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陸。
海登帝國。
西大陸面積廣袤, 南部土地尤爲富饒,魔獸數量也遠少於北部和東大陸,因此數千年來誕生了許多強國, 在過去也曾經戰爭頻發。
後來,天上的神祇們逐漸進入了大陸種族的視野, 隨着教廷的勢力崛起,西大陸的諸多帝國也漸漸向神權低頭,皇室和議會被主教們所掌控,甚至在處理許多國家大事上, 都先要等待聖城的決策。
如今的聖城凱亞坐落在海登帝國西南部的山地,是一座無比恢弘的大型城市,以富有教廷風格的雪白大理石建造, 內中外三城層層拔高, 內城一直有神明的守護,也是紅衣主教們議事之地,中城建造了無數允許信徒朝拜的聖殿,外城大多數都是高階聖職者的住所, 也允許普通的帝國公民購買宅邸——假如他們擁有這個財力, 這是虔誠的信徒們最夢寐以求的住所,因此樓房通常有市無價。
倘若從外城向遠方仰望,還能看到中城的大聖堂,穹頂的十字架閃耀着金芒, 無數白色尖塔伸向天空, 有一條漫長的階梯向上鋪展直抵聖殿之前的廣場。
這條大道兩側矗立着無數的大天使雕像, 每一座雕像之下都有着銘刻了名字的石碑,他們都是戰功卓著的半神,有些已然身隕,有些可能還在大陸的某個角落忙於斬殺異教徒。
蘇玟隨着人流走在外城的街道上。
從某種角度上說,聖城幾乎是海登帝國最大的“景點”,常年吸引來自西大陸各個國家的遊客,雖然這裏並不出售門票,但是外城的酒館和商鋪依然能賺得盆滿鉢滿,而且那些本來就是教廷的聖職者在經營,僅是這筆錢就能——
見鬼。
蘇玟中止了紛湧而至的思緒,試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教廷通過吸引遊客賺了多少錢,當然,畢竟內城的聖殿裏住着貨真價實的神明,次神們就像換班一樣輪來輪去,準神們乾脆常年不回神域,更別說那些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的大天使們,僅是這些傢伙就能讓嚮往神蹟的外國人們源源不斷地湧來,仔細想想他們甚至都沒有付出什麼成本!
蘇玟:“……”
她頭疼地扶額,實在不知道自己是有什麼毛病。
現在,她就置身於一羣來自天南海北的遊客中,聽着前後左右傳來的談話聲,有幾個人正說到他們爲了來海登帝國旅遊,還特意請了一隊傭兵,這才得以穿過佈滿魔獸巢穴的灰燼山脈。
蘇玟乖巧地走在人羣當中,她將頭髮變成了金色,還特意讓五官平凡了一些,耐心地聽着旁邊幾個人的談話,他們正賣弄性地講起關於聖城的歷史。
“凱亞是第二座聖城,假如你們有讀過那麼一兩本書,”一個青年神情傲慢地說,“我父親曾經去過前聖城法蘭,法蘭有三千年的歷史,曾有無數的神明降臨,因此還被稱爲近神之地——凱亞雖然也十分宏偉,但終究無法媲美前聖城。”
另一個少年也不甘示弱地說:“這就只能怪妖龍霜風之歌發瘋毀掉了大半個聖城,讓我們無緣——”
“也不僅是妖龍的錯,”青年打斷了他,瞥了一眼旁邊的一個滿臉無奈的姑娘,他們三人顯然是認識的,他們似乎都想在女孩面前出風頭,“難道你沒有看到那座塑像嗎!”
