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渾身緊繃,有些恐慌。
因爲她發現辜雲翊好像生氣了。
謫妄君從來都不生氣。
不管發生什麼,哪怕是被敵人挑釁,他也都平靜如水,好像世間沒什麼值得他情緒波動。
他也不單是不生氣,他的喜怒哀樂都很少,人也沒有慾望,活得好像他的劍一樣古板無趣。
他現在臉上也沒有表情,眉毛不動,嘴角不沉,呼吸不急。
新芽爲何覺得他這是在生氣?
因爲他一直不說話。
他平日雖然也少言寡語,惜字如金,可他現在的安靜與往日並不相同。
他像一潭水被凍住了,水面結了一層冰,她看不到底下有什麼。
新芽很緊張。她攥緊了拳頭,思考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好或是說錯了話。
明明本意是緩和關係,怎麼好像弄巧成拙了?
她的解釋有什麼問題嗎?不能讓謫妄君更放心一些嗎?
啊,知道了——他大約是在對她糟糕的“本性”感到厭煩。
謫妄君那樣目下無塵,最討厭世間妖邪,她惡劣的習性與本能一定令他不恥。
如此高嶺之花,自然看不上她的卑劣與下流。
他爲此感到厭煩,想起曾經與這樣的她有過三年的夫妻關係,肯定作嘔難耐吧。
新芽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她忽然連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他的沉默像一張網,從四面八方收攏過來,她站在網中間,無處可逃。
“我很快就會走。”她只能逼迫自己強調,“一旦和離,我馬上就會離開這裏。”
所以不要生氣了,不要再給她這麼大壓力,不要再繼續了!
她喘息着抬眼看他,四目相對,辜雲翊緩緩開口,問她:“你想走去哪裏?”
“……天下之大,自然會有我的容身之處。”
新芽一直都在想辦法先離開,走了之後具體怎麼辦,其實也沒什麼周全的計劃。
可她不敢說自己沒想好,生怕謫妄君覺得她仍在矇騙,仍然在耍花招。
於是她腦子轉得飛快,很快靈光一現道:“我可以去合歡宗,我這樣的身份去合歡宗最適合了。我知道合歡宗如今的宗主也是妖族,他們的修煉法門也契合我的本性。他們大約不會很排斥收下我這樣的妖族做弟子,我也能適應那裏的修煉。”
正是如此。
她和合歡宗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離開這裏,她就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合歡宗,避免途中發生什麼夜長夢多。
只要她入了合歡宗,謫妄君就再也不用擔心她對他糾纏不休了。
合歡宗雖然也勉強算是正道門派,但因爲宗主是妖,修煉法門也十分特殊,一向不被修界正宗尊重。但凡有些臉面的人,都不會與合歡宗弟子爲伍,更不要提謫妄君了。
借給合歡宗弟子三百個膽子,也不敢來打擾謫妄君,他們是稀罕極樂,可沒想早登極樂。
等新芽入了合歡宗,肯定也會和他們一樣離他遠遠的,做個實打實的老實人。
新芽拿出十足的老實人姿態面對辜雲翊,辜雲翊聽到她的說辭,聽她介紹自己想怎麼修煉,想要拜入哪個宗門,他顯得一點都不意外,就好像早知道了一樣。
雖然不意外,也聽了她的說辭,可他依然談不上緩和情緒。
他望着她,目光從下往上,像劍鋒從鞘裏抽出一寸。
那一瞬間她彷彿看見了深海裏翻湧的暗流,她站在船上,海面風平浪靜,但她腳下的水在動,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卷下去。
辜雲翊緩緩坐下,就坐在她的對面。
那張椅子對謫妄君來說有些小了,一直正襟危坐姿態端莊的人,少見的有些鬆弛隨意起來。
他仰頭靠上椅背,挺直的脊背全靠在上面,雙臂微微環起,總是併攏的雙腿呈大字型分開——真的分得很開很開,整個人以倒Y字形坐在那裏,目光靜靜凝視她。
新芽不自覺屏住呼吸。
她怔怔地望着他分開的腿,望着玄青色道袍之下起伏的肌肉線條。
他的大腿結實有力,肌肉緊繃強勢,人偏又瘦削挺拔,斯斯文文,看着十分出塵。
兩種矛盾的氣質在他身上結合,她凝着他腰腹之下因姿勢變化而起伏的部分,腦子裏很快知道那是什麼。
她碰過那裏,知道那裏的尺寸和手感。
哪怕是沒有反應的時候,也是非常可觀的大小。
有反應的時候就更是——
啊。
救命。
新芽猛地低下頭,用力按了按額角。
怎麼辦。
好想上去坐坐。
要不是絕對了解謫妄君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都會覺得他是故意擺出這個姿勢了。
不行。
不對,不可能的。
怎麼可能?
