓瓖並排,而後,看向他。

桓瓖警惕地看着我。

“公子與我說句實話。”我不緊不慢道,“公子果真以爲,東邊諸州的兵馬能對抗秦王?”

雖是在夜色下,我仍能感覺到桓瓖神色細微的變化。

“秦王也不過十幾萬人馬,你當真以爲他天下無敵?”桓瓖不以爲然道,“東邊諸州諸侯兵馬加起來,可有二十萬。”

“秦王的兵馬就算少些,卻皆聽命於秦王。”我說,“而這些州郡諸侯乃是各懷心思,勾心鬥角互相攻訐之事還做得少麼。無事之時尚且如此,公子莫非以爲有了大長公主和桓氏王氏的旗號,他們反而會合力同心爲你們賣命?當年六國佔盡天下之力,兵多糧廣,號稱要聯手滅秦,而後呢?卻被秦國以一己之力,各個擊破,終成霸業。如今,此秦國非彼秦國,諸州諸國亦非六國,可窺其根本卻無所差別。公子既然要爲桓氏考慮,當認真思量纔是。”

桓瓖看着我,少頃,又輕哼一聲。

“你既然這般看重秦王,爲何要將他們交給元初?”他說。

我說:“因爲這樣做,對秦王和天下都有好處。”

桓瓖狐疑地看着我。

“霓生。”這時,沈衝忽而道,“我未見到惠風,她去了何處?”

我一愣,這纔想起來,忙策馬緊追幾步,到了楊歆身旁。

“楊司馬,可有一個叫惠風的女子去過邙陽鄉中?”我問。

楊歆看了看我,頷首:“確有。”

“她在何處?”

楊歆正要答話,前面領頭的軍士道:“楊司馬,渡口到了!”

我看去,果然,有一處渡口。

雒水在不遠處拐了個彎,截斷了從雒陽往西的擋路,故而在河道最窄處設了浮橋,以便來往行人車馬同行。

往西跨過雒水的渡口有好幾個,這是最小的一個,但與別處一樣,作爲交通要道,渡口設有守衛。天色又微微亮了一些,遠遠看去,兵舍依稀可見。

“這渡口已經爲我等拿下,”楊歆道,“你方纔說的女子,由另一隊人馬護送至對岸,與我等會合。”

我瞭然,繼續前行。

只見四周寂靜無比,並無人影。浮橋前有柵欄,似城門一般,天明開啓放行,此時本該是關着,卻敞了開來,似心照不宣。

衆人即上了浮橋。

這橋乃是以繩索將十幾艘大船串聯,上面搭梁,再搭橋面而成。因平日通行人數甚多,故而也做得十分寬敞,可容兩架馬車並行,相向亦可不悖。數十人不久都上了去,河面不寬,沒多久,便可到對岸。

可當先幾騎正要下橋之時,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兩人慘叫一聲,摔落馬下。

我心中一驚。

“有埋伏!”即刻有人喝道。

橋上衆人即小亂起來,想要調轉馬頭。

但就在此時,火光驟亮,喊殺聲四起。

只見橋頭橋尾突然被許多人圍住,人數亦有數十,將衆人堵在橋上。

有人想要奮力突圍出去,但稍有動作,當即被射倒落馬。

我看到他們被射倒的模樣,心頭窒了一下。那並非亂箭,而是有的放矢的狙殺,皆中要害,一箭斃命。

也就是說,現在圍攻而來的人之中,有擅長夜戰的精良弩手。

而全天下,只有一人麾下可練出這樣的精兵。

“莫動!”楊歆即向衆人喝道,“保護聖上和太後,不可亂動!”

話音才落,只聽前方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我乃秦國司馬裴煥!爾等已陷入重圍,放下兵器,擅動者必死於箭下!”

衆人聞言皆驚。

我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騎走出來,火光中,正是裴煥。

而當我看到他身前的另外一騎,心神俱震。

秦王。

他一身玄色的錦衣,河風將周圍火光吹得搖曳明滅,更將他面上的神色襯得深沉不定。

四周霎時間寂靜,只有秦王的坐騎仍在走到,不緊不慢地到了前方。

未幾,他停下,沒有看我,只望着被團團護在中央的皇帝和謝太後。

在身後衆人舉起的一片□□中,他從容不迫地下馬,向皇帝和謝太後行禮:“臣護駕來遲,聖上恕罪。”

護駕。

我心裏怒極反笑,不由翻個白眼。

旁邊,桓瓖忽而輕輕地笑了一聲。

“雲霓生,”他諷刺道,“這可算得山外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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