他故意揚起了聲調,還抬手指向遠處的廣場,外城人流湧動極爲繁華,然而隔着一條街,人們都能清晰地看到,在無數純白的大理石建築之間,有一座極爲顯眼的黑鐵雕像。
那是一座雕工有些粗糙的女性人像,她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跪着,衣裙破碎而半裸着,胸口被一把華麗的長劍洞穿,遠看就像是被釘在地上。
黯淡的黑鐵表面佈滿了刮擦的痕跡,那些或深或淺的傷痕,從她的臉上一直蔓延到全身任何一處裸露的地方,倘若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她的五官曾經也許還十分清晰,只是被過多的刮痕刻痕所扭曲,現在看上去已經有些面目全非了。
雕像旁邊還有幾個小孩,正手持着小刀反覆切刺着她的胸口,可是這材料似乎異常堅硬,他們試了很多次,纔有人成功地留下一道微小的刻痕,那個男孩歡呼起來。
“啊,”人羣中那個姑娘小聲說,“這就是‘僞神之死’。”
“是的,”青年揚起下巴,“怎麼樣,我們也該去試試——”
“不,”女孩的表情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她冷冷地說,“假如你想去像是那羣蠢貨一樣割她的胸,那麼你就去吧,我並沒有半點興趣。”
她轉過身去拉住那個少年的手,兩人嘀嘀咕咕地說起話來。
青年臉色也相當精彩,雖然周圍其實沒人在意這種事,但他似乎覺得自己很掛不住,“‘僞神’毀了法蘭,她活該得到這樣的下場,你難道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嗎,她凍結了整個法蘭!所有的居民和聖職者都變成了冰雕——”
“我知道,”那個女孩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些書上都有,我只是覺得侮辱一座雕像十分無趣,假如你選擇找她決鬥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
青年:“……”
哪怕人們嘴上罵得再歡,一口一個“僞神”,但他心知肚明,也不是所有的異教徒和反抗教廷的人,都能被冠上僞神的|名號。
伊洛娜確實是名副其實的神祇,只是她手段殘忍的屠城,又傲慢地將自己稱爲世間真神,而且被冰結的前聖城徹底毀滅。
法蘭位於 海登帝國中部,建立時期幾經選址才定下了方位,那裏地處平原,土地富饒肥沃,四通八達連接着各大重要城市,如今的聖城凱亞坐落在山上,距離灰燼山脈也並不遙遠,要知道那裏是整個海登帝國遭受獸潮衝擊的主要原因,從這一方面來說,凱亞與法蘭自然無法媲美。
伊洛娜毀掉法蘭的故事,對於教廷來說並不是一個值得宣揚的美麗傳說,他們更願意告訴所有人僞神是如何被光明神斬於劍下。
但是,在那之前,偌大的法蘭城中如何迴盪着哀嚎和瀰漫着絕望的氣息,以及在那個人釋放毀滅級禁咒之後,這座聖城浸沒在無盡的寒風與暴雪中,從聖殿到塔樓再到外城的每一棟房屋,舉起長劍護盾加身的聖職者到街上四散奔逃以及隔着窗戶瑟瑟發抖的居民們,所有的人和事物悉數變成了毫無生機的冰雕,死亡來臨得那樣迅速。
接下來就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蘇玟其實不太清楚那場決鬥是怎麼回事,大部分人也都不知道,鑑於光明神和伊洛娜的戰鬥沒有太多觀衆,唯有聖城裏千千萬萬永恆定格在死前一瞬的冰雕,以及少數埃爾維斯身邊的追隨者次神們。
其他的主神,諸如戰神和天空之神等等,他們願意和光明神圍攻霜風之歌,不代表他們還願意去參與毆打一個人類。
是的,伊洛娜確實已經有了超越次神的力量,像是黑夜之神親口承認自己不是她的對手,但是,在主神們的眼中,她就是一個很強的人類而已,或者說,哪怕換成一個真正的次神,主神們也不屑去圍攻她,就像不久前戰神冕下還專門等着戰鬥結束,纔出手去痛揍色|欲之神——
蘇玟對這些主神所謂的自尊和驕傲保留意見,不過也能勉強理解,畢竟他們都是神族,而且是瞧不起一切生物的主神,唯一能和他們媲美的存在就是古龍,霜風之歌不僅是一個強悍的對手,還是他們的天敵。
至於伊洛娜,她在教廷眼中是異教徒,是聖城的毀滅者,是喪心病狂的劊子手,無論大陸種族和教徒們如何憎恨她,對於其他幾位主神來說,他們其實是無所謂的。
他們不會爲大陸種族的死亡而感到憤怒,更不在意異教徒的事——反正教廷信徒崇拜的對象是光明神和其追隨者,又不是他們。
這一瞬間,蘇玟非常清晰地感知到了這些人的想法。
這種感覺相當奇怪。
她凝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羣,長街上交錯來往的人影,以及遠方階梯通往的中城廣場,一羣白鴿停駐在大天使的雕像上,大劍和長戟的刃尖上閃爍着寒光,偶爾飄落幾片雪白的羽毛,在遙遠的塔樓裏傳來鐘聲的時刻,鴿羣紛紛振翅起飛,撲向澄澈如洗的蔚藍天空。
……他們都是我彈指間就可以毀滅的存在。
少女微微低下頭,望着自己的雙手,一邊出神一邊想着。
這一刻,她不但理解了那些毫不在意大陸種族生死的神明,甚至還能想象到伊洛娜屠城時的心態,哪怕她並不理解這位閣下爲了什麼而奪走一城人的生命,但是,也許那些根本不重要。
也許只是因爲她有這樣做的力量。
“……你沒事吧,小姐?”