辜雲翊怎麼可能做得出這樣的事情來。
她這真是色迷心竅,眼睛帶着濾鏡,又開始幻想了。
要是用卡牌等級來算,她就是普普通通的R卡,謫妄君就是SP。
R卡敢肖想SP,這不是找死嗎?
“還有兩天。”新芽努力找回聲音,頂着辜雲翊的目光勉強說道,“按你說的,還有兩天就可以去三生涯了,對嗎?”
辜雲翊還是那個姿勢,被她這樣問,他應了一聲“是”。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在新芽以爲他是懶得和她多言,也沒有任何勇氣再多說什麼的時候,他又再次開口,說了很長一段話。
“你可以不必這樣怕我。”
謫妄君一點點直起腰,但腿還是分開的,交疊的衣領微微散開,露出他雪白的裏衣。
“弄錯你身份的人是我,犯錯的人是我,與你無關,你不必怕我對你做什麼。若旁人想爲此對你做些什麼,我也會庇護於你。”
新芽錯愕地望向他,眼睛艱難地眨了眨。
辜雲翊傾身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往後離開了我,也不必像現在這樣擔心犯錯。犯錯也沒什麼,你這樣的性子,即便犯錯,也不會是什麼無法解決的錯誤。這天底下無論修士還是妖魔,壽數都很漫長,沒有任何錯誤是時間不能抹平的。”
“當下你覺得致命的錯誤,幾十年幾百年後便不值一提,塵歸塵土歸土。所有能被時間淹淹沒的錯誤都不算錯誤,不值得你爲此焦慮不安。”
“……”
新芽覺得自己聽不太清楚他後面說了什麼。
她在聽見他說到“往後離開了我”這幾個字的時候,就整個人不好了。
記憶是找回來了,自知之明是有了,理智也存在,可愛意也仍然存在。
三年的相處不是假的,三年裏的朝朝暮暮也無法一朝抹除,她至今仍然愛他,只是不敢再愛他,也永遠得不到他。
“往後離開了我”
“往後離開了我”
“往後離開了我”
這簡簡單單六個字像是巨石砸在她腦海中,新芽突然破防了,萬千情緒將她包裹,她突然大聲道:“你走!”
“你出去。”她像以前那樣歇斯底裏地朝他宣泄情緒,“你現在就走。”
辜雲翊坐在那裏看着他,她這樣歇斯底裏,他永遠清雋沉靜,風神秀徹,朗朗如玉。
他越是如此,越是襯得她醜陋失敗。
愛意變成恨意,有多愛他現在就有多恨他。
就連他那些善意的話都變成了刺耳的針,扎得她頭破血流。
新芽充滿恨意地瞪着他,辜雲翊就坐在那裏任她瞪,等她快要喘不上氣,要把自己憋死的時候,他終於有了動作。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按住她的肩膀,將她身體擺正,手撫在她背後,輕輕替她平復呼吸。
寢殿的門沒有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動桌上的紙頁,沙沙作響。
新芽一點點鬆開呼吸,眼眶溼潤潮熱,差一點就哭了。
之所沒哭,是因爲辜雲翊在她好不容易平復一些的時候,在她耳邊說了句:“後悔了嗎。”
“……”
她呆呆地望向身側的人。
謫妄君坐在她身側,手離開她的背,凝着她的視線清而不薄,冷而不厲。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他薄脣開合,宣判一般地做出定論。
新芽一下子紅溫了。
他到底什麼成分啊???
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他到底在想什麼?
嘲笑她嗎??
新芽驚呆了,不可思議地盯着他,然後徹底爆發,一把將他推開。
無所不能的謫妄君再一次沒躲開虛弱的妻子,被她推出很遠。
他回眸看她,她漲紅着臉道:“後悔?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後悔。”
“我絕對不可能後悔!”
新芽一字一頓,也宣告自己的定論:“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辜雲翊收回了目光,從她身邊走過去,像是要離開。
他沒有碰她,甚至沒有靠近她,只是他走過的時候衣袍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她的皮膚上便泛起一層細小的戰慄。
她吸了口氣,努力說道:“我一定說到做到。”
辜雲翊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門框把他的側臉裁成一半,清冷自持,骨相天成。
“但願如此。”
他說了這樣四個字,算是爲今日的對峙做了結語,人很快消失不見。
新芽強撐起來的氣勢瞬間瓦解,而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辜雲翊離開的時候,她好像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什麼。
可到底是什麼她又說不出來。
辜雲翊離開劍峯,走出很遠的距離,纔將身上壓抑的剋制緩緩放開。
是那種用盡全力把自己按在原地的剋制。
凜冽的風呼嘯而過,風聲似如泣如訴的人聲,好像在重複他之前的問題——
後悔了嗎?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