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忽然沒那麼大了。
好像隨着辜雲翊的醒來,大雨滂沱都躲了起來,不再欺負這座岌岌可危的小樹屋。
雨水不再漏下來,屋子裏沒了滴滴答答的聲音,只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與其說是呼吸聲,不如說是喘息聲。
新芽急促地喘息着,頭昏腦漲,渾身難受。
她僵硬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清晰地看見曾經夢寐以求的脣瓣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要做什麼?
謫妄君這是想幹什麼?
難不成他想——
不可能的。
他們正要去和離的路上,馬上就要分開了,女主就快出場了,他怎麼可能是要——可是。
可是。
新芽眼睫快速扇動,六神無主地吞了吞口水。
眼睛描繪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臉龐,哪怕受了傷,謫妄君依然神似寒潭,沉靜如淵。
世家出身的天之驕子,無論低頭時頸線的弧度,還是抬手時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都處處透露着教養與剋制。哪怕傷重依然風範不減,氣度不凡。
新芽聽見自己心跳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
她在他的視線裏無所遁形,別說挪動,呼吸都無法正常進行了。
她憋着氣,緊盯着他越來越近,鼻尖幾乎貼上了她的。
就在這幾乎碰上的一瞬間,她猛地錯開了臉,而後迅速跑開,站在樹屋門口朝外用力換氣。
辜雲翊維持着靠近她的姿勢停在那裏,半晌沒有動作。
新芽調整好呼吸,轉過頭道:“我得解釋一下,我這個衣着不是你以爲的那個意思,我沒有在勾引你哈,只是剛纔樹屋裏面漏雨了,我全身都淋溼了,很難受。”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你醒了雨就停了。”
每次都這麼尷尬。
喝茶的時候是,現在也是。
好像天道就是想看她窘迫出醜。
新芽手扶在門邊,用力扣着門框,使勁抿了抿脣。
她解釋完了,其實也希望辜雲翊解釋一下。
以前做夫妻的時候,她真正勾引他,他不爲所動,即便有了反應也不搭理人。
現在要和離了,她身份都敗露了,他這又是唱哪門子戲?
她現在非常困惑,胸中滿腔憤懣,是對自己也是對他。
她急需一個解釋,眼睛盯着他不肯挪開,無言地表示自己的堅持。
然後她就看見辜雲翊緩緩轉過身來,視線沒有焦距地定在她的位置,微微偏頭道:“你說什麼?”
“……”
像是怕她不明白他的疑問,他清晰地問了一次:“你的衣着,怎麼了?”
新芽呆了呆。
她不可思議地望着他,片刻之後,怎麼跑開的又怎麼跑了回去。
她站定在辜雲翊面前,看着他沒有任何變化的眼睛,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準確地抓住手腕。
“……你眼睛怎麼了?”
感受着手腕滾燙的溫度,新芽意識到辜雲翊還沒有退燒。
她嘴脣動了動,只問了他的眼睛,就好像絲毫不關心他的傷勢。
辜雲翊緩緩拉開她的手,將雙眼轉到她的位置上,告訴她:“無礙,只是邪氣入體影響了視力,不太看得清楚。待調息好之後,一切便能恢復如常。”
“……看不太清楚?”她重複他的話,神色有些遲疑。
辜雲翊精確說道:“此刻光線昏暗,你站在我身前,我也只能通過聲音辨別你的位置。”
“那你剛纔離我那麼近是因爲……”新芽找回自己的聲音,勉強說道,“是因爲不確定我在哪裏,想確定我的位置?”
