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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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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瑕到了暖閣後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辭,“既進了宮,怎能不去看看太子妃。”圓圓深以爲然,“就是,我和表姐既然來了,當然要去看望太子妃的。太子妃玉體欠安,我很是牽掛她。”

八皇子自是萬分捨不得,可是見無瑕一本正經、正義凜然,還真是不敢多作挽留之語。阿早就更別提了,心虛的很,見無瑕主意已定,沒好意思多說什麼,只殷勤道:“無瑕姐姐,蘭姐姐,我送送你們。”八皇子無奈,“其實,我也該走了。”

阿早親自把無瑕等人送到昭華宮門口,殷勤作別。

七皇子還在“發燒”的功夫,無瑕已飄然離去。

阿早送走客人回來,七皇子正站在一株粉十八學士旁邊,不知在想些什麼。那株粉十八學士花色全粉,嬌美妍豔,七皇子人如美玉,和他身畔的茶花正是相得益彰。

“你對無瑕姐姐做什麼了?她纔到暖閣,椅子沒坐熱,便要走。”阿早推了她哥哥一把,面色忿忿。

七皇子眸中閃過絲迷離的柔情,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脣。

他的嘴脣就像枝頭粉色的花瓣一樣,美好如畫。

阿早見他這樣,沒好氣,“摸嘴脣是什麼意思,是你說錯話了?從前你想見她不難,橫豎有我在呢,哄也好騙也好求也好,我總能把她磨了來。可自打梅林那件事之後,她起戒心了呀,難道你不知道?哥哥,我好容易才約了她來,你見她一面不容易,怎能說錯話,惹她不歡喜。”

七皇子臉紅了紅,微笑不語。

他自然沒有辦法告訴阿早,“不是我說錯話了,是我親了她”,只好一句話也不說,根本不解釋。

“這回約她出來已是費盡心思,下回更不知會怎樣。”阿早嘮嘮叼叼,“哥哥,你往後可得機靈點兒,知道不?”

“知道了,阿早。”七皇子滿臉無奈。

賢妃命宮女來請,“娘娘熬了冰糖雪梨,給七殿下、九公主留着呢。”阿早很高興,“母妃最疼我了,有什麼好事都想着我!”拉拉七皇子,“哥哥,快,咱們過去。”七皇子知道賢妃是一片好意,況且阿早又這般有興致,不便推辭,便和阿早一起過去,陪賢妃和阿早喝了一小碗才熬出來的梨湯。之後,方纔告辭出來。

冬景蕭瑟,七皇子走在寂靜的宮道上,胸中暖暖的,脣畔甜甜的。

腳步有些飄忽。

白天他一直心不在焉,晚上就寢之後又百般睡不着,眼前總出現一張可憐兮兮的小臉,小鹿般受驚的雙眼,和她那柔軟的雙脣。正着躺,面前出現她;側着躺,眼前還是她。

到後半夜,他朦朦朧朧閉上了眼睛,卻一直沒睡踏實,迷迷糊糊的做着夢。眼前又出現那人的身影,她站在一株桃花爛漫的樹旁,正輕嗔薄怨的說着什麼。“她的小嘴一張一合,在說什麼呀,太美妙了……她的脣那麼甜蜜,那麼柔軟……”他夢到一樹桃花,燦若雲錦,也夢到了一些很讓人害羞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不肯讓人進來收拾牀鋪,只命內侍在淨房中放滿水,但凡能放水的,如浴桶、浴盆、水池子等等,全注滿熱水。內侍莫名其妙,卻不敢多說多話,趕忙照辦了。

倒滿水後,七皇子把內侍全攆出去,栓上門,瞅瞅四下無人,忙從牀上取下一件雪綾裏衣,一件被單,捲起來抱至淨房,扔到熱水中。

他沒洗過衣裳,呆呆的看了半晌,不知該如何是好。盯着水裏的裏衣、被單端詳夠了,忽想起幼時皇帝帶他和諸皇子出行至郊外,在田裏看過農夫犁田,還看到過農婦把衣裳放在河邊的石板上,舉着棒槌洗衣裳!

他揚聲叫人,吩咐拿個棒槌進來。

內侍聽他要棒槌,心中驚懼,不知他意欲何爲,“殿下請稍等,奴婢去去就來。”口中勉強答應着,飛快着找棒槌去了。

棒槌到了之後,七皇子把門只開了一條縫,接過棒槌,便重又把門栓上了。

“七殿下這是怎麼了?”院子裏站着十幾名內侍,都是摸不着頭腦。

裏邊傳出啪啪啪的聲音,應該是七皇子高高舉起棒槌,在砸着什麼。

內侍們全體發暈。

七皇子槌了半天,然後傳出水聲,過了會兒,揚聲叫人,命令再換一遍熱水。內侍忙答應着,進去把裏邊的污水倒了,換上乾淨的熱水----他們換水的功夫,七皇子在牀上躺着,放下了簾子。

