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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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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很好。

河道裏嘩啦的水聲雜糅着喧囂的人聲,慢慢低下去,低成了四周騰騰而起的、看不見的蒸氣。

宗杭僵直地站着,光着的那隻腳踩在另一隻鞋面上。

在那極短的時間裏,他看到易颯偏了一下頭,所以預想中慘烈的登陸沒有發生。

但他沒看清,也說不準:那鞋子疾飛而過時,到底是完美避開了、還是擦着了她的臉。

他站着不動,整個世界都配合他,天上的雲不走了,旅人蕉碧綠的大葉片被凝在空氣裏。

真是地球停轉也好,但……易颯走過來了。

宗杭口脣發乾,皮膚表面微微發燙,腋下生了汗,汗珠子貼着皮膚慢慢往下滾,夭折在文化衫細密的棉質纖維間。

***

易颯沒有掛電話,這電話還算重要,沒必要因爲突發的小事掛斷。

但她很惱火,真是小孩子扔的也就算了,人高馬大,明顯成年人了,玩什麼童心煥發。

所以走近宗杭時,她把手機內扣,避免那頭的人聽岔了產生誤會,然後說了句:“神經病。”

說完了,沒停,和他擦肩而過,臉上都是嫌棄,眼皮都懶得朝他掀一下。

電話還在繼續,那邊在等她回話,易颯力圖讓語氣柔和,但刻薄還是爬上了整張臉:“丁叔,這兒的雷場道,我比埋雷的還熟,真想讓他死,就不會讓他看到那塊牌子了。”

不知道那頭回了句什麼,她只是冷笑:“我跟他可沒交情,他不聲不響,盯了我兩個晚上,什麼意思?我有很多見不得光的事嗎?”

不遠處,有條小遊船加速,船尾激出白浪,在濁黃河面上劃開一道口子,像拉鍊一拉到底。

易颯盯着那條漾蕩的鏈痕,聲音漸漸低下去:“幫我轉告他,這兒是湄公河,不是你們黃河水道。”

***

宗杭還在原地站着,覺得肉身無比沉重,重到沒法挪動。

看來她的臉沒被鞋子刮擦到,否則自己不可能只被罵了句“神經病”就完了。

飛出去的那隻鞋還跌在不遠處,他連單腳跳的力氣都沒了,光着一隻腳走在泥地上,走到那隻鞋前,把沾了沙礫的腳塞進去。

有小孩兒來拉他,示意繼續玩,他搖搖頭,垮着肩,一步一步走向阿帕,走得奄奄一息,像逐完日的誇父,每一步都可能血濺當場。

阿帕和劃澡盆的這羣玩得正歡,知道宗杭又坐回來了,但沒工夫搭理他。

過了會,聽到宗杭幽幽說了句:“阿帕,我想問你個問題。”

阿帕抬腳,奮力將一隻劃近的澡盆踹遠,頭也不抬:“你說。”

“你走在路上,然後,有一隻鞋子,以很快的速度朝你飛過來,幾乎貼着你的臉飛了過去……”

阿帕揣摩這問題到底屬於哪個領域:鞋子,飛過來,涉及到物體運行軌跡、速度,還有空氣阻力……

“……你覺得,你能聞到鞋子裏的味道嗎?”

阿帕問:“球鞋還是涼鞋?”

“……球鞋。”

阿帕皺眉。

球鞋啊,那就不太樂觀了。

“那腳臭嗎?”

宗杭茫然:“天天都洗,但是……誰的腳也不香吧。”

阿帕給出意見:“我覺得能。”

宗杭不吭聲了,他抬起頭,看遠處的大湖。

快日落了,湖上奇形怪狀的大簇團雲周身透着暗藍顏色,夕陽的光從杏子黃轉向杏子紅,耐心地給雲塊勾線、鑲邊、調出明暗。

有一大塊團雲斜倚天邊,像盤坐的、不規則形狀的佛。

阿帕無意間轉頭,看到宗杭雙目闔起、雙手合十,姿勢不標準,但態度虔誠。

怪了,對面沒有大廟金身啊。

他忍不住問了句:“小少爺,你拜什麼啊?”

