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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四、斑衣紫蠶(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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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一番後,孫老道倒是心情樂呵起來。

歐陽戎聞言,卻默不作聲。

若有外人此刻旁觀二人,會發現老人滿眼笑意,青年心事重重。

少頃,歐陽戎看了眼在原地悠然自得的孫老道。

突然開口:...

院內飯桌邊,青瓦檐角垂落的夕照餘暉,在碗沿上淌成一道溫潤金線。妙思擱下筷子,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脣角殘留的一粒米,目光卻沒離開對面阿青的臉——那張臉比平日白些,下眼瞼浮着淡青,像是昨夜又沒閤眼。她沒說話,只把左手食指悄悄抵在右耳後,那裏有顆小痣,是歐陽戎小時候總愛戳的地方。

小戎子正單手捧碗,另一隻手還按在阿兄嘴上,拇指壓着人下脣,指腹能感覺到底下牙齒輕微磨動。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呼吸勻長,彷彿按住的不是活人,而是一隻聒噪的雀鳥。可那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腕骨繃出一道緊實的弧線,泄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力道。

季丹舒坐在最外側,腰背挺得筆直,像柄未出鞘的劍。他右手擱在膝頭,五指收攏又鬆開,鬆開又收攏,節奏緩慢,卻極穩。他沒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掌心一道舊疤——那是七歲時被清涼谷膳堂的銅勺燙的,當時阿青蹲在他身邊,用井水浸溼的布條一遍遍敷,敷到他哭累了睡過去,醒來時發現阿青趴在竈臺邊,手裏還攥着半截溼布,眼睛閉着,睫毛上掛着水珠。

“阿青。”妙思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你今早去水牢前,有沒有看見繡娘姐姐的銀簪?”

阿青端碗的手頓了頓,碗沿在脣邊停住半息。他沒立刻答,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纔將最後一口飯嚥下去。他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某個答案留出足夠生根發芽的時間。

“看見了。”他終於說,嗓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木頭,“插在第三間牢門的縫隙裏,簪頭朝外。”

妙思瞳孔微縮,指尖從耳後挪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裏衣襟下,貼身藏着一枚同款銀簪,簪尾刻着細如髮絲的“陶”字。她沒再追問,只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小戎子:“大戎子,你昨夜守在膳堂後巷,可曾聽見三更天時,有人敲了七下銅磬?”

小戎子按着阿兄的手指,終於鬆了一分力道。他抬眼看向妙思,眼神平靜無波,卻像兩口深井,映不出光,也照不見底:“聽見了。第一聲在寅初,第七聲落盡時,水牢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鐵鏈墜地。”

“不是它。”妙思輕聲道,隨即又補了一句,“是‘它’,不是‘他’。”

空氣霎時沉了一寸。季丹舒擱在膝上的手驟然握緊,指節咔一聲輕響。阿兄被捂着嘴,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眼珠朝妙思方向一轉,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倏然亮起,又迅速熄滅。

小戎子卻在此時鬆開了手。他抽回右手,在桌沿抹了抹指腹沾着的油星,動作自然得如同撣去一粒塵埃。他抬眸,視線掃過阿青、季丹舒、妙思,最後落回阿兄臉上,語氣平淡:“阿兄,你今早遞進水牢的齋飯,是用青竹編的食盒裝的吧?”

阿兄喉結滾動,沒否認,只點了點頭。

“食盒底層墊着三張桑皮紙,第二張上,用硃砂畫了個倒寫的‘卍’字。”小戎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畫完後,用指甲在字心颳了一道,颳得不深,但夠滲出血絲。”

阿兄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妙思卻忽然笑了,不是往常那種帶着三分戲謔七分狡黠的笑,而是極淡、極冷的一彎弧度,像新刃出鞘時掠過水麪的寒光:“原來如此……難怪阿青昨夜回來時,袖口沾了桑皮紙屑,指腹有硃砂印,連指甲縫裏都嵌着點紅。本仙姑還當是你偷喫了胭脂膏子。”

