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國手弈局,一切攻守殺伐皆隱於無形之中。李進前站在禾襄市政府大院門前,喧囂而熱烈的陽光從四面八方包圍着他;他再次感到自己遭受的攻勢越來越強,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了。
——再有三個半月庫存的酒黍便將全面告罄!
——德國方面再次來電索要剩餘的欠款!
——商務部預定的黃酒產品即將到期!
……
就在剛纔,迫於種種危機和壓力,李進前再次踏進了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禾襄支行行長辦公室,找到了羅柏偉。羅柏偉正和主管業務的副行長研究下半年的農業信貸工作;聽完李進前說明來意,態度極其冷淡,頭也不抬的回道:
“真是計劃沒有變化快。按說,‘香雪’公司的六億八千萬元貸款是早就審批過了的,不應有什麼變動,可最近向銀行申請貸款的釀酒企業實在太多,我們也是資金有限,一個蘿蔔幾頭來切,自然就顧得了東家顧不了西家;市裏袁市長便發了話,說釀酒企業上馬太多,並不見得就是好事,要求金融部門從源頭上嚴格控制一下。這不,剛纔袁市長又親自打來電話:釀酒企業如果沒有市政府的書面擔保,一律暫停貸款!”
李進前明白對方果然下了殺手,要將“香雪”公司的貸款之路堵死,知道在這裏說話再多也是無益,遂返身驅車直奔市政府大院。然而在市長辦公室內,袁清晨卻拿出了一份文件,說道:
“進前,不是市政府不肯出面爲你擔保。這些年來,市政府爲扶持‘香雪’公司發展,可以說已經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承擔了最大的風險。但現在的問題是,鑑於近來申請貸款的釀酒企業太多,而金融部門又資金有限,今天早上市政府專門召開常務會議,出臺了《禾襄市人民政府關於規範黃酒產業發展的意見》,意見規定:爲了避免企業重複上馬,造成無序競爭,同時也爲了最大限度的發揮資金效益,從今天開始,對於釀酒行業,除市裏列入計劃的幾家規模企業之外,其餘的一律不再予以貸款扶持。很遺憾,‘香雪’公司由於獲得了商務部的預付訂金,所以不在市裏確定的範圍之內。你看看,這是今天的會議紀要,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說,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市政府再出面爲你擔保,那不是出爾反爾,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嗎?”
莊嚴肅穆的市長辦公室內,李進前無聲的凝視着袁清晨,袁清晨也笑眯眯的凝視着李進前。
那一刻,李進前突然意識到,對方又搶在自己的前面做下手腳,而且開始擡出袁清晨來壓制自己了。他把手伸進上衣口袋,緊緊的攥住了手機,直想給市高官尹昭河通個電話,打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打問清楚市裏提出“黃酒振興”的口號還算不算數;可又想到自己平日裏和尹昭河的交往並不十分親密,在這件事情上尹昭河會幫助自己說話嗎?再說即便尹昭河願意幫助自己說話,可黨政正職關係微妙,這幾乎是中國官場的通病,尹昭河會因爲自己的事情而去幹涉袁清晨的工作嗎?再再說,即便尹昭河願意因爲自己的事情而去幹涉袁清晨的工作,可作爲一名共產黨員,尹昭河會去公然推翻市政府常務會議已經做出的集體決定嗎?……
頭腦有些昏昏沉沉,走路彷彿騰雲駕霧,李進前腳高步低的跨出市長辦公室,行至市政府大院的林蔭道間;小牛趕緊啓動奔馳轎車從後面緊跟上來。他看也不看就擺了擺手,吩咐小牛自己駕車回去,然後一個人迎着白花花暄騰騰的陽光站在了市政府大院門前。
現在,六億八千萬元的銀行貸款完全泡湯了,承載着最後一線希望的救命稻草徹底指望不上了。怎麼辦,怎麼辦?……
李進前嘴裏嘟噥着,反覆的嘟噥着,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嘟噥了些什麼;最後,他鬼使神差般的攔住一輛出租車,坐上去一直駛到了“錦繡花園”小區門前。
這段時日,李進前偶爾有那麼三次兩次,忙裏偷閒過來“錦繡花園”小區的房間裏呆上一會,和晴兒或說笑談天,或默坐休憩,使長期在商海搏擊中繃得緊緊的那根心絃得到放鬆。通過交流,他已經知道晴兒全部的故事了:
晴兒得知父親臥病在牀的消息後,立即坐火車回了老家,只把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在了這座陌生的城市。回到老家後,晴兒這才發現所謂的臥病在牀,完全是父親爲了將她騙回而編造的謊言。父親將晴兒囚禁在家,又託人看了吉期,準備一個月後將她嫁往男家;期間他往村裏打電話詢問晴兒境況,父親又告他說只要湊夠三萬元的現款,便同意他和晴兒的婚事。他也是被父親的謊言騙昏了頭腦,竟放棄飯店的工作,連續數夜出門偷盜電動車,然後銷往黑市,將所得的錢一筆一筆的匯給父親。在一次作案中,他失手了,結果被公安機關押送進了位於禾襄市區南郊的看守所……
“他是爲了我而走上那條道路的。他愛我,他太愛我了;爲了我,他什麼事情都敢去做!……”
晴兒淌着眼淚,喃喃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