拜佛。

求易颯千萬別記得他。

萬一記得,那就求以後再也別見面了,他嫌丟人。

***

不需要麻煩佛祖,易颯確實不記得他。

她不大拿正眼瞧無關緊要的人。

第一次,沒照上面宗杭就被拖出去打了,全程鬼哭狼嚎,完事的時候,她無意間瞥到:那人鼻青臉腫,兩行鼻血滑過掀了皮的嘴脣,一路滑到下巴上。

第二次,她注意力在通話上,沒空分心,隱約記得肇事者含胸縮肩,畏畏縮縮。

這種雞零狗碎的事、還有人,沒精力去記。

她一路走到碼頭出口,那裏,她的小遊船租客正推着摩托車等她。

摩托車擦過了,乾淨鋥亮,該上的機油都上了,該緊的螺絲也都緊了。

這是應該的,這趟來收租,他說老婆又生了個孩子,家裏開銷大,只交了一半錢,另一半,她劈頭蓋臉吼了他一頓之後,同意他用魚乾抵。

那一大包魚乾,用紅色的劣質塑料袋包了,捆在她摩托車後尾箱綁着的大包小包之上。

易颯把頭髮往後抓拂,省得蓋眼睛,然後接過他遞來的頭盔戴上。

太陽快下山了,回去路遠,估計得開到夜裏。

***

四個小時後,易颯的摩托車還在洞裏薩大湖邊顛簸。

主要是路差,車子叮鈴咣鐺,像散了架,她在湖邊一處高地上停下,咬着手電,拿工具把重要的幾處部件緊了一下,然後斜坐到車座上,解開塑料袋,從一大片魚乾邊緣處扯下一條,送到嘴裏慢慢嚼。

眼前的洞裏薩湖,真正是個浩浩湯湯的大湖,無邊無際,沒有人聲,泛黑色的魚鱗亮。

這湖經由一條窄窄的河道,連接入湄公河。

她們的行話裏,對這樣的湖有特定的稱謂,不叫什麼“內陸湖”、“淡水湖”。

叫“掛水湖”。

像人生病了要去吊鹽水,經由一根細細的輸液膠管,通過針頭,把鹽水注進人的血脈裏。

湄公河是那個人,連接的河道是輸液膠管,洞裏薩湖就是那瓶吊起的鹽水,而從前的俗語裏,把“吊鹽水”叫“掛水”。

所以,這樣的湖就叫掛水湖。

她下午和丁長盛打電話,說自己和丁磧沒交情,這話不對。

其實見過一次,1996年。

那時她還小,不到四歲,但已經是個小人精,幼兒園老師說她心眼比蒼蠅腿還多,於是她捉了只蒼蠅,細細數腿,數完了覺得受到了侮辱:才六條!

她的認知裏,多纔是好,心眼當然也多多益善。

那一年,父親易九戈帶她和姐姐易蕭出遠門,她喜歡這種舉家出行的大陣仗,而且還離家那麼遠:坐了一天的汽車、一天一夜的火車纔到。

出站時,無數乘客大包小包你推我擠,她無端亢奮,仰頭看到高處的火車站牌。

西寧。

當時,火車站背後,還是赭灰色的山。

初學識字卡的她大叫:“西丁!我們到西丁了!”

易九戈慈愛地摸摸她凍得通紅的小臉,易蕭看了她一眼,說:“智障。”

有輛綠色的吉普車來接,把他們接到住處。

住的地方叫“江河招待所”,規模挺大,據說是小學校改的,有三層樓高,每層盡頭處都有公共廁所。

住下之後她才發現,父親和那些已經入住的、以及即將入住的客人們,都是認識的。

她猜可能是請客喫飯,要連喫很多天的那種,她喜歡這種場合,因爲犯了錯不會捱打,只要虛張聲勢地嚎一聲,那些可親的叔叔阿姨們就會護住她,說:“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然後給她塞上兩塊糖。

