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星光灑落在無盡聖殿之外,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坐在破碎的臺階上, 階梯縫隙裏透露出虛空的一角, 瀰漫着朦朧的雲霧。
蘇玟心情複雜地沉默着。
她在萬象之城的許多年裏,咒術之神從來不曾爲她講述神族與深淵的恩怨, 她對於深淵的瞭解大多來自於書籍, 也並不是完全沒有詢問過,只是, 馬修通常喜歡用類似“你現在知道這些事毫無意義”的話語來打發她。
——說到底就是你太弱了, 知道也沒用。
少女有些迷茫地陷入了思考,“所以, 您爲什麼和我說起這些呢?”
黑夜之神氣定神閒地坐在另一邊, 手裏還拿着那把漆黑的大劍, 這把劍大約有六尺長短,劍刃極爲寬闊, 鋒刃上流溢着一絲凜冽的寒芒,看上去氣勢十足,充滿了壓迫感。
諾切沒有立刻回答她,見到後者正盯着自己手中的武器打量, 倒是很友善地進行了介紹。
“這把劍名爲‘破滅進行曲’也是日神冕下的傑作。”
黑髮黑眼的神祇慢慢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並不迅速,卻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優雅自然,而且一眼看去無懈可擊並沒有任何破綻。
不僅是這樣。
蘇玟並不覺得自己算是一個優秀的戰士,但她也確實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戰鬥, 與次神對陣也不是第一次, 但是眼下的情況卻相當棘手。
黑夜之神的情緒相當穩定, 此外,到今時今刻爲止,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雖然敵人忽然改變了姿態,蘇玟卻並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不想被對方牽着走,再說,她的精神力一直牢牢縮在諾切的身上,同時也在尋找突襲的機會,可惜的是,這傢伙的站姿看似隨意,卻堪稱滴水不漏。
……算了。
“聽上去我們的戰鬥還算公平。”
坐在臺階上的少女歪頭看着他,她一手搭在膝蓋上,另一手舉起纏繞着藍色光焰的焚灼,“這把劍以前在夏日之神——你的老情人手裏,也是日神冕下所鍛造。”
“薩繆和我之間其實也算不上那種關係,”諾切有些惆悵地嘆了口氣,“或者按你的說法,她的老情人太多了,普利莫拉和維拉諾,以及埃忒爾……”
蘇玟:“所以春夏秋冬四神都是彼此的情人嗎?”
“所以探討這種關係沒有意義,只要我們高興就好了,”黑夜之神聳了聳肩,“蒂雅還活着的時候也不在意,畢竟她和埃爾維斯冕下之間……反正我從不關心他們怎麼回事。”
“……好吧。”
蘇玟的心情越發複雜,她思考了一下神族之間混亂的關係,“你和你的妻子——黎明之神,你們誰更強一點?”
諾切似乎對這個問題也不意外,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是她。”
蘇玟詫異地看着他。
後者挑起眉梢,“怎麼了?”
“你們倆都是次神,而且傳聞中都很能打,就算有差距……我還以爲最多是那種打架勝負四六開的,而不是聽上去彷彿你被她吊打的狀態?”
“不,小姑娘,”黑夜之神輕輕地笑起來,“我不會被她吊着打,但是誰強誰弱我還是非常清楚的,再說,我並不像她一樣在意這些事,她總是在意勝負、或者自己是否強大、能戰勝什麼樣的敵人,這也是爲什麼她已經死了,而我還站在這裏和你說話。”
“我還能再問一件事嗎?”蘇玟好奇地說,“蒂雅有兩個孩子去挑釁林西然後被殺了,他們是你的血脈?”
“他們當然不是,”黑夜之神滿不在乎地說,“爲什麼我會留下後裔這種累贅的東西?他們兩個死的時候,蒂雅心痛不已,不僅是因爲她愛他們,還有一些……血緣間互相影響的力量,那就像是某種枷鎖,而我從不自找麻煩。”
“但你和她結婚了?你爲什麼不一直保持單身呢?”
“……哦,那就是一個錯誤,所以我後來吸取教訓了。”
諾切抬起頭遙望着外域浩瀚的茫茫天穹,星光落在他幽深漆黑的眼眸裏,一閃之後泯滅成碎片,“閣下,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少女默不作聲地瞧了他一會兒,微微揚起嘴角,笑容中帶了點諷刺的意思,“你知道我的過去嗎?”