七皇子重又栓上門槌了半天,內侍們耳中先是聽到棒槌聲,然後是嘩嘩嘩的水聲。折騰了許久,方纔停當。

等到七皇子允許內侍進去的時候,只見淨房中遍地是水,浴桶中飄着雪白的裏衣,和一牀被單……

七皇子和其餘的皇子一樣,從小跟着師傅習武,身體很好。可是他本來就一夜沒睡好,早起又在淨房這麼一通折騰,從熱水洗到涼水,這大冬天的,能不生病麼?收拾妥當之後,他先是接連打噴嚏,後來便發起燒。

這回是真的發燒。

他這一病,皇後、太子等遣人慰問不說,八皇子、阿早更是一天至少八趟的過來看望他,親自看人煎藥、熬白粥,親自看着他一勺一勺喝下。就連日理萬機的皇帝聽說他病了,也是詫異,“阿慕身子好的很,打小便極少生病,這是怎麼了?”親自過來看他。

皇帝一來,服侍七皇子的內侍全嚇得戰戰兢兢,唯恐皇帝遷怒降罪。等到皇帝開口問七皇子的病因,他們哪敢隱瞞?一五一十,把當天早上的事全說了。

一向威嚴的皇帝,眼中有了笑意。阿慕,父皇還在奇怪你爲什麼生病呢,敢情是……皇帝舉目看向七皇子,一幅“朕全明白了”的模樣。

七皇子被他看的臉上掛不住,先是兩頰暈紅,後來索性伸手捲起被子,把自己發燙的面孔蓋了個嚴嚴實實。

皇帝這些年來一直是苦大仇深的,歡樂極少,這會兒看見阿慕這孩子氣的舉止也是發樂,笑着拍拍他,“阿慕,你出宮開府吧。到時朕賜你兩名絕色宮女,你便無需如此窘迫。”

宮裏的女人理論上全部屬於皇帝,七皇子若住在宮裏,和宮女有膚肌之親並不合適。若是出宮開府,王府中從內侍、護衛到宮女就全歸他管了,那時他若想收宮女入房中,便不必忌諱。

七皇子掀開蒙面的被子,聲音弱弱的反對,“這哪成?一精十血,何等寶貴,給了宮女,豈不白糟蹋了?”

他雖發着燒,身子無力,這反駁的話卻說的不錯,稱得上有理有據。皇帝存了戲弄之心,低下頭饒有興致的看着他,“給宮女白糟蹋了,那阿慕這一大早上要了兩回水、一個棒槌,外加生了一場病的做法,便不糟蹋了麼?”

七皇子滿面羞慚,重又矇住了臉。

皇帝哈哈大笑。

七皇子雖是在病中,腦子不如平時清醒,心中卻也有些酸酸的。他老了,連這開懷大笑聲中都有蒼老之意……

不過,他今天心情很不錯,也是能聽出來的。

朝中有什麼好事麼?七皇子暗中思忖。

“父皇心情倒好,拿小七開起玩笑來了。”七皇子掀開被子,虛弱的笑着,抱怨說道。

“朕心情好什麼?李丞相才告了老。”皇帝笑道:“他這一告老,朕少了左膀右臂,煩燥不堪。”

口中說的雖是煩燥不堪,語氣卻是輕鬆極了。

皇帝城府雖深,這會兒在自己生了病的兒子牀前,卻沒什麼防備心。

“原來如此。”七皇子恍然,“那父皇可要辛苦了。不對,杜丞相可要辛苦了。”

走了左丞相,右丞相肩上的擔子自然重了。

皇帝臉色沉了沉,冷笑道:“多少人想要那份辛苦,尚不可得。”

做丞相辛苦是麼?可是普天之下有多少人的夢想便是成爲他,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七皇子無力的笑笑,“父皇,小七頭昏昏的……”

皇帝也算不上是一位慈父,不過,七皇子的病態他看在眼裏,也是心疼的,伸手拍了拍他,“阿慕好生歇着吧,你年輕,身子結實,將養數日便會痊癒。”七皇子聽話的點點頭,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朧中,他覺察到皇帝在他牀邊坐了會兒,默默看着他,聲音低沉蒼老,“阿慕,朕經歷多少腥風血雨纔打下這片江山,着實不易,你知道麼?功臣跋扈,文官執拗,你大哥卻……帝國的權杖上滿是荊棘,朕要把這上面的刺全撥乾淨,交給你大哥,他才握得住……到時你大哥居中坐鎮,你們守衛四方,咱家便是鐵打的江山,千年萬代的基業!”

