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瓊轉過頭去,抱着本子走到下一個人那裏,把本子遞過去,她有許多這樣的本子,一點都不值錢,她一點都不在乎。
一點都不在乎。
她記得自己在市裏最大的書店時,它就擺在櫃檯上最顯眼的地方,和自己最喜歡的《小王子》只隔了一條過道,它不算很厚,但是有很可愛的圖案,具體記不清楚了,只是記得最邊角,第三頁,是一個白色的兔子,她只記得這個。
“對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你們纔是賊。你們全都是賊。
陸瓊心裏這樣想着,只是她被屈辱包圍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低着頭,一個個分發着本子,在上課鈴聲響起來之後,她發到了南邊那兩列同學,老師推門進來,看見了這個場景:“陸瓊你幹什麼?不要搞特殊!”
“老師,我偷了她們的本子,在一個個還回去,道歉。”陸瓊相信自己是置氣的,手上拍下本子的動作甚至有些用力,在課桌上啪一聲,無比鮮明,像是打臉一樣。
“這是上課!你給我回去!”班主任有些氣憤,“你是不是覺得我冤枉了你?是不是?”
“老師——”陸瓊默然無聲地從本子堆的最下層抽出一個本子來,翻開扉頁,寫着那個女生的名字,“老師,這是她的本子,她丟在了學校禮堂。”
那個女生尖叫起來:“你胡說!你就是偷了我的本子你還抵賴!老師她騙人的!”
尖叫聲迅速逼近,嘩啦一聲,陸瓊的手指被劃傷了,那女生扯過本子來狠狠撕碎了丟進垃圾筒裏,“你胡說八道什麼!”
陸瓊眯起眼睛,胸口劇烈起伏着,只是她還是吞了幾口氣,把這股氣壓回去,用平素的鎮定看着她,沒說話,低下頭,對着下一個同學發本子:“對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陸瓊!你給我回去上課!這是上課時間!”
陸瓊在用自己幼稚的方式,公開處刑這羣人。
“叫家長了麼?”許琛暮蹙起眉頭,胸口微微起伏着,接着吐出一口濁氣,“以前也是這樣對不對,以前那羣人也欺負你是不是?”
“怎麼,你還找到人家揍一頓麼?”手指冰涼,探過去,許琛暮的臉因爲氣憤漲得通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忘了。”
“你都忘了的話怎麼可能還記得這麼清楚——”許琛暮攥着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黯然低下眉去,“我以前知道這事情麼?”
“你知道。”陸瓊說,“你忘得也是很徹底,我倒是不希望你記起來這種事情。”
“那之後呢?”
“我說了,家長的態度是很令人生氣的。”陸瓊勾出個笑,意味不明,生冷極了,她眯起眼。
叫家長是之後的事情,那天陸瓊固執地發完每一個本子,然後坐回了座位上,那個女生歇斯底裏,可是她拿陸瓊沒辦法,她慌透了,她是錯的?怎麼可能!她是本地人!她是對的!她從小到大都沒錯過,如果讓老師知道那是自己弄錯了,會怎麼辦?
陸瓊家裏那麼有錢,萬一買通了老師,把自己開除了怎麼辦?
可是她看不起陸瓊!
憋着一口氣回到座位上,後來找家長談話,陸瓊的父親衝來,他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氣得眼前發黑:“我說我們姑娘怎麼一回去就哭,拿了她最喜歡的本子,一摞一摞地抱走了,我還想這是怎麼了,是捐款還是怎麼,一問死活不說,一看學校裏受委屈了,我還以爲這就是意外,你說說你們閨女怎麼教的?天天欺負別人,你們有理?”
“你這人說話也是有意思,孩子們的事兒你這裏激動什麼,還是孩子,小摩擦小矛盾難免的,你說說這事情,你女兒也是挺大的姑娘了,這點兒承受能力也沒有,這不我姑娘早熟麼,你們姑娘承受能力這麼差,到社會上指不定喫多少虧,我們這點兒小事兒也值得您過來看看?你們有錢人麼,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麼!你不給你女兒換個好學校麼?”
“你等着我這就給我姑娘換學校,你這態度你就不對,你必須得讓你們家孩子給我們陸瓊道歉,那些欺負過我們孩子的都得道歉!我說呢怎麼一天天內向了,必須道歉,不然我告你們——”
“哎那你告去,你看看哪條法律說小孩子不能打架的?這是正常的,隔我們那個年代打死你都不算事兒的,你不是有錢麼,你去告啊,看看人家法律能不能給你換一換?”