“知道一點吧,我一開始對你沒什麼興趣,直到蒂雅被抓走。”
黑夜之神輕描淡寫地回答,“你在西大陸長大,後來才搬去東大陸,因爲他人的所作所爲而承擔了後果,所以你纔會說出之前那些話,你認爲一切悲劇歸根結底都是——沒有力量的人沒有選擇的權力,這是你的親身經歷,也是你的錐心之痛。”
“……”
“閣下啊,”黑髮神祇轉過身來,“你還年輕,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在世界上不需要任何羈絆,那些東西失去就失去了——說實話,我不是很想和你動手。”
“哦,我發現了。”
蘇玟當然意識到這一點,否則他們之間絕對沒有這麼一場漫長的對話,“你並不是真的衷心地願意爲埃爾維斯戰鬥,所以你不想承擔任何風險,說了那麼多……你是希望我去原大陸,對吧。”
“去?我希望你回到原大陸,你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龍裔,或者你體內龍血統的覺醒程度,只要進入那個位面,”次神悅耳的聲音微微揚起,“你就會得到你渴望的力量,那纔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不是無望的期待,不是早晚會燃盡的愛情——”
銀髮少女沉默地看着他,“光明神不想殺我嗎?你居然願意放我走?”
“埃爾維斯冕下對你沒有那麼多興趣,因爲他的一切作爲都是爲了深淵,也許還要另外尋找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但後面這事和我就沒有關係了,那太危險了。”
“什麼危險?你們要找的人?”
“他或者她——不僅危險而且神祕,假如蒂雅還活着,她會願意請纓去做,但是我不會。”
蘇玟沉思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樣,但我還是對你喜歡不起來,怎麼說呢,我永遠不會讓我的盟友去在肉|體上折辱我的敵人,無論他們是怎樣的種族性別——那實在是,我不知道,聽上去不像是高貴的神族會做的事。”
黑夜之神有些詫異,似乎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接着才恍然,“那個龍族?”
蘇玟想想這事就覺得很不可思議,“我知道這個主意不是你出的,但是你同意這種事,你還會去加固她身上的封印,你進過那個關押她的地牢嗎,你看過那些……來自各個種族的女性嗎?你是不是認爲裏面沒有神族就沒關係了?”
“龍族是我們的敵人,她是生是死,遭受怎樣的對待,都只是一種手段。”
諾切並不在意地哂笑一聲,“所以我說你太年輕了,假如你不忿敵人的作爲,也是情緒用事。”
蘇玟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她讓手下們打下了黑山羣島的主城,還封鎖了消息不讓外傳,其中有不少爲雪莉報仇的意思,拉攏對方得到更多的消息固然是一回事,在內心深處,她認爲雪莉的遭遇十分讓人噁心,恨不得將那些人挫骨揚灰。
當然,她現在已經十分平靜了,畢竟那些人死得不能再死。
少女輕盈地躍起 ,漆黑的捲髮流淌過一道光輝,僞裝破碎剝落出清冷的銀灰色,髮絲在平地捲起的風中飛揚,細碎的霜花星星點點浮動在空氣中。
她側過頭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神明,冰藍色的眼眸在凜冽霜雪中越發瑰麗。
有一瞬間,諾切覺得他從哪裏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不過,這個年輕的姑娘,身上卻並未曾纏繞着揮之不去的落寞憂鬱,她那冰霜般的眼眸裏看似蘊藏着風雪,卻彷彿也有烈火燎原而起,昭示着瘋狂燃燒的戰意和決心。
黑夜之神惋惜地嘆了口氣。
——兩人的身影在空中相撞!
兩把同樣出自太陽神之手的聖劍,短兵相接的交鋒中互不相讓,在向四面八方翻滾的氣浪中,無數道森冷的寒芒撕裂了空氣,凜凜劍光縱橫交錯,蒼藍的火焰宛如沸騰,一簇簇光焰崩裂四散,墜落在虛無的雲霧中。
說實話,蘇玟並沒有覺得自己在找死。
面前是所有的次神中武力值頂尖的那一類,自己好像只是個半神,然而,她的心裏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彷彿他們的差距不是天壤之別,這也不是可能會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的越級戰鬥。
兩人纏鬥的身影短暫地分開了。
黑夜之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已經進入準神級了。”
蘇玟:“…………”
什麼?
不過,她並不會因爲這麼一句話陷入混亂,因爲經受過類似的鍛鍊,再說在戰鬥中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語,很可能都是對方的陰謀詭計。
作爲一個出色的咒術師,她的精神力波動都沒有絲毫變化,臉上更是不動聲色,“我喜歡給人驚喜。”
“不,”諾切搖了搖頭,眼神越發疑惑,“你不可能隱瞞這個,而且我見過的龍裔都是——”
蘇玟再次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
不過,她隱隱有些想法,因爲自己好像也有似曾相識的經歷,但是現在的情況好像還不完全一樣,因爲這傢伙的臉色幾經變換,最終變成了某種下定決心一般的神情。
次神輕輕一揚手。
蘇玟下意識就要閃躲,然而,哪怕她已經退避出十幾米,依然感到周邊的空氣彷彿全然凝滯,像是一瞬間被某種力量抽乾排空。
她試圖移動,然而身影一晃,卻一頭撞在了無形的空氣牆上!