阿青低頭看了眼自己右手,果然,小指邊緣還粘着一點淡紅碎屑。他沒辯解,只慢慢捲起左袖,露出一截手腕——那裏赫然一圈青紫指痕,形狀與小戎子方纔按壓的位置,嚴絲合縫。

小戎子目光掃過那圈淤痕,神色未變,只道:“阿兄下手挺重。”

“他該打。”阿青聲音啞得厲害,卻一字一句,“若不是他攔着,我昨日就該把那盒齋飯掀翻在地。”

“爲何?”妙思問,指尖又摸回耳後那顆痣。

阿青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帕子疊得方正,邊角已磨出毛邊,他一層層展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銀簪——正是妙思方纔問起的那一支,簪頭彎曲,斷口參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拗折的。

“繡娘姐姐昨夜斷簪明志。”阿青將簪子推至桌心,“她說,若再等不到‘青鳥銜信’,便以血爲墨,在牢牆寫滿‘陶’字,寫滿三百遍,寫到力竭而死。”

妙思盯着那枚斷簪,忽然抬手,將自己耳後那枚銀簪取了下來。兩支簪子並排躺在桐木桌面上,一支完好,一支斷裂,簪尾“陶”字卻一模一樣,連刻痕深淺都如出一轍。

“所以……”妙思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們三個,一個守膳堂,一個守水牢,一個守後巷,守了整整二十七天,就爲了等一隻青鳥?”

季丹舒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鐵:“不是青鳥。是‘青鸞’。”

“青鸞銜火,焚盡舊契。”小戎子接道,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碗沿,“阿兄今早遞進去的齋飯裏,第三層夾着一張符紙,符文是用雞血混着硃砂寫的,寫的是‘破契’二字——可那符紙剛塞進牢門縫隙,就被繡娘姐姐用斷簪挑出來,釘在了牢門內側。”

阿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血絲密佈:“她釘簪的位置,正對着水牢北牆第三塊青磚。那塊磚,是空的。”

“空磚後面呢?”妙思問。

“一封帛書。”阿青喉結滾動,“陶先生臨終前,親手所書。他說……若他死後三年,仍無人持‘青鸞印’叩開清涼谷山門,便將此書交予‘執斷簪者’。”

小戎子忽然起身,走到阿青身後,俯身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阿青,你昨夜拆開帛書時,可看見末尾署名下方,蓋着一方朱印?”

阿青渾身一僵,手指猛地蜷緊,指節泛白。

“印文是什麼?”妙思追問,聲音陡然繃緊。

阿青沒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手,將那方素絹帕子重新疊好,動作緩慢得近乎虔誠。疊到第三層時,他指尖一頓,從帕子褶皺深處,拈出一粒細小如芥的硃砂碎屑——那碎屑邊緣銳利,分明是從印章邊角崩裂下來的。

小戎子伸手,接過那粒硃砂,放在掌心仔細端詳。他忽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刺阿兄雙眼:“阿兄,你當年在潯陽城,替陶先生抄錄《雲笈七籤》殘卷時,用的可是‘青鸞箋’?”

阿兄喉結劇烈起伏,終於啞聲道:“……是。”

“箋紙背面,可有暗紋?”小戎子追問。

“有。”阿兄閉了閉眼,“是青鸞展翅之形,羽尖處,嵌着三粒金粉。”

妙思驀然起身,裙裾帶翻了半盞涼茶。她不管不顧,徑直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樹下,踮腳伸手,探入樹洞深處。再抽出時,掌心託着一枚銅鈴——鈴身斑駁,鈴舌卻是嶄新的,通體雪白,分明是塊上好羊脂玉雕成。

“陶先生送我的及笄禮。”她轉身,將玉鈴舉至衆人眼前,“他說,鈴舌若響,必是青鸞引路之時。”

話音未落,玉鈴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顫。

叮——

一聲清越,脆如裂帛。

院內所有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那聲音未歇,槐樹樹冠深處,忽有黑影掠過。不是鳥,是一隻通體漆黑的紙鳶,雙翼展開,竟有三尺餘長。紙鳶腹下,用金粉繪着一隻振翅青鸞,鸞喙銜着一截枯枝,枝頭卻綻着一朵鮮紅欲滴的硃砂梅花。