“咳咳——”許琛暮忍不住嗆住了,“這不是典型的你弱你有理的強盜邏輯麼,等等有點兒複雜,還仇富,這人——算了,我……我不打斷了,你繼續,你繼續……”
那天的結果有些不愉快,到頭來還是沒有道歉,陸瓊父親要把這事兒鬧大了說,學校怕影響不好,這個本子的事情是小,平日裏對陸瓊做的事情就大了,袒護那些學生,陸瓊父親氣得要死,給陸瓊換學校,到頭來還是沒有道歉。
事情到這裏也並沒有結束。
陸瓊頓了頓:“從這裏開始,我把事情告訴了唐益,他是我表哥,和我一起長大的,我很信賴,或者說,很依賴他。”
她把事情都告訴了唐益。
第二天唐益帶着一羣人把他們班教室砸了,那個女生的書都撕碎了,那個黑板上的恥辱榜上,用小鑽頭刻了半天,刻上了那個女生的名字。
儘管知道那是不對的,但是她還是因此產生了報復的快意,唐益說,都是她們的錯,我保護你,以後有什麼事兒都跟我說,你知道的,法律解決不了的事情,拳頭都能解決,誰強誰有理,我現在有理,誰也不能欺負你。你看看我這麼做了,學校怕名聲壞了,悶了吧唧的敢追究我麼?世界上法律什麼都不算,你看到了麼?我給你出氣了,高興麼?
“這是不對的。”
“你一天到晚讀書都讀傻了麼,靈活應變麼,講道理有用麼?你看看那羣人都是什麼腦子,你是知識分子,你和她們不一樣,只有我理解你,跟你講理,看看她們一羣人,大字不識,穿得跟土鱉似的,在髮廊做小妹就牛氣半天,這境界,你就和她們一個境界?我明白你,她們都不明白,不要瞎了吧唧的和誰都做朋友,不值得,不配,知道麼?”
陸瓊默然了很久。
“如果沒有法律的話,整個社會的運作就無法繼續,是的,法律有不能觸及的一面,但是如果都像他那個樣子,大家誰拳頭大誰做老大,整個社會還有辦法正常運作麼?”看見陸瓊陷入沉默,許琛暮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她覺得唐益出氣這一下真是爽啊,可是太不對了,可是也沒有因此陷入矛盾當中,她覺得自己還是對的,那隻是特例而已,需要完善法律,需要完善社會保障,需要更多的社會關懷,而唐益的方式讓人覺得恐懼,這是爲了給陸瓊出氣,唐益藐視法律的樣子讓她喚起了一種莫名的熟悉的恐懼和氣憤。
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憋住了,現在陸瓊在講從前的故事,她是她最忠實的聽衆。
“我知道。”陸瓊默然。
“你和唐益的區別就在這裏,矛盾也在這裏,你們之間有矛盾,只是我不知道矛盾因何而起。”眼神像是流轉了幾個世紀,她一直注目觀察着許琛暮,她在回憶裏輾轉過回來,因爲是第二次向許琛暮回憶起來,竟然無比平靜,她重新敘述從前的事情,說在那之後,自己就轉了學。
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覺得她有抑鬱症,都不和她交往,怕一個不小心就做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被孤立一直到高一下半學期。
她在那個時候決定去死。
人生而孤獨,高中時又是多愁善感的年紀,覺得活着是這樣累的事情。
只是父親抱着極大的期望,啊你要考這個大學嗎?啊,還是喜歡這個?喜歡哪個就去哪個,你自己喜歡就好,我們家要出一個正統大學生了。
於是她暗暗下決定,好,我要等一千天之後,一千天之後剛好大學開學之後,那個時候倒計時,我就決定去結果自己,在那之前滿足他畢生的願望啊,現在想想是很幼稚的事情,以前許琛暮笑話過她,說她這個決定太草率了。
只是許琛暮是這麼說的:“哎呀真是太幼稚了,你萬一活不過那一千天呢,死是很突然的事情,那到時候你到黃泉底下,想起自己的誓言還沒有完成,這就很憋屈了是不是?”
有抑鬱症,被傳着傳着,她似乎覺得,自己真的有,然後每天陷入失眠,莫名的哭泣,抑制不住地要結果自己的慾望。
被自己肩頭的紋身封印了。
許琛暮是這樣說的,只是那是一千天的倒計時之後了。
“你現在的敘述有些亂,我不大聽得懂,就是說你以前因爲別人都說你得抑鬱症,你就真得了抑鬱症,然後決定去死,像是電影裏那樣麼?”許琛暮認真地瞧着她,扳着指頭,冥思苦想了幾秒,“可是,是誰在最開始說,你有抑鬱症呢?”
“我不知道。”
“我感覺我知道,但是我記不得了。”愣頭青一樣冒出這樣一句,陡然間覺得唐突,陸瓊都不記得的記憶細節,自己就擅自下了論斷,還字字鏗鏘像是說出事實一樣,分明記憶還是一片模糊的幻境,可自己就裝作是什麼都知道一樣,萬一惹得她傷心了呢,於是忙不迭地去捂嘴,搖搖頭,“我什麼都沒說。”
“萬一你真知道呢?”
總之,你從前都是瞞着我許多事情。
她像是生氣,又不像是生氣,起身去把窗戶關上了,窗簾拉上,外面天色暗沉,霧濛濛一片,沒有雨也沒有風,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
“等我想起來我就告訴你。”許琛暮摁着自己的眉心,似乎十分肯定自己一定是記得起來的,“你還沒說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