這一下子真是太突如其來了,她直接被反彈回去,尾巴在空中甩過,勉強找回平衡沒有摔倒,周圍已經開始溢出煙霧狀的藍黑色光輝,它們在空氣中互相纏繞回旋轉動,組成了一道道高大又厚重的光幕,形成了一個全然封閉的六面體囚籠,將她鎖在了其中。
“……”
蘇玟不太確定地打量着這個魔法牢籠,她沒有第一時間揮劍去砍,只是用了一兩分的力道,隨手在面前的藍黑色光幕上一抓——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手臂上浮現出一道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的傷口。
這是個有反傷作用的束縛性魔法。
與此同時,她感應到黑夜之神的精神力正在遠去。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蘇玟安靜下來,迅速思考着現狀。
她從未小覷過黑夜之神,那天賽琳娜和亞倫在博德家族的城堡裏,曾經與這位次神閣下有過短暫的交鋒,其他的指揮官們見他們成功逃走恐怕多少都對諾切的力量有些不以爲然——
蘇玟卻總覺得這傢伙一舉一動 都是有深意的,尤其是經過剛纔的談話,她意識到這人未必是多麼忠心於光明神,那天大概是根本沒有認真戰鬥。
——諾切剛纔使用這個魔法的時候,完全是瞬間默發,這很可能意味着他隨時都能釋放,然而有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囚籠雖然可以反射傷害,卻不能主動對被困者造成傷害,而且一旦完成,他們兩個人就會分開,好像也不能攻擊彼此。
最初的戰鬥裏,諾切不用這魔法是因爲他要殺自己,但是他忽然意識到了某些事,所以匆匆離去。
但是,囚禁其實並沒有什麼意義。
蘇玟作爲一個半神——好吧,可能她真的成爲了準神,反正她一直不太確定這中間的界線,她可以不喫不喝不睡覺許多天,甚至幾年都沒有關係,而且不需要這麼久,下次馬修需要苦力的時候,大概就會想辦法把她弄走。
如果說黑夜之神是怕自己阻撓他離開呢?他意識到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殺掉自己,然而他又有某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心念轉動之間,她腦海裏湧起許多想法,以及,一種不可言說的強烈危機感。
那是一種純粹的直覺。
不能讓他離開!
這種危機感讓她十分難受。
蘇玟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心跳也變得狂亂無比,她漸漸無法集中精力思考,腦子裏亂成一團,想要撕碎眼前一切事物的毀滅欲淹沒了理智——
恍惚間,她望見裸露的左臂上隱隱蜿蜒着焰光。
蘇玟意識到自己依然可以召喚天國黃昏。
不過,炎神一根手指能拉開的弓弦,對她來說卻要耗盡全身的力氣,而且手都會廢掉一段時間,倘若一擊不成又要承受反傷,那就非常糟糕了。
再說,這是伊利亞斯親手鍛造的聖器,倘若自己使用,對方必定會察覺,萬一他認爲自己是在求救呢?
——廢物。
當時他就是這樣稱呼那些在十字星城向他求救的人。
彼時他們佇立在神殿裏,低沉冷酷的語聲猶在耳邊,神祇英俊鋒利的臉容籠罩在陰影中,金輝閃耀的眼眸寫滿厭煩,還有那種隱含着神明特有傲慢的輕蔑。
“不,我不是……”
不要、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你不能——
你永遠都不能——
“我不是……”
少女緊緊咬着牙,冰藍的眼眸裏積聚起風暴,她聽見身軀裏暴起一陣恐怖的脆響,犄角在頭骨傳來的劇痛中生長,手腳筋骨抽動利爪畢露,脊背傳來衣料撕裂的聲音,星星點點的雪花從掌心裏浮現飄飛,空氣裏滲出絲絲縷縷的涼意。
她側過頭去,暗芒流離的光幕宛如模糊的鏡面,倒映出一個勉強有人形的怪物,眼中滿是崩潰般的瘋狂,以及無法言明的渴望。
“廢物。”
……
黑夜之神倏然停住了腳步。
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中,鏡反之籠四分五裂地爆炸開來!
藍黑色的牆幕如同被重錘擊碎,化作四處炸裂的碎片,燃燒的藍黑色光焰一簇簇向瀰漫着雲霧的虛空墜落,裹着霜雪的冷風吹拂而過,它們就這樣凋零熄滅,如同從來不曾存在。
……
東大陸。
空間裂縫悄無聲息地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