蘇玟猛地驚醒過來,發現剛纔那個女孩有些擔心地看着自己,她似乎想要伸手觸碰自己的肩膀,卻還是礙於禮節不敢隨意動作,“沒事,小姐,謝謝您,我只是想到……可惜我太年輕了,沒有機會去法蘭看看。”
——對於普通人來說,她確實不年輕了,不過,法蘭毀滅在一百多年前,具體的時間,大概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也許是一歲,也許是半歲?
總之,在她可以認字讀書的時候,法蘭已經變成了前聖城,所以這話也沒說錯。
女孩看她沒事就鬆了口氣,接着又有些不解地說,“我不明白你們爲什麼都想去看法蘭,我覺得凱亞這座城市也很美麗壯觀,除了那座雕像。”
蘇玟若有所思地望着遠方的廣場,“人們有理由憎恨她,她確實做了在大陸種族眼裏十分糟糕的事,因爲他們並不願意被當做強者眼中的螻蟻,而她卻以實際行動告訴他們,無論他們再怎樣抗拒,這都是事實。”
在法蘭被毀滅的最初的那些年裏,這座曾經輝煌壯麗的近神之地,曾經一度被嚴酷的風雪籠罩,凍結的冰雪數年都不曾融化。
伊洛娜留下的魔法領域有着人們難以想象的力量,陽光似乎都厭棄了那片土地,在幾年之間不曾照臨於化爲冰城的法蘭,整座城市常年陰雲籠罩,甚至本來四季溫暖如春的風語平原,都因爲這禁咒的緣故變得寒冷,更別提法蘭周邊的小城市和村鎮,許多人都難以忍受這氣候而相繼搬走,也有一些身體欠佳的人死於疾病。
教廷認爲伊洛娜的死亡不足以贖回她的滔天罪孽,所以在新的聖城建立了這座僞神之死的雕像,而且還專門放在外城的大廣場上,最初那些年裏,人們爲了雕像趕來法蘭,滿懷怨恨地在上面留下刻痕——他們許多都有親人朋友死於那場無妄之災。
再後來,折辱她的塑像似乎已經成了某種習慣,或者說來到凱亞遊玩必須做的幾件事之一。
女孩有些驚愕地看着一臉平靜的金髮少女,似乎爲這話感到十分困惑,“……您在說什麼?”
“我是說——”
但是他們又能怎麼宣泄心中的憤恨呢,伊洛娜已經葬身於深淵,被罪火焚燒靈魂直至死亡,異教徒和黑暗種族們在聖火中被活活燒死,快 的時候只需要幾十秒,最慢也不過是幾十分鐘,伊洛娜卻被燒了數年之久,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呢?
“人們沒有別的辦法了,”蘇玟輕聲回答,“就像你剛纔對你的朋友所說,人們沒有機會去和她決鬥了,鑑於她死得不能再死,更別提絕大部分人根本沒有這樣的力量,那麼他們還能怎麼辦呢,不是每個人都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去得到一個折辱神明的機會——說實話,真正有本事那麼做的人,對這種事反而會十分不屑。”
金髮少女微微彎起嘴角,似乎想到了什麼,笑意裏增加了一點難以言喻的甜蜜,緊接着,她眸光一轉,又多了一些糾結。
“我剛纔……其實不是想說這個。”
女孩小聲說,“您剛纔說‘大陸種族’,這個詞……我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
好吧。
確實只有神族和龍族才喜歡用這樣的措辭。
蘇玟有些難受地想着。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她依然能控制自己的言行和每一個舉動,但是許多奇怪的、從前未曾有過的想法,卻像是雨後瘋漲的草葉般,一茬一茬地冒了出來。
“我在回答您的問題,小姐,”蘇玟稍微平復了情緒,“您認爲伊洛娜的雕像在聖城裏是一個醜陋的景物,人們又對她做着更加醜陋的行徑,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您可以從他們的舉動中看到他們內心對這個世界的投射——當您拒絕去這樣做的時候,您已經和這些弱者不同了。”
女孩有些詫異地看着她,過了一小會兒,她抿着嘴脣,低聲說:“您聽上去也十分傲慢,無論是大陸種族還是弱者這樣的稱呼,這又反應了您怎樣的內心呢?”
