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對面的三個祖巫會陷入一段時間的虛弱期，其中巫麑，巫御以及那隻藍色巨龍，多少都受了點傷。短時間內戰力很難恢復如初，不過他們的削弱也只是相對而言，對於豔姬或者雨化仙帝，那幾個老怪的實力依舊足夠強橫，由...
混亂屍君渾身一顫，冷汗浸透了他那層灰敗的屍甲，彷彿被無形的冰錐刺穿脊背。他不敢抬頭，只覺頭頂懸着一柄比天還重的劍，劍尖垂落的威壓，已將他神魂釘在原地，連呼吸都需用盡全力去維持。他活了三十七萬八千六百年，自混沌初開便遊蕩於界外屍淵，吞噬萬古陰煞，煉化九幽殘魂，才修成今日這具不滅屍軀、半步法則本源之境。可此刻，他竟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不敢升起——不是怕死，而是連“怕”這個念頭，都被那柄淡薄飛劍中透出的龍魂劍意生生削去了半截。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晚……晚輩遵命！聖魂劍主衝擊帝位，便是晚輩此生唯一之責！若有半分懈怠，願受萬劫噬魂之刑，永墮無光之淵！”
話音未落，識海中那柄飛劍輕輕一震，一道金紋悄然烙印在他元神核心之上，細若遊絲，卻如天道敕令，不容違逆。那是陸小天以龍魂飛劍爲引，以自身本尊意志爲骨，強行刻下的“劍契”——非禁制，非奴印，而是以法則級劍意爲鎖、以龍族真血氣息爲鑰，在混亂屍君最本源的魂核處打下的一道“道痕”。只要他心存異念，那道金紋便會自行引動殘留的龍威，瞬間引爆其元神內所有尚未煉化的陰煞戾氣，屆時不用他人動手，他自己便會炸成一團湮滅灰燼。
蓮花分身緩緩睜開雙目，眸中再無半分疲憊，只有一泓沉靜如古井的劍光。他身形未動，足下聖魂劍碑卻無聲震顫，碑面裂紋處竟有金芒流淌而過，如活物般自動彌合。方纔那一擊，看似崩裂劍碑，實則正是劍碑承壓至極後，與他神魂共鳴所觸發的“破而後立”之機。劍碑未毀，反因瀕臨崩潰而剔除了萬年積攢的陳舊劍垢，通體澄澈如新，內裏鐫刻的三千六百道古仙劍紋，此時正隨他呼吸明滅，隱隱與虛空深處那柄緩緩逼近的龍魂飛劍遙相呼應。
他目光掃過地上四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屍身——獨目銀虻眼珠碎裂，銀液汩汩滲出；噬魂魔猿胸口塌陷，紫金魔煞雲潰散如煙；陰陽蠱雕夫婦雙翼焦黑，黑日殘月早已崩解爲兩團污濁毒霧，在空中嘶嘶蒸騰；唯獨混亂屍君跪伏於地，頭顱低垂，灰白長髮遮住了整張臉，唯有肩胛骨處一道暗青屍紋正不受控制地搏動，彷彿一顆被強行按進胸腔的心臟。
“你叫什麼？”蓮花分身開口，聲不高，卻如劍鋒刮過琉璃，清越冷冽。
混亂屍君身子一僵，隨即重重叩首，額頭撞在虛空發出沉悶迴響：“晚輩……屍玄冥。”
“屍玄冥。”蓮花分身默唸一遍，指尖輕彈，一縷青灰劍氣飄出，沒入對方眉心，“我本尊已佈下‘九曜鎖空陣’，此陣雖只維持半柱香，但足以斷絕此界與外界一切神識窺探。你即刻起，以屍火凝成七十二盞‘守魂燈’，按北鬥七星、南鬥六星、二十八宿方位懸於周天，燈芯須取你本命屍丹所化之灰，燈油則以你心頭陰髓調和。燈成，陣固；燈滅，陣破。你若敢藏私半分，不用我本尊出手，你識海那道劍契，自會教你嚐盡魂魄寸斷之苦。”
屍玄冥渾身劇震，眼中掠過一絲肉痛之色。本命屍丹是他畢生修爲精粹所凝，心頭陰髓更是維繫屍君不死之軀的根本。以二者爲材煉燈，等同於剜肉飼鷹，每燃一盞，便折損百年壽元，七十二盞燃盡，他至少要跌落兩個小境界，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再觸碰法則本源之門。可他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雙手猛然插入自己胸膛，指甲撕開灰黑色屍甲，直接探入腹內，硬生生摳出一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紋的烏黑丹丸——屍丹！隨即五指用力一攥，丹丸爆裂，化作一捧灰燼簌簌落下。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濃稠如墨的陰髓，混入灰燼，十指翻飛間，灰燼竟自動懸浮，凝成七十二粒豆大光點，每一粒內都隱約浮現出星辰微影。