她每天都在招待所裏溜達,這屋蹭一勺麥乳精,那屋討一口桔子水罐頭,順便聽他們說各種閒話。

大人們聊八卦不避她,以爲她小,聽不懂。

其實她聽得懂,而且她還壞。

不是那種心機齷齪的壞,是小孩子人雲亦雲的那種勢利眼:大人們聊天時咒罵誰、唾棄誰、瞧不起誰,她也會如追趕時尚潮流般,立馬跟上。

所以懂事之後,每當有人說小孩兒“純潔無邪”,易颯都嗤之以鼻,她做過小孩,有發言權,小孩兒沒有靈魂,只是鏡子,忠實拷貝着身周的一切,有樣學樣,最易“邪魔入體”。

有些感傷的人寫文章,說是想“永遠做個天真的孩子”,她不想,她更喜歡有了主見有了鋒刃的自己,永遠做個孩子多可怕,一張白紙,只能讓別人抹。

大人們也會說到她,感傷地摸着她的腦袋,說:“囡囡可憐了,剛生下來沒幾個月就沒了媽。”

她在心裏翻白眼:可憐嗎?她沒覺得啊,她沒享受過有媽的福,也就不覺得沒媽是苦的。

“丁磧”這個名字,就是在那些閒話裏聽到的。

據說,這是個沒爹沒孃的野孩子,是丁長盛大冬天在距離磧口鎮不遠處的黃河邊上撿到的,撿到的時候人快凍死了,身上還結着泥黃色的冰碴子,沒辦法,黃河水實在太黃了。

丁長盛那方面不行,和婆姨過了那麼久,都沒能生出個孩子來,就把這個撿的當了兒子。

……

過了兩天,易九戈跟她說:“你不是嚷嚷着在這沒小朋友玩嗎?今天有個姓丁的叔叔來,帶了個小哥哥,就住一樓。”

她知道是哪間,一樓只有右首盡頭處那間還空着,於是飛奔而去。

易九戈還以爲她是沒小夥伴,這幾天悶壞了,其實不是,她就想看看撿來的孩子長什麼樣,幼兒園裏有各種傳聞,比如撿來的孩子男的不長小**,但女的長,再比如半夜十二點,野孩子就會被打回原形,一般是黑色的貓,功力更強一點的,是雪白的黃鼠狼。

到了門口,她沒直接進去,只先探進一點點腦袋。

丁長盛剛到,還在收拾行李,一邊收拾一邊考丁磧問題,涉及到的知識點跨各個領域。

比如:“白日依山盡”的下一句是什麼?五五二十五,那五六呢?

諸如此類。

丁磧在邊上站着,又黑又瘦,六七歲的人了,只四五歲的身量,還剃了個瓜皮頭。

九六年,南北差距和城鄉差距都還很明顯,從穿衣打扮上就能看出來:一般說城裏人,叫“洋氣”,鄉下人,就是“土裏土氣”。

丁磧很土氣,土腥味撲你一臉的那種土,而且還笨,背不出“黃河入海流”,想了很久,才答出五六三十。

丁長盛又問:“什麼叫‘掛水湖’啊?”

丁磧嘴裏像含着面坨坨,答不出來。

她忍無可忍,大叫:“掛水湖,就是通過一條細管子,能連接到大河上的湖,像人打吊針,掛水!掛水湖。”

丁長盛沒提防門口有人,嚇了一跳,丁磧怕生,腦袋幾乎縮進肩膀裏,像只受驚的大蝦。

她抬起高傲的頭,沒進屋,走了。

她看不起丁磧,她是城裏人,她洋氣,她白,她不是撿來的,是親生的,她聰明,她還惹人愛……

後來,易九戈問她跟小哥哥玩得怎麼樣,她氣沖沖地說:“誰要跟他玩!拉低檔次!”

……

魚乾喫完了,手指上留了淡淡的魚腥味,易颯從行李包裏抽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倒水洗手。

洗着洗着,忽然想笑。

小屁孩兒,纔多大點,居然會說“拉低檔次”這種詞,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嘴。

二十多年了。

都長大了。

世道變了,但那些大河的祕密還在生長。

她和他,都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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