辜雲翊沒說話。
但不說話也是一種回答。
新芽表情碎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半天,爲最後得到的居然是這麼一個解釋而難堪。
她背過身去,神色陰晴不定,最後冷聲說道:“既然醒了那就快點調息吧。天快亮了,別耽誤白日的行程。”
白日有什麼行程?無非就是前往已經近在咫尺的三生涯,去結束他們三年的婚姻。
新芽邁開步子想往遠處走,既然雨停了,這樹屋也不必待了,留給他清靜療傷好了。
只是人沒走出多遠,就被身後的人叫住了。
“留步。”謫妄君禮貌地喚她,請求道,“我的衣物不知放在何處?請幫我拿過來,有勞了。”
“……”
哦對了。
還有這麼個事兒呢。
哈哈,以前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謫妄君被她搞得衣衫不整的時候也不算少,她都習慣了,差點都忘了幫他穿好。
他暫時失去了視力,看不見她的衣衫不整,卻能感受到自己的衣衫半褪。
那暴露在外的傷口和腰腹清晰可見,他也沒問她發生了什麼,就只是詢問衣物的去處。
新芽表情變了幾變,只覺得自己倒黴到家了。
救命。
到底是在搞些什麼。
她快步走回來,把散落一地的衣物團起來丟給他,惡聲惡氣道:“溼了也沒辦法,剛纔樹屋漏雨,你衣服在地上。”
謫妄君拿到衣物,手中觸碰後確定髒污潮溼,便送回芥子裏不打算穿了。
他拿了新的外袍披上,還取了一條白緞蒙上了看不見的眼睛。
漆黑的雙瞳不見了,挺拔的鼻樑之上勒着雪白的緞子,再往下便是清醒之後鮮豔得有些詭異的雙脣。整個畫面太超過了,看得新芽猝不及防地心梗了一樣。
她捂着心口後退,沙啞說道:“脫你衣服是因爲你流了很多血,還起了高熱,我想稍微處理一下你的傷口。”
她強調:“如若不然,你因此一直醒不過來,便無法儘快與我和離。”
受夠了。
真是受夠了。
新芽說到這裏也顧不上溼漉漉的不舒服,找來自己的衣服穿好,擰眉說道:“這裏離三生涯應該也不遠了,我可以自己先過去,你療傷好些便趕緊過來吧。”
就是這樣。也沒人規定他們必須得一起去吧?她修爲低,自己趕路是慢了一點,可等他豈不是更慢?一向雷厲風行的人現在麻煩到了極點,她真的忍不了了。
新芽轉身就走,不管身後的人是什麼態度什麼回應都無所謂。
反正接下來的路她早晚要一個人走,提前適應一下挺好的。
剛穿書的時候沒了記憶,還以爲自己真是溫若笙,到處人生地不熟只有謫妄君一個人可以依靠,理所應當地依賴上了他。
現在想起來了依然對修界不算熟悉,畢竟入了天衡劍宗之後,她三年都沒怎麼出來過。
她依然在這個世界孤立無援無枝可依,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依賴別人。
依賴別人永遠只能仰人鼻息,她又不是真的廢物,她能自己過活。
新芽義無反顧地孤身前往三生涯,辜雲翊並未出聲阻攔。
他端坐在竹藤編織的牀上,低頭靜靜地處理傷口。
幾息之前還皮肉外翻猙獰恐怖的傷口,在他清醒之後很快癒合,連個疤痕都沒有。
那矇眼的白緞也很快被他拉下來,受影響的視力迅速恢復,可以清晰看到樹屋裏面的一片狼藉。
辜雲翊站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擾人的高熱也很快褪去了。
衣衫整潔,清冷自持,他又變成了衆人心目中那個熟悉的謫妄君。
辜雲翊未做任何停留,快步出了樹屋御劍趕路,沒多遠就追上了磕磕絆絆的新芽。
新芽不是真的人修,一直修劍道始終修不出名堂,趕路御劍用的都是宗門基礎配發的靈劍,連個名字都沒有。
以後她不做人修了,也肯定不會再修劍道,辜雲翊原本爲她留存的鑄劍材料都成了無用之物。
他追上她,將她從劍上拎過來,她毫無防備,嚇得差點以爲自己要摔死了。
新芽蹙眉回頭看他,剛要問他怎麼這會兒怎麼快就好了,就聽他說:“有件事比和離對你來說更重要。”
新芽:“?我不覺得現在有什麼事是比這個更重要的。”
辜雲翊偏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目視前方御劍,平平靜靜地提醒她:“你體內不斷反噬你的仙骨若再不取出來,縱然今後改道重修,也很難再成氣候。”
“……”新芽表情一僵。
以前每天都有補藥喝,都是謫妄君精心準備的。
那時他不知她的身份,只把她的反噬當做體弱,一直幫她補救,她纔沒有反噬加深。
現在沒有藥喫了,那可就不一樣了。
“你氣息不穩,強行御劍定會加重反噬,我自然要儘快追上你。”解釋了她沒問出的疑惑之後,辜雲翊在她的沉默中突然道,“三生涯到了。”
新芽一愣,訝異地望向前方,果然看見一片長河水畔,有一棵獨木成林的大樹屹立在那裏。
那就是三生樹了。
他們到了。
他們終於還是到了這裏。
明明她心急如焚地希望到達這裏。
可真的到了這裏之後,她好像也不怎麼高興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