“第一盞，天樞。”
他顫抖着將第一粒灰燼按向虛空，指尖燃起一簇幽藍屍火。灰燼遇火即燃，化作一盞搖曳不定的青灰色燈火，燈焰中心，赫然浮現出一顆微縮的星辰虛影，光芒雖弱，卻穩穩錨定在天穹某處座標之上。
蓮花分身靜靜看着，直到第七十二盞燈在東南角最後一處“軫宿”位上亮起。七十二點微光連成一片，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千裏的巨大光網，網線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細密劍意與龍威餘韻共同編織的“空間褶皺”。自此，這片天地徹底從界外之域的感知中剝離，如同被剪下一小塊布帛，單獨封存在一隻看不見的錦囊之中。
就在此時，蓮花分身忽然抬手，朝聖魂劍碑頂端虛空一抓。
轟隆——
一道粗逾山嶽的紫色雷霆毫無徵兆劈落，直擊劍碑之巔！雷光中，竟有無數扭曲的符文翻湧，赫然是界外之域特有的“湮雷符籙”，專破一切法則雛形，專噬未成形的道種。原來此地禁制並未完全失效，而是蟄伏已久，只待蓮花分身氣機攀升至帝位臨界，便引動此界最兇戾的“破境劫雷”。
屍玄冥臉色慘白，這雷劫他認得——當年他親眼見過一位半步帝君在此雷下化爲飛灰，連渣都沒剩下。可蓮花分身面色依舊平靜，甚至嘴角微微上揚。他右手駢指如劍，凌空一點，那柄懸於識海上方的淡薄龍魂飛劍驟然分化，化作七十二道流光，精準沒入七十二盞守魂燈中。霎時間，所有燈火同時暴漲，青灰焰光沖霄而起，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七十二柄倒懸的微型劍影！劍影齊鳴，嗡嗡震顫，竟將那道狂暴紫雷硬生生釘在半空，雷光在劍影圍困中瘋狂扭動，卻再也無法落下分毫。
“借你屍火爲薪，借你屍骨爲鼎，借你七十二燈爲陣眼……”蓮花分身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屍玄冥心坎上，“你可知，我爲何獨留你？”
屍玄冥渾身僵硬，喉中發出嗬嗬聲響，卻一個字也答不出。
蓮花分身不再看他，緩緩閉目，雙手結印，置於丹田位置。他體內，那枚原本黯淡無光的劍道道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旋轉，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對應着一道他曾斬殺過的強敵所留下的法則殘響——獨目銀虻的銀瞳禁制、噬魂魔猿的吞吸漩渦、陰陽蠱雕夫婦的毒日殘月軌跡……這些曾壓制他的力量，此刻全被道種反向吞噬、解析、熔鍊，化作滋養道種的養料。而聖魂劍碑，則在他頭頂緩緩旋轉，碑文逐字亮起，最終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虛影，與蓮花分身面容重疊，卻又多了一分睥睨蒼生的漠然。
“因爲你是此界最‘乾淨’的屍。”蓮花分身倏然睜眼，眸中金芒炸裂，“你修的是屍道，卻未染半分界外之域的‘界蝕之毒’。你的屍火能焚盡雜念，你的屍骨能承載劍意，你的七十二燈，恰是鎮壓帝位劫雷最好的‘劍爐’。”