紙鳶盤旋一週,倏然俯衝,懸停於飯桌正上方三尺處。它雙翼不動,卻憑空旋轉起來,越轉越急,越轉越亮,最後竟化作一團幽藍火焰,無聲無息,將整張桐木桌籠罩其中。

火焰不灼人,卻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浮動着青藍光影。

火焰中心,那枚斷簪突然懸浮而起,簪尖滴落一滴血珠,不墜反升,融入火焰,瞬間蒸騰爲一道赤色煙篆——篆文蜿蜒,竟是個巨大“契”字,字形古拙,筆畫間隱有鎖鏈纏繞。

“舊契將焚。”小戎子望着那道赤篆,聲音平靜無波,“新契待立。”

妙思卻盯着火焰中另一物——阿青方纔疊好的素絹帕子,此刻正靜靜浮在火中,帕面無損,可那疊痕深處,隱約透出墨跡,竟是一幅地圖輪廓,山川走向,與清涼谷地形圖嚴絲合縫。最詭異的是,地圖中央,赫然標註着三個硃砂小字:“藏經洞”。

季丹舒霍然起身,手按劍柄:“阿青,藏經洞在哪兒?”

阿青卻望向妙思,眼神複雜難言:“仙姑……您耳後這顆痣,可是自幼就有?”

妙思一怔,下意識抬手觸碰耳後:“自然……怎麼?”

“陶先生說過,”阿青聲音沙啞如裂帛,“若見耳後有痣者持斷簪而來,便是‘執契人’現世。那人需以血爲引,啓‘青鸞火’,焚舊契,開藏經洞,取《九章鍛心訣》真本——此訣一出,清涼谷百年困局,可解。”

空氣凝滯如凍。

妙思緩緩收回手,指尖沾着一點耳後溫熱的汗意。她忽然笑了一聲,笑聲清越,竟比方纔玉鈴之聲更添三分凜冽:“原來如此……本仙姑耳後這顆痣,不是胎記,是‘契印’?”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將那枚斷簪拾起,毫不猶豫,往左手食指指腹狠狠一劃!

鮮血湧出,滴入青鸞火中。

轟——

火焰暴漲三丈,烈焰中心,那道赤色“契”字驟然崩解,化作萬千金粉,如暴雨傾瀉。金粉落地之處,青磚寸寸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最終匯聚於院牆根下——那裏,一塊青磚無聲陷落,露出下方幽深洞口,洞內寒氣森森,隱約可見石階向下延伸,盡頭,似有一點微弱金光,亙古不滅。

小戎子第一個邁步向前,靴底踏碎第一級石階。他回頭,朝妙思伸出手:“仙姑,請。”

妙思沒看他,只將染血的斷簪插回髮髻,轉身,竟朝着院門走去。

“本仙姑餓了。”她頭也不回,聲音懶散如常,“先去廚房,把剩飯熱一熱。你們慢慢燒契、挖洞、找經書……等本仙姑喫飽了,再來監督你們——可別偷工減料,糊弄本仙姑的香火錢。”

她腳步輕快,裙裾翻飛,彷彿身後那幽深洞穴、那焚天烈焰、那百年困局,不過是竈上一鍋將沸未沸的粥。

可就在她抬腳跨過門檻的剎那,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小戎子眼疾手快,一步搶上,扶住她肘彎。

妙思沒掙,只側過臉,對他眨了眨眼,右耳後那顆痣,在斜陽下泛着一點微不可見的、暗紅色的光。

“大戎子,”她聲音輕得只有他聽得見,“告訴阿青……他母親留在龍城縣,不是因爲走不了,是因爲她想親眼看着,那個家,如何被咱們親手燒掉舊梁,再一磚一瓦,搭起新屋。”

小戎子扶着她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院內,青鸞火漸漸收斂,縮回玉鈴之中,鈴舌輕顫,餘音嫋嫋。

洞口幽深,石階向下,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而院牆之外,遠山如黛,暮色四合,炊煙正從千家萬戶的煙囪裏,一縷縷升起來,溫柔地,纏繞着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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