“阿適,嬌嬌神色不對,你看到了麼?”蘭夫人把陸先生叫過來,憂心忡忡的問道。

陸先生溫柔點頭,“娘,我正想跟您說這事呢。”

嬌嬌有時沉默,有時活潑,有時一個人呆呆的坐着,嘴角泛起迷離的笑意。她從前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專心致志的,可是現在卻時常走神兒,這不對,很不對。

婆媳二人祕密說了半天私房話。

這天大寶當值後沒回鄭國公府,直接來了姑母家,“姑母,我在街市上偶然見到有新鮮果子、新鮮魚蝦,想着您愛喫,特地送來孝敬您的。”大寶微笑說道。

他是家中老大,一向有些少年老成,雖然是在明目張膽的向無瑕討好,神色卻還算自然。

陸先生和無瑕也在座,蘭夫人樂呵呵,“大寶啊,大冬天裏這些個物件兒很難得,姑母專程命人出去採買還買不來呢,你是在哪裏偶然見着的啊?”無瑕也好奇,“是啊表哥,我愛喫新鮮果子、魚蝦,可是街市上沒的賣,嫂嫂這兩天差人把金陵城都轉遍了,也沒買着。你運氣偶然就遇着了。”

任是大寶少年老成,也紅了臉。他含混說道:“這些個物件兒不是每天都有的賣,或許今兒個我趕巧了。”蘭夫人見他有些窘態,笑咪咪的,沒再追問,無瑕卻是一臉羨慕,“表哥運氣真好。”

知道大寶送來的有桂魚,無瑕想要清蒸一隻,糖醋一隻,蘭夫人自是含笑答應,“好好好,一隻清蒸,一隻糖醋,定讓我閨女喫的心滿意足。大寶,你陪表妹到園中替姑母折枝梅花好插瓶,成麼?折花回來,魚也該好了,你留下喫飯。”大寶自是滿口答應。

無瑕笑盈盈的站起身,“您讓我和表哥一起去,就是讓我挑枝好看的,讓表哥折下來,對不對?您知道我眼光好啊。”口中吹噓着,和大寶並肩出了門。

“娘,嬌嬌在大寶身邊,很自在。”陸先生冷眼看着,輕聲說道。

蘭夫人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大寶不是讓嬌嬌魂不守舍的那個人。

大寶陪着無瑕折梅花回來,開國公、常紹也回來了,小謙和安安也被保姆帶過來,屋裏頓時很熱鬧。大寶是常客,和開國公府衆人都熟絡,老實不客氣的在常家喫了晚飯,又坐了會兒閒話家常,直到天黑透了,方纔告辭。

“閨女,依你看,你表哥好不好?”蘭夫人把無瑕叫到房裏,慈愛的問着她。

無瑕眨眨大眼睛,“表哥當然很好啦。娘,他是您的侄子呢,蘭家人哪有不好的?”

無瑕淘氣的笑起來。

蘭夫人也笑,拉起無瑕的小手拍了拍,斟酌着言辭,“閨女,若是你表哥對你有意,想娶你爲妻,你覺得怎樣?”

蘭夫人是頭回把話說的這麼明白。

無瑕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娘,他是我表哥呀,是我哥哥!”

無瑕很是詫異,彷彿蘭夫人在說什麼很驚世駭俗的話。蘭夫人板起臉,“閨女,表哥表妹成親的多了,你可別告訴娘,你沒聽說過。”

表哥怎麼了。表哥的爹孃就是你舅舅、舅母,打小拿你當寶貝,這樣的人家一丁點兒毛病挑不出來,知道麼?

無瑕討好的笑着,“娘,他真的是我哥哥。”

我可不是看不上表哥,但是,從小拿他當哥哥的呀。

“怎麼,看不上我們蘭家人?”蘭夫人故意板起臉。

“不是呀,我可喜歡錶哥了!除了大哥,就是表哥!”無瑕殷勤表白。

無瑕還有同父異母的哥哥常緒、常縉,不過,被她排到大寶後頭去了。

蘭夫人佯作生氣,無瑕膩在她身邊撒嬌,又是笑又是哄,使出十八般武藝,總算哄得蘭夫人換了笑臉。

“那,我就跟你舅舅、表哥說清楚了,他們也好早做打算。”蘭夫人嘆息。

“嗯。”無瑕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蘭大將軍對她太好了,拒絕舅舅,她很有些過意不去。不過,這是沒辦法的,表哥……他真的是哥哥呀。

蘭夫人還沒來的及和弟弟見面,呂家出人意料的託宋國公夫人來向無瑕提親。

蘭夫人氣的差點吐血。

呂家,是呂次妃的孃家。呂次妃的父親本是前朝官員,後來才降順的,一直做到吏部尚書。雖然官做得不算小,可他這個人不長壽,三年前便已去世了。他只有一個女兒,沒兒子,現在來向無瑕提親的這呂順,是呂父從族中過繼來的繼子。

先不說這呂順人才如何,單說這身份,太子次妃孃家過繼來的兄弟,求娶開國公和蘭夫人的掌上明珠,太過囂張。

蘭夫人是個急性子、直腸子,陸先生卻是遇事不動聲色的,微笑看着宋國公夫人,“呂家竟能請到您來遞話,真是好大的顏面。”

宋國公夫人功利心是很強的,這樣的人,如果沒有好處,如何肯出這個面,替這明顯不般配的兩個人做媒。

宋國公夫人笑容或掬,“大少夫人這話敞亮。不瞞兩位說,這是拙夫交代下來的……”

她微笑向四周看了看,顯然是心中有顧忌。

陸先生心中瞭然,微微一笑,“夫人放心,但凡能留在這裏的,全是我常家的心腹。”

宋國公夫人還是不大放心,湊近陸先生,小聲說了一句話。

陸先生秀麗面龐上泛起淺淺淡淡的笑意,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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