屍玄冥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閃過駭然之外的情緒——是驚悟。他忽然明白了。界外之域的生靈，無論妖、魔、屍、鬼，其本源皆受此界空間法則侵蝕，體內天生帶有“界蝕之毒”，此毒無形無質，卻會悄然污染任何試圖在此界衝擊帝位的強者，使其道種蒙塵，法則畸變，最終走火入魔，淪爲只知殺戮的界蝕傀儡。而他，因出身屍淵最底層，常年吞食腐骨爛肉，反將體內雜質盡數煉化，反倒成了此界唯一一個“無毒之屍”。他不是被選中，而是被需要——被這柄來自仙界的劍，當成一塊最純粹的磨刀石。
“現在，助我煉劍。”蓮花分身低喝，單掌朝天一託。
屍玄冥沒有絲毫猶豫，雙手狠狠插入自己後頸脊椎，硬生生扯出一根尺許長、通體漆黑、佈滿螺旋紋路的屍骨！此乃他修煉三十七萬年所凝“脊骨聖骸”，是屍道至寶，亦是他一身修爲最後的根基。他將聖骸高舉過頂，屍火狂湧，剎那間，聖骸化作一道黑虹，筆直射向聖魂劍碑！
轟——！
劍碑劇烈震顫，碑面金紋暴漲，將黑虹死死裹住。緊接着，碑體裂開一道縫隙，黑虹沒入其中，碑面裂縫迅速彌合，只餘一道細微的黑線，蜿蜒如龍，盤踞於碑心。與此同時，蓮花分身體內那枚道種猛地一跳，表面金紋驟然多出一道漆黑螺旋，與碑上黑線遙相呼應。
“劍成！”蓮花分身仰天長嘯，聲如龍吟，震得七十二盞守魂燈焰瘋狂搖曳。
他足下劍碑轟然拔地而起，懸浮於頭頂三丈，碑面黑線流轉，金紋沸騰，一股混雜着屍道蒼茫、劍道凌厲、龍威霸道的全新氣息，如風暴般席捲開來。那氣息所過之處，虛空泛起層層漣漪，竟有無數細小的金色劍氣自漣漪中滋生，自發環繞劍碑，形成一道緩緩旋轉的劍氣星環。
屍玄冥呆立原地，看着那道融合了屍骨聖骸的劍碑，忽然福至心靈——這不是劍碑在借屍骨之力，而是蓮花分身在以劍碑爲爐，以屍骨爲薪，以自身道種爲胚，熔鍊一柄……專爲此界而生的“界斬之劍”！此劍一旦大成，非但可破此界一切禁制，更能斬斷界外之域施加於其他界面的“界蝕枷鎖”。
遠處，那道龍魂飛劍的虛影緩緩消散，只餘一縷微不可察的龍息，悄然沒入蓮花分身眉心。陸小天的本尊意志，至此徹底退去。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蓮花分身低頭，目光落在屍玄冥身上，眼神已無半分溫度，只有一片淬火後的冰冷劍鋒：“你燃盡七十二燈，替我護法。若燈滅一盞，我便斬你一指；燈滅三盞，斷你一臂；燈滅七盞，廢你一魄。待我破境而出，若你尚存一息，我賜你半部《九幽劍典》殘卷，允你入我劍宗，爲外門執事。”
屍玄冥怔了半晌，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沙啞淒厲，卻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猛地撕開胸前屍甲，露出下方一顆跳動緩慢、卻依舊堅韌的灰白色心臟，雙手掐訣，心口處頓時燃起一團幽綠屍火。火光映照下，他臉上縱橫的屍紋竟如活物般遊走，最終全部匯聚於雙眼，瞳孔徹底化爲兩輪緩緩旋轉的幽綠漩渦。
“好！老朽這條命，今日就賭在這七十二盞燈上了！”他嘶吼着，雙手猛拍地面，七十二盞守魂燈應聲暴漲，焰光沖天，將整片空間染成一片鬼魅青綠。燈焰之中，無數細小的劍氣與屍火交融，發出滋滋輕響，彷彿千萬把利劍正在烈火中淬鍊，等待着斬開帝位之門的最後一擊。
虛空深處，那枚道種表面的金紋與黑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彼此纏繞、融合，漸漸勾勒出一枚全新的印記——上半部爲鋒銳劍鋒，下半部爲盤曲屍骨，中央一點赤金，宛如躍動的心臟。此印一成，便是帝位初立，界斬之劍，也將隨之真正甦醒。而屍玄冥燃燒的，不只是壽命，更是他三十七萬年苟活於世的最後一絲僥倖。他知道，這一場護法，要麼成就蓮花分身，要麼葬送自己。可當那柄龍魂飛劍初現之時，他心底那點卑微的活命念頭，便已被更灼熱的東西取代——那是他第一次，離“道”如此之近。哪怕只是作爲一塊墊腳石，也要墊得轟轟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