“我不知道。”
後者幽幽地回答,“也許是失去控制瀕臨瘋狂、最終也會像是逃不脫的宿命一樣,走向自我毀滅的存在。”
女孩:“……”
她有些害怕地看了對方一眼,慢慢地挪到了自己的同伴旁邊,不敢再和蘇玟說話了。
蘇玟向她微笑了一下,跟隨着湧動的人流繼續向前,她穿過兩側有着聖職者閣樓的長街,身邊來往的人羣裏不乏祭祀和神官,他們顯然也是非工作時期的閒暇狀態,熟人之間一臉輕鬆地說說笑笑,兩個年輕的見習騎士姑娘手挽着手親暱地走過,另一隻手裏還拎着一大堆日常用品。
過了一會兒,她隨着周圍的人羣來到了廣場,這裏十分熱鬧,周圍充滿了遊客和居民以及聖職者,西大陸的各個種族,人類矮人精靈等等,還有少部分騎士牽着自己的魔獸和坐騎龍,旅客們對伊洛娜的雕像都十分感興趣,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掏出刀上去割幾下——而且這座雕像基本上也是仿真比例,並不可能同時圍着幾十個上百人。
伊洛娜的塑像被安置在一個平臺之上,假如忽略那些恐怖的深深淺淺的傷痕,這人其實十分美麗,她跪在地上,長長的捲髮散落在腰間,側臉的線條清晰,眼窩很深,鼻樑高挺,脣瓣削薄,哪怕是跪姿也莫名顯得有些冷漠。
可惜過多的傷痕在這張漂亮的臉龐上縱橫交錯,倘若仔細看的話還會感到相當嚇人。
蘇玟站在人羣裏仰望這座雕像。
當年光明神擊敗了伊洛娜,以聖劍神罰將她穿胸而過,這把劍也被栩栩如生地雕琢出來,比一般的單手劍規格更寬更長,卻還不到大劍的尺寸,造型十分華麗精緻,握柄上有着繁複的神語魔文,這句話一直延伸到劍刃上——
我將擊潰深淵之敵。
蘇玟不太確定這句話是不是這麼理解的,她又多看了幾眼,將它牢牢記在心裏。
伊洛娜的塑像雖然是跪姿,卻因爲在平臺上,依然比一般人高了一截,也因爲這個緣故,在遠處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身上的衣裙破碎了一半,四肢和胸腹基本上都坦露着,唯有腰間胯|下還勉強被遮蔽起來。
她的神情似乎還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因爲臉上有太多的劃痕刻痕,蘇玟也不知道該怎樣解讀這個表情,像是驚訝,像是解脫,也可能還有些不甘。
是啊,她是唯一以人類之身成就真神之力的存在,縱觀塔文帝國的半神準神們,他們大部分都是混血和龍裔,而且也沒有誰能擁有超越次神的力量。
這樣偉大的成就空前絕後,她只有幾百歲,也擁有了永恆,卻終究還是輸了。
——從這個角度,蘇玟確實有點好奇當時她究竟是怎麼想的。
假如只是想屠城,她完全可以在光明神來臨之前逃跑,而她當時的舉動聽上去又很像是在期待一場決鬥。
“看看她!這是‘僞神’伊洛娜,是最邪惡的異教徒,是所有人類的敵人。”
旁邊一個男人拉着自己的女兒循循教導,“你記住了嗎!我同意了你去學習魔法,但是你絕對不能變成這樣的存在!”
——前面的幾十年裏教廷一直拉攏塔文帝國,自然不能只憑借聖女閣下的裙帶關係,他們對西大陸的魔法師們也給予了許多寬限條件,在註冊身份的前提下允許他們自由行動,後來還主動在一些大城市裏提供檢測魔法天賦的魔陣,允許他們進入教廷創建的學院學習。
隨着聖女埃米莉的死亡,教廷在塔文帝國的勢力全線崩潰,聖城當然還是一片繁榮,但是蘇玟都能想到內城裏的主教們如何頭疼,更別提前 面幾位次神被一招擊敗,哪怕伊利亞斯特意沒有把他們都殺了,他們也會需要相當漫長的一段恢復時間。
“可是。”
那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女孩噘着嘴,在父親看不到的角度,她望着僞神之死的雕像,眼睛裏卻煥發出光彩。
“可是她的魔法很厲害,如果我也能有那麼厲害的魔法——”
“閉嘴!”
男人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小姑娘眼淚汪汪地捂着臉,她的父親似乎本來就仇視魔法師,這一下更是十分憤怒,“你的曾曾祖父就死於法蘭的毀滅!你永遠不能忘記這仇恨!”
他說話聲音並不小,周圍的人倒是見怪不怪,還有些人對那個女孩投去複雜的目光,鑑於西大陸的人們對於魔法師或多或少都有些意見,畢竟這個詞在數百年間都是禁忌般的存在。
那個男人看着女兒氤氳着淚水的眼睛,卻沒有發現對方臉上有悔意,一時更生氣了。
只是,在他又要抬手的時候,神情忽然恍惚了一瞬,在小女孩畏懼的目光中,他匆匆忙忙甩下一句:“你別亂跑,在這裏等着。”
說完扭頭就走了。
小姑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目瞪口呆地看着父親離去的背影,“爸爸……”
這時候,人羣裏有一個年輕的少女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一手輕柔地按上小姑孃的肩膀。
後者愣愣地抬起頭,眼見着對方那燦爛的金髮色澤褪去,變成月光般的銀灰色,她驚呼出聲,抬起頭卻發現周圍沒有任何人感到異樣,似乎人們都沒有看到這一幕。
小姑孃的眼睛亮了起來,魔法師們似乎天生就嚮往這些神奇的力量,“您是誰?”
“您是冰系魔法師嗎,對嗎?”少女柔聲說,“只是現在還無法成功釋放二階魔法。”
“是的,”小姑娘臉紅了,“我,我只是自己看過幾本書,用了一年時間才成功釋放了第一個魔法,而且還只能揹着我的父母練習。”
“下一次,”少女湊在她的耳邊,“……用我的名義祈禱,也許你會得到想要的力量。”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剛纔安靜的世界似乎再次喧囂起來,她試圖在人羣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影,卻發現並沒有類似的人。
她的父親也從旁邊的一家商店裏走出來,拎着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發愣,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花錢買這些沒用的物品,想了半天無解,只能走過來抓起女兒的手臂,把她連拉帶拽地拖出了外城。
他們兩人聽口音就是海登帝國的公民,只是似乎並不居住在這附近,城外的大道上停駐了許多馬車和魔獸坐騎,那個男人扯着女兒去牽馬的時候,忽然被兩個騎士攔住了。
兩個騎士似乎從剛纔開始就跟着他們,其中一個人拔出了腰側的長劍,“先生,你可以離開了,但是這位小姐必須留下。”
“什麼?”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們,將女兒拉到自己身後,“你們要幹什麼?!我們是合法公民,你想要帶走我的女兒不如殺了我——”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聖騎士輕描淡寫地收回了長劍,劍刃剛剛洞穿了男人的咽喉,鋒刃上殘留着殷紅的血跡,他手腕一抖,血珠從閃爍着寒芒的利刃上飛濺起來。
小姑娘望着父親的屍體,淚水奪眶而出,“爸爸——”
她絕望地大叫起來,試圖呼救,然而周圍的人只遠遠投來注視,在聽到聖騎士們“處決異教徒”的宣稱後,他們就迅速離開了,許多人還爲此叫好。
那個聖騎士扯了扯嘴角,“僞神的信徒,嗯?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你的主人了。”
騎士一步一步逼近,也許是獵物太弱小的原因,他反而帶着貓抓耗子的戲謔,沒有立刻一劍刺穿對手。
小姑娘驚恐地後退,在死亡的籠罩下渾身都在顫抖,半晌纔想起自己是個魔法師,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我、我以我名呼喚你,冰雪的精靈啊——”
空氣中泛起一道微弱的霜藍色光霧,光芒一閃即逝,冰元素們無精打采地出現了一秒,接着就消失了,似乎根本不願回應這祈禱。
兩個聖騎士都大笑起來。
他們並不是審判團的人,也沒有多高的職位,只是負責在外城巡邏,哪怕實力並不差,因爲工作的緣故,平時根本沒有機會處決異教徒,很少能享受這種凌虐獵物的快感,因此現在的場景讓他們感到十分愉悅。
小姑娘滿臉都是眼淚,父親的死亡以及她接下來的結局,讓她悲痛又恐懼,模糊間,剛纔的記憶再次湧現出來。
“冰雪的精靈啊——”
倘若你能救我的話,我願意成爲你的信徒。
她在心中默唸出那個名字,“我以我主之名命令你們,凍結我的敵人——”
我的靈魂,我的信仰,我的一切。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縈繞着刺骨寒意的白色冰霜,自她的指間噴薄而出,冰元素們尖嘯着化作兩道洶湧的白色洪流,瘋狂地奔向兩個聖騎士。
他們的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